第三回 情孽牵连

 “她要找的是哪位姑娘?”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是希望找得着那位姑娘的好?还是找不着那位姑娘的好。”

 风鸣玉吃了一惊:“她要找的那位姑娘是谁呢?”那少女拜过菩萨,把神幔放了下来,又回去烤火了。

 风鸣玉松了口气,哑然失笑:“我管她找的是谁,我与她素不相识,她要找的那位姑娘总不会是我吧?”

 当然,不相识的人也还是可以找她的,风鸣玉并非想不到这一层。比如说她的师兄霍天云就有可能找她,西门羽的党羽也会帮忙西门羽找她的。

 但她心想:“霍师兄即使已经知道他的师娘晚年收了一个徒弟,也不会知道我来了这里。而且,要是霍师兄想要找我,他不会自己找吗?为什么要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帮忙,三更半夜的在荒山野岭里胡乱寻找?何况霍师兄是不是已经到了金刀寨主那里,也还不一定呢!”

 她本来有点怀疑,这个少女会不会是山寨里的女头目呢?但想来想去,总觉得与情理不符。她的师兄即使已经是在金刀寨主那儿,他也不会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师妹会在今晚来到。要来寻找,最少也该是他和这个女子一起出来。这还是假设这个女子是霍师兄的好朋友的。否则他也不会随便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别个女子。

 那么除了第一个可能之外,第二个可能就是这女子是西门羽的一伙了。这个可能倒似乎大些。

 风鸣玉胡思乱想,想了一会,心里暗自好笑:“其实这恐怕都是我的瞎猜,她要找的那位姑娘根本不是我。她和霍师兄、西门羽也是根本毫无关系。”

 此时那个少女已经把淋湿的衣裳烘干了,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道:“该回去啦!”

 就在此时,忽地又有脚步声传来,那女子哼了一声,心里想道:“不知又是哪个懒鬼,不去侦查敌踪,却又跑回这里烤火。”

 不料那个人走了进来,却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并非她爹爹的手下,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汉子。

 她不认识这人,但风鸣玉可是认识!

 西门羽闯进古庙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个要找寻风鸣玉的踪迹的西门羽。

 西门羽看见这个少女独自在荒山古庙中烤火,也是不禁大感意外。

 少女看见西门羽提的那条虬龙鞭,心中一动,神色却是如常。大剌剌的问道:“什么人,哪里来的?”

 西门羽心里想道:“这女娃儿可是有点古怪,不知什么路道?”要知倘若是个附近人家的普通女子,即使是由于迷失道路,躲到这座古庙避雨,但三更半夜,独自一人,突然有个拿着兵器的陌生男子闯了进来,焉有不吓得花容失色之理?

 不过西门羽恃着本领高强,心想一个孤身少女,纵然她是金刀寨主手下的女头目,那也奈何不了自己。于是笑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单独在这庙中烤火?”

 那少女道:“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西门羽道:“你不说我也不说。”

 那少女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西门羽怔了一怔,说道:“你知道什么?”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西门羽越发奇怪,说道:“真的吗,你说说看,看是对也不对?”

 那少女道:“你是要来找一位小姑娘的对吗?”

 西门羽道:“一点不错,你怎么知道?”

 那少女道:“我当然知道。不过,你要告诉我你要找的是什么人,我才能说给你听。”

 西门羽思疑不定,说道:“你,是否刚才曾经见过那个女子?”

 那少女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就要我告诉你了?”

 西门羽道:“是和你一般年纪,长得也差不多和你一样标致的小姑娘。”

 那少女道:“究竟是谁?”

 西门羽心里想道:“管她是真是假,谅她逃不出我的掌心。她既然说是知道,我就着落在她的身上,要她帮我把那丫头搜出来!”于是坦然地说道:“是一个姓风的姑娘!”

 那少女道:“这个风姑娘是什么人?”

 只要你的性命!

 西门羽道:“她和我作对,我就要抓她,管她是什么人?你若然知道她是藏在哪里,就告诉我,又何必定要知道她是何人?”

 那少女淡淡说道:“她是霍天云的师妹,对不对?”

 西门羽怔了一怔,说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那少女道:“什么都不是!”

 西门羽道:“那你怎么知道?”

 那少女道:“你这个人真笨,怎的也不会动动脑筋?她要我帮她的忙,还能不告诉我吗?”

 西门羽道:“这么说,你是给她指点道路,叫她上山去找她的师兄了?”

 那少女道:“这倒不是,她跑不动了,叫我找个地方给她躲藏。”

 西门羽眼睛一亮,说道:“你真的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

 那少女噗嗤一笑,说道:“你拿什么酬谢我?”

 西门羽道:“只要你说出来,我抓着了她,随便你喜欢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都可以给你。”

 那少女道:“好,那你跟我来吧,我马上就可以把她找出来给你!”

 风鸣玉躲在神像后面,听到这里不觉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原来她早已发觉我了。哼,年纪轻轻,心肠这样的坏,我还以为她有可能是山寨的人呢?”

 风鸣玉正要跳出来和他们一拚,就在此时,忽听得那少女笑道:“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我都不要,我只要一样东西。”

 西门羽道:“什么东西?”

 那少女道:“要你的性命!”

 这句话她是脸上带着笑容说的,西门羽艺高胆大,本来就不把她放在眼内,事先根本就没提防,陡然间只见金光疾闪,那少女话犹未了,暗器已是飞了出来!

 她撒的是一把细如牛毛的梅花针。

 距离如此之近,饶是西门羽本领高强,也不能扫数躲开。

 只听得嗤嗤声响,西门羽一个倒纵,双袖挥风,金针纷落如雨,但还是有两根梅花针插在他的身上!

 那少女冷笑道:“我这梅花针喂有剧毒,见血封喉,你是死定的了!”

 金刀寨主的女儿

 西门羽大吼一声,一抓向那少女抓下,喝道:“臭丫头,你要我死,只怕没那么容易!解药不交出来,先把你送去见阎王!”

 他只道这少女纵然会点武功,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他要逼她交出解药,非活捉不行,下手之际,还当真有点顾忌,恐怕一下重手就毙了她。

 哪知这个少女的本领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那样凌厉迅捷的擒拿手法之下,居然一闪闪开,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白光一闪,那少女手中已是多了一把银刀,向他斫过来了。

 原来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女儿周剑琴。她父亲用的是金刀,她用的是银刀,但她这把银刀却是比她父亲那把金刀还更厉害。这把银刀是用缅甸特产的精铁所炼,不用之际,可以化为绕指柔,束在腰间,当作腰带。

 这天晚上,金刀寨主得到探子来报,说是离山八十里外,发现一队瓦剌骑兵,是以周剑琴自告奋勇,和几个头目下山侦查,由于当时霍天云已经入睡,他又是个客人身份,故此金刀寨主就不想惊动他了。

 在山寨闹奸细的那天晚上,周剑琴也曾和她爹爹追出来。那天晚上,也是下着雨,和今天晚上一样,五步之外,只能见到模糊的人影。不过周剑琴那天虽然没有见到西门羽的庐山真貌,却已知他使用的兵器乃是软鞭。是以当西门羽一踏进庙门,她看见他手上拿着的虬龙鞭,已经猜着他是谁了。

 周剑琴撒出的那把梅花针其实并没喂毒,她的父亲是侠义道中的领袖人物,纵然和敌人交手,也要讲究胜得光明磊落,非但不许她用喂毒的暗器,甚至曾经告诫过她,即使是用寻常的暗器,非到逼不得已,也不许她随便暗器伤人的。

 但西门羽却不知道,听得是有毒的暗器,岂敢不信?心头有了阴影,竟然觉得伤口似乎隐隐有点发麻,连忙运功“御毒”。

 转眼之间,周剑琴已是化解了他十几招凌厉之极的擒拿手法,西门羽非但抓不着她,还几乎给她斫着。

 西门羽气得双眼火红,倒跃数步,抖起了虬龙鞭就扫。喝道:“我拚着不要你的解药,先杀了你!”

 风鸣玉现出身形

 西门羽抖起虬龙鞭,登时反客为主,占尽上风。

 要知周剑琴虽然是金刀寨主的女儿,但毕竟年纪还轻,功力尚浅,临敌的经验更加不如西门羽之丰,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剧斗中西门羽一招“蛟龙出海”,软鞭卷地扫来,周剑琴情知难以招架,连忙闪避,飞身跃起,跳过神龛前面的供桌,西门羽喝道:“小丫头,往哪里跑?”虬龙鞭倏的由下而上,俨如毒蛇吐信,昂起头来,从供桌上面疾扫过去。周剑琴脚尖尚未点地,反手一刀招架,“当”的一声,震得她的缅刀几乎飞出手去。

 刀光鞭影之中,只听得声如裂帛,那张本来就已残破的神前帐幔给西门羽的虬龙鞭扫着,化为片片蝴蝶,积尘飞扬,灰一片!

 西门羽狂笑道:“小丫头,知道厉害了么?你不投降,菩萨也保佑不了你!”

 话犹未了,那尊菩萨突然向他扑下,西门羽吃了一惊,只道这泥菩萨当真是会显灵。风鸣玉趁他惊愕之际,跳将出来,唰的一剑,朝胸便刺。

 西门羽怒道:“原来是你这臭丫头装神弄鬼,好呀,看你还能逃出我的手心?”风鸣玉业已养足精神,快剑疾攻,刀鞭磕击,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风鸣玉这一下突如其来,不但西门羽感到意外,周剑琴更加料想不到。她刚才只是信口开河,谁知古庙里当真藏有一个少女。

 周剑琴又惊又喜,说道:“是风姑娘么?”

 风鸣玉道:“不错,我正是风鸣玉,多谢姐姐拔刀相助。咱们杀了这个奸贼再说!”

 西门羽大怒道:“凭你们这两个臭丫头就杀得了我?”虬龙鞭狂挥猛扫,打得周剑琴和风鸣玉的一刀一剑,都近不了他的身子。不过她们二人联手,总比单打独斗好些,西门羽想要在急切之间取胜,却也是不能的了。

 周剑琴笑道:“你中了我见血封喉的毒针,躺着不动恐怕也未必保存得了性命,你还要逞强作恶,哼,哼,那是要提早赶赴阎王爷爷的约会了,还用得着我们用刀剑来杀你吗?”

 吓走强敌

 西门羽心头一凛,想道:“这两个丫头联手,我纵然能够胜得她们,恐怕也得在百招开外。我身上已经中了毒针,这、这──”

 他本来是一面运功“御毒”的,一直没有发觉什么异状,正自欢喜,但现在一听周剑琴的恫吓,却又不禁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了。

 “毒”虽然没有发作,他却以为是由于自己功力深湛的原故,不敢不信身上中的不是毒针。

 杯弓蛇影,他心头有了阴影,不知不觉,又好像隐隐觉得伤口有麻痒之感了。

 西门羽一咬牙根,暗自想道:“抓着这两个丫头,固然是大功一件,但可犯不着把自己的性命赔在里头。”要知他自忖也要百招之外方能取胜的,但百招之后,他自忖也必将元气大伤,那时是否还能运功御毒,他可就殊无把握了。

 功劳固所欲也,性命尤其紧要,两者不能兼得,他只好舍功劳而保性命了。

 周剑琴虚张声势,叫道:“风家妹子,不要让这奸细跑掉,他的毒就要发作了,缠住他,累死他!”

 西门羽又惊又怒,喝道:“臭丫头,你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和你算账!”虚幌一鞭,便即回过身去。

 周剑琴叫道:“不好,不好,他当真是要跑了!堵住门口呀,快,快!”

 西门羽冷笑道:“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凭你们这两个小丫头也能拦得住我?”

 冷笑声中,西门羽蓦地反手一鞭,风鸣玉身形斜跃,鞭梢在她足底掠过,余势未衰,和周剑琴的缅刀碰个正着。周剑琴虎口疼痛,拿捏不牢,“当”的一声,缅刀坠地。西门羽已经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周剑琴身形摇摇晃晃,几乎跌倒,风鸣玉连忙将她扶稳,说道:“姐姐,穷寇莫追,由他去吧。你没事么?”

 周剑琴笑道:“没事,这奸贼上了我的当了。我用的梅花针并非毒针。”想起刚才的惊险,心中犹有余悸,不由得又是哈哈大笑,笑得掉出眼泪。

 可是在笑过之后,周剑琴却又是不由得心乱如麻,大大担忧起来了。

 原来她有着一桩心事。

 暗恋霍天云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与霍天云相识的情景。也是像今天晚上一样,风雨交加,她和霍天云在风雨之中交手。她本来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要是输给别人,她一定最少几天闷闷不乐;但输给了霍天云,这几天来,她却是几乎从梦里都笑出来的。

 俗语说不打不成相识,要不是有那天晚上的误会,和霍天云打了一架,也许她的生活还会平静如常,而现在,霍天云的出现,却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了。

 和霍天云相识的第二天,她的母亲就偷偷的“盘问”她了。

 她的母亲名叫石彩凤,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黑石庄庄主石老英雄石雷的女儿,用的是一对柳叶银刀,和她父亲的金刀同样驰誉武林。她的刀法兼得父母两家之长,但大半还是她的母亲教的。

 她的母亲一开口就问她道:“听你爹爹说,你昨晚输给霍天都的关门弟子霍天云,是么?”

 她撅起小嘴儿道:“是呀,妈,你还有什么绝招,一古脑儿教给我吧。要是我的刀法像你一样,昨晚我就不会输给他了。”

 石彩凤“噗嗤”一笑,说道:“你还输得不服气的吗?人家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得意弟子,莫说我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绝招’,即使我的刀法再精,都传给你,你也还是打不过人家的。”

 周剑琴道:“其实我也知道他比我高明许多,我不是不服气,不过──”

 石彩凤似笑非笑的说道:“这么说,其实你的心里也是很佩服他的了,那还‘不过’什么呢?”

 周剑琴道:“爹爹要我跟他练武,要他‘指点’我呢。我虽然技不如他,总是金刀寨主的女儿,爹爹要我做他的‘弟子’,岂不是长了别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我就是这一点不服气了,不服气我要比他矮了半截。”

 石彩凤不由得又是笑了起来,说道:“傻丫头,你当真不懂你爹的用意吗,他不是要你做他的弟子,他是要你做他的──”

 周剑琴面上一红,说道:“爹爹,要,要我做他的什么?”

 石彩凤笑而不答,却道:“你瞧霍天云这人怎样?”

 心乱如麻

 周剑琴忸怩道:“我怎么知道,我和他相识才不过一天呢。”

 石彩凤道:“古人有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些人相识一辈子,大家头发都白了,还是好像陌生人一样。有些人不过路上相逢,停下车来,片刻交谈,便成知己。相知的深浅,原不在乎时日的短长。”

 周剑琴笑道:“昨天晚上,爹爹和他倒是谈得很多。我和他只是打了一架,没谈上几句说话。”

 石彩凤道:“是呀,所以你的爹爹才要找个藉口,好让你们能够有机会更多一些接近呀。”

 周剑琴道:“哦,原来爹爹不是存心要我跟他练武的!”

 石彩凤微笑道:“琴儿,你今年十八岁啦,年纪也不算很小了。你爹和我都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如意君,想来想去,这个寨子里可没有什么人配得上你,难得有这个霍天云自己送上门来,武功又高,人品又好,又是你爹爹好朋友的徒弟……”

 周剑琴羞得满面通红,顿足嚷道:“妈,你越说越不像话啦,倒好像巴不得把我送出去似的,我不跟他练武啦。”

 石彩凤笑道:“常言道得好,本来就是女大不中留嘛。……”周剑琴没有听完母亲的说话,就掩着面跑出房间了。

 可是她虽然口说“不跟他练武”,第二天一早,还是跟了霍天云到后山练剑。她自己心里在想:“不管爹娘想法怎样,他的剑法确实很好,我跟他多学一点本事总不会错。”

 相处了几天,她渐渐觉得自己好像是离不开霍天云了。有一天霍天云因事没来,她竟是心中如有所失,整天闷闷不乐。

 她的母亲知道,她自己也知道,她是喜欢上霍天云了。

 但现在却来了一个风鸣玉,这个风鸣玉是他的师妹。

 霍天云以前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师妹,但他这次来到她爹爹这儿,却正是为了找寻这个师妹的。

 周剑琴不由得心乱如麻了。

 心思不定

 周剑琴暗自思量:“这位风姑娘长得又美,武功又高,样样都比我强,又是他的师妹,要是让她到了山寨,不用说霍大哥当然是和她更加要好的了。他们师兄妹要好不打紧,我也不是稀罕他,但山寨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都知道爹爹有意把我许配给他了,倘若事情有了变卦,我这面子往哪里搁?待会儿她一定问我的,我该不该对她说实话呢?”

 风鸣玉果然就问她了:“姐姐,多谢你今晚相助之德,我还没有请教你的芳名呢。”

 周剑琴好像在回答一个难题似的,低下头来思索,讷讷说道:“啊,你问我的姓名?”

 风鸣玉好生奇怪,说道:“姐姐,你是太累了吧?歇一歇再说吧。”只道她刚才与西门羽斗智斗力,已是精竭力疲,故此心神不属。

 周剑琴心里想道:“不如我说假话骗她,把她哄走?”但转念一想:“不对,不对,我不能这样。要是给霍大哥知道了,我一世在他跟前都抬不起头来。即使他不知道,我也是问心有愧。”

 大雨过后,刚刚云开月现,此际又是彤云四布,下起大雪来了。风鸣玉衣裳未干,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周剑琴说道:“风姑娘,你全身都给雨淋湿了,不赶快烘干衣服,会着寒的。好在这里还有干柴,咱们先把火生起来再说。”刚才烧的火已经灭了,不过木炭犹红,把干柴加上去,一会儿便即火势熊熊。

 周剑琴和风鸣玉坐了下来,说道:“我姓周,名叫剑琴。”

 风鸣玉道:“啊,姐姐姓周。请问金刀寨主周山民周老英雄是你何人?”

 周剑琴道:“你知道金刀寨主?”

 风鸣玉道:“实不相瞒,我的爹娘十年前本来要带我投奔金刀寨主的,不幸在途中碰上瓦剌鞑子兵,我妈死了,爹爹则是不知下落,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周剑琴道:“你爹爹是谁?”

 风鸣玉道:“我爹爹是风从龙。”

 周剑琴怔了一怔,说道:“原来你是风大侠的女儿!不错,我的爹爹也曾和我说过这件事的。”

 心中怀着妒意

 风鸣玉又惊又喜,说道:“这么说,金刀寨主莫非正是──”

 周剑琴微微一笑,说道:“正是家父。”

 风鸣玉喜出望外,说道:“我真糊涂,姐姐的刀法如此高明,我早就应该猜想得到的了。”

 周剑琴心乱如麻,想道:“她的父亲是爹爹的朋友,我更不能瞒骗她了。”说道:“风姐姐,你是特地来找家父的呢?还是另有事情的呢?”

 风鸣玉道:“一来是拜访周伯伯,二来也是想向周伯伯打听一个人。”

 周剑琴道:“这个人是不是你的师兄霍天云?”

 风鸣玉道:“是呀。姐姐,你怎么知道?”

 周剑琴道:“你的师兄正是在我那儿,他来了已经有十多天了。”

 风鸣玉道:“这就好啦,姐姐,请你带我去见他吧。”

 周剑琴笑道:“你的衣服都还未烘干呢,就这样着急要见师兄吗?”

 风鸣玉天真烂漫,毫没机心,哪听得出周剑琴的弦外之音,心中怀着妒意?当下说道:“我妈和师傅都已死了,爹爹存亡未卜,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在这世间上就只有师公是我的亲人了。师公远在天山,难以见他,能够见得霍师兄也是等于见到亲人一样了。”

 周剑琴听了这话,不禁甚为感动,觉得风鸣玉孤零零的一个人真是可怜。但另一方面却又是患得患失,心里想道:“她把霍天云视同亲人,将来她的终身只怕也是要付托给霍天云的了。”

 风鸣玉道:“霍师兄已经知道有我这个师妹了吗?”

 周剑琴道:“知道的。不过他只是知道有个师妹,还未知道你是姓甚名谁。嘿嘿,要是他知道你是风大侠的女儿,他一定会更加高兴的了。”

 风鸣玉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周剑琴道:“他曾到过那座荒林找过你的师娘。看见你给师娘立的墓碑。早些时候,他已经知道有个美貌的小姑娘和他师娘一起,当然猜想得到你是他师娘的弟子了。”

 听不懂弦外之音

 风鸣玉心道:“原来那天我在山上见到的那个少年果然是霍师兄。他想必是奉了师公之命来找师傅的。只可怜师公却是永远见不到师傅了。”她知道了这件事情,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眼圈儿不禁红了,脸上则是挂着笑容。

 周剑琴只道她是为了能够见得到霍天云而欢喜得流泪,不由得心情也是极为复杂,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半晌方始似笑非笑的说道:“你的师公当年和你的师傅分手,他心里一直都是十分后悔。好在凌女侠收了你这个得意弟子,你的师公见到你,定然会把你当作女儿一样。霍天云是你师公最疼爱的弟子,也是等于他的儿子一样。这次你们是可以算得亲人相会的了。”

 风鸣玉道:“啊,原来霍师兄把这许多事情都告诉姐姐了么?”

 周剑琴道:“他还告诉我,他也渴望见到你的。他说是要把你当作小妹妹一般看待呢。”说到“小妹妹”三字,特别提高声调,跟着脸上现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笑道:“我和你的霍师兄相处的日子虽然不多,他对我倒是无话不谈的。我也不知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其实有关霍天云师父、师娘的事情,并非霍天云亲口告诉她,而是她的父亲和她说的。

 风鸣玉仍然听不出周剑琴的弦外之音,说道:“姐姐,你为人这样好,你对他好,他又怎能不对你好呢?”

 周剑琴面上一红,说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有霍天云这个师兄的。”

 风鸣玉道:“是上官英杰告诉我的。”

 周剑琴道:“上官英杰,他不是武林天骄这一派的唯一传人吗?你怎么认识他的?你的师兄夜闯娄烈寨子那个晚上,西门羽偷入我们的山寨,我们还以为是上官英杰呢。”

 风鸣玉忙道:“上官英杰不是奸细,他其实是个好人。”当下将那天晚上上官英杰怎样帮忙她逃出娄烈寨子的事情告诉周剑琴,不过却把上官英杰要杀霍天云之事瞒着不说。

 周剑琴燃起一线希望,心想:“但愿她喜欢上官英杰那就好了。”笑道:“你能够结识这样一位好朋友,我也替你高兴,但他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我们这里呢?”

 结拜姐妹

 风鸣玉道:“他有他的事情,我也不便问他,当然只好独个儿先到这里来了。”她有生以来,从未说过谎话,这次为了上官英杰的缘故,不能不对周剑琴隐瞒真相,心中颇感歉意。

 周剑琴道:“如此说来,你们还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了?”

 风鸣玉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半晌说道:“也许我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但他曾经救过我,我是会永远记着他的。不过拿他来和霍师兄相比,他当然还是隔了一层。”

 她说的“隔了一层”,指的是“亲疏关系”,倘若论及感情,她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霍师兄”,恐怕还不及上官英杰,能够令她牵挂呢。不过,这样复杂的感情,一个不善言辞的纯真少女又如何能够清楚表达?

 周剑琴酸溜溜的道:“是啊,我都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了,在这世界上你只有霍师兄这个亲人,别人怎么比得上他?”

 风鸣玉道:“不,还有霍师公也算得是我的亲人。令尊是我的爹爹最钦佩的朋友,周伯伯和姐姐你,要是不嫌我高攀的话,你们也算得是我的亲人了。”

 周剑琴勉强笑道:“我倒是巴不得有你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姐妹呢,就只怕你嫌弃我。”

 风鸣玉道:“姐姐,你今年多大?”

 周剑琴道:“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八岁了。”

 风鸣玉道:“我是十七岁刚过一个多月。你应该是我的姐姐,姐姐不嫌弃我,咱们就撮土为香,结为异姓姐妹如何?”

 周剑琴笑道:“我是求之不得。”于是两人撮土为香,就在神龛之前结拜。

 风鸣玉抬头看看天色,说道:“啊,这雪下得好大!”

 周剑琴瞿然一省,说道:“不好!”

 风鸣玉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不好?”

 周剑琴道:“这是少见的大雪,加以又是在昨晚一场大雨之后──”

 风鸣玉连忙问道:“那又怎样?”

 周剑琴道:“恐怕会引起大雪封山。”

 好不容易等到大雪停止,风鸣玉的衣裳也烘干了,周剑琴和她走到山坳的进口之处一看,不由得叫了一声“苦也!”

 大雪封山

 只见那条唯一可以登山的通道已是全被黄土掩盖,堆积起来的山泥像个会移动的小丘一样,缓缓的从山上流下来,几丈高的树木都给它吞没了。

 两面山坡则是一片银白,积雪在悬崖峭壁上凝结起来,平滑如镜。莫说一个人上不去,只怕猿猴也难攀登。

 原来是昨晚的一场大雨引起了山泥崩泻,山泥崩泻又引起山顶的积雪倾泻下来。许多磨盘大的雪块浮动在“泥河”中,堵死了上山的路。

 这种渗透了大量雨水的山泥松软异常,轻功多好,稍一不慎,也会深陷泥沼。更何况这条从山上缓缓流下来的“泥河”一眼望不到尽头,她们的轻功再好,也是难以飞越!

 风鸣玉道:“这怎么办?”

 周剑琴苦笑道:“这条路要能通行恐怕要等到冰雪溶化之后。”

 风鸣玉吃了一惊,说道:“那不是要等到来春?”

 周剑琴道:“那也无需,爹爹会派人来帮忙我们的。希望有接连几个晴天,渗透了雨水的山泥干涸了,人就可以在上面走路,再有多人扫除路上的积雪,那就可以上去啦。”

 风鸣玉道:“那也还要好多天吧?”

 周剑琴道:“不错,快的话恐怕也要五、七天,慢的话就要十天半月了。风妹子,你们师兄妹的相会只能搁后了,心急也不行啦!”

 风鸣玉道:“如今我已经知道他的下落,反正是可以见得着了,迟几天相见,早几天相见,都是一样。当务之急,咱们恐怕要先找食粮。”

 周剑琴瞿然一省,说道:“不错,我知道有种雪鸡,经常在大雪之后出现的。咱们分头去找,总可以猎得几只回来。”

 风鸣玉道:“我知道有种野生的山芋,可以找来当饭吃。”

 两人分头去找吃的东西,黄昏时候,回到那座古庙,周剑琴只猎得一只小野兔,风鸣玉的收获则大得多,捉到三只雪鸡之外,还挖了十多斤野山芋回来。足够五六天的食用了。

 周剑琴笑道:“风妹子,毕竟还是你的本事大得多。”

 “姐姐,你的福气比我好!”

 风鸣玉笑道:“不过是我的运气好点罢了。”

 周剑琴道:“我可不相信这是全凭运气,你找得到野山芋,我虽然得到你的指点,却还是找不到。又如猎雪鸡吧,我知道它们在大雪之后常会出现的,刚才我向积雪多的地方走去,也曾发现几只,可是刚想捉它,它就钻进洞里去了。”

 风鸣玉道:“我住的地方没有这种雪鸡,但我知道在雪后出现的小禽兽,常会在雪地上挖个洞或找好可以藏身的窟窿才出来觅食的。这种洞穴,一定还有另一个出口,你点燃柴草在洞口的一端用烟熏它,它就会从另一端钻出来。你也用不着去找另一个出口,只须燃起柴火之后,向相反的方向约摸走三十来步,待它被熏得昏头昏脑跑出来时,准能捉得着它。”

 周剑琴道:“我就不懂这些窍门,这还不是本领吗?”

 风鸣玉叹口气道:“倘若这也算得是本领的话,我这本领是被逼练出来的。姐姐你的福气好,你用不着练这些本领就可以食饱穿暖,我倘若没有这些本领,恐怕早已饿死了。”

 周剑琴道:“你小时候竟然是过得这么苦的吗?”

 风鸣玉道:“七岁之前,我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那时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忧虑,七岁之后就不同了。”

 周剑琴道:“你不是和师傅一起住的吗?”

 风鸣玉道:“不错,我和师傅相依为命,她老人家对我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她老人家受了毒针之伤,收我做徒弟的时候,她已经是半身不遂的了。后来才好一些,最初几年,都是我出去找寻食物的。我们曾经三个多月只吃野山芋,几乎忘记了鲜肉是什么味道。那时我还未曾学会打猎。”

 周剑琴听得心里发酸,想道:“我的福气真是比她好得多,嗯,要是我失去了霍大哥,我还有父亲母亲。她就只有师公和师哥两个亲人了,要是将来她和霍大哥当真彼此喜欢的话,我是不该抢她的霍师哥的。”

 两人吃了午餐,风鸣玉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霍师兄,你说一点有关他的事情给我听吧。听说我的师公号称天下第一剑客,他的剑术想必是很精妙了?”

 周剑琴心情混乱

 在风鸣玉是出于一种好奇之心,但听进周剑琴的耳朵里,却是又禁不住有点酸溜溜的感觉了,说道:“那还用说,名师出高徒,你这位霍师兄的剑法当然是精妙之极了。不过,你是可以配得上他的。”说话当中,故意漏掉剑法二字。

 风鸣玉道:“我的剑法怎能和霍师兄相提并论?”

 周剑琴笑道:“我说的还不单指剑法呢。你的霍师兄长得又英俊,武功又高强;你也是貌美如花,女中豪杰。”

 风鸣玉“噗嗤”一笑,说道:“你把我的霍师兄赞得这样好,怪不得你和他要好。”她一片纯真,全无机心,听不出周剑琴的弦外之音,反过来开周剑琴的玩笑。

 周剑琴脸上一红,不想太过着迹,只好笑道:“小鬼头,我是诚心称赞你们的,你倒取笑起我来啦。你的师公和师傅当年是同享盛名的夫妻双侠,我想他们的剑法大概也相差不了多少,那么我说你的剑法足以和霍天云匹敌,大概也不会错到哪里去。”

 风鸣玉道:“差得远呢。我的剑法只是得到师傅的一点皮毛,不过师傅她老人家曾经和我说过,当年她的蹑云剑法倒也不输于我的师公的,后来我的师公专心武学,创立了天山剑法,那就当然胜过她了。姐姐,你们周家的刀法也是天下闻名,我想你的刀法才是真正足以和霍师兄匹敌呢。”

 周剑琴脸上佯嗔,心里可是甜丝丝的,说道:“好在没有外人在这里,要是给外人听见了,可要笑咱们互相标榜了。风妹子,咱们反正闲着没事,彼此切磋切磋也好。”

 风鸣玉把蹑云剑法教给周剑琴,周剑琴也把父母的金刀、银刀两套刀法演给她看。如是者一连几天,她们从早到晚,都在切磋武艺。她们的剑法刀法都是武林绝学,虽然不能一学就会,但彼此都是得益不少。

 相处几天,周剑琴越来越觉得风鸣玉可爱可怜,当真就似大姐姐一样的疼惜她,但每当想起自己可能要把霍天云“让”给她的时候,心情又是十分混乱。

 听见了脚步声

 晃眼过了十天,未见有人来到。山泥崩泻造成的那条“泥河”,也早已干涸,面上结了一层冰了。

 周剑琴原来的估计是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她的父亲必定会派人扫除积雪,来到此间,接她出去。过了十天,不见人来,不由得渐渐着急了。

 这一天她们像往常一样,到山口探望,情形也是像往常一样,依然是大雪封山,不见人迹。

 周剑琴好生失望,正想回去。风鸣玉忽地“咦”了一声,说道:“姐姐,你听见么?”

 周剑琴怔了一怔,说道:“听见什么?”

 风鸣玉道:“我好像听见马嘶之声。咦,好像还有金鼓之声呢!”

 周剑琴凝神静听,过了一会说道:“是有些像,不过恐怕还是咱们听错了。”

 风鸣玉道:“何以见得?”

 周剑琴道:“在这样陡峭的覆盖着层冰的山路,马匹是不能走的,除非是用雪橇。金鼓之声,在这里更是不可能听到的。”

 风鸣玉道:“会不会是山寨里的鸣金击鼓之声传到此间。”

 周剑琴道:“山寨离这里远着呢。少说也有二三十里山路,走这样险峻的山路,普通的壮汉要花一天功夫。”二三十里路之外的马嘶之声和金鼓之声当然是不可能传到此间的了。

 周剑琴道:“山壁有许多洞穴,风从洞穴穿过,会发出各种异声。我想或许是风声也说不定。”

 风鸣玉从前在荒林居住的时候,也曾常常听到周剑琴所说的这种怪异风声。但总觉得刚才听到的声音无论如何不像风声,心中思疑不定。

 这天晚上,她们像往常一样,烤雪鸡、烘山芋当作晚餐。

 烤熟的雪鸡香气四溢,周剑琴赞道:“风妹子,你的手艺真好,我烤的雪鸡,不是焦了就是未熟。”

 风鸣玉忽地跳了起来,说道:“姐姐你听!”

 周剑琴笑道:“你又听见什么了?”

 风鸣玉道:“是人的脚步声,这回决计不会听错!”

 来了两个瓦剌兵

 用不着风鸣玉说这句话,周剑琴也知道她是没有听错了。因为风鸣玉话犹未了,她自己也听见这脚步声了。

 周剑琴又惊又喜,说道:“一定是我爹爹派人来接我了。奇怪,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走进来了!

 大出周剑琴意料之外,踏进古庙的这两个人,并非她山寨里的弟兄,是两个瓦剌兵!

 这两个瓦剌兵衣裳褴褛,脸上都是有一条条的血痕,冷得发抖。

 这两个瓦剌兵发现她们正在烤着雪鸡,眼睛里好像要喷出了饿火来,一个叫道:“好香,好香!”一个狂笑道:“哈哈,有美味的雪鸡,还有这么标致的汉人小姑娘!”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冲上来,便抢食物。

 周剑琴冷笑道:“这雪鸡会烫口的!”噼啪两巴掌,把那两个瓦剌兵打得昏头昏脑。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会有如此本领,刚要拔出佩刀,已是给周剑琴踢翻,随即点了他们的麻穴。

 周剑琴懂得瓦剌话,当下拔出银刀,指着瓦剌兵的咽喉,冷笑说道:“你们这些鞑子,欺侮我们汉人也欺侮得够了,幸亏我懂得一点武艺。”

 那瓦剌兵倒是倔强得很,说道:“贼丫头,我落在你的手里,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过两天我们的大军开来,自会踏平你的山寨,替我报仇!”周剑琴的本领如此高强,他当然已是猜想得到周剑琴必定是山寨里的女头目。

 周剑琴虚劈一刀,喝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宰了你只当宰一头猪!”

 风鸣玉心地慈悲,虽然听不懂周剑琴的说话,也知道她是要杀这两个瓦剌兵,说道:“这两个鞑子饿得也是怪可怜的,饶了他们吧。”

 这两个瓦剌兵对汉语能听不能说,听得风鸣玉替他们求情,不觉都是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剑琴虚劈一刀,收了回来,说道:“看在我这姐妹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们不死,但你们必须要说实话。你们怎的会到这里来的?”

 那两个瓦剌兵仍然闭口不言。

 瓦剌兵曾来攻山

 风鸣玉把一只雪鸡撕开两边,作了个手势,说道:“姐姐,你告诉他们,他们说了实话,就有雪鸡可吃。”

 不待周剑琴用瓦剌话转述,那两个瓦剌兵已是同声说道:“真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原来他们心中俱是想道:“即使这个贼丫头骗我,我也乐得做个饱鬼。”他们实在是饿得太厉害了。

 周剑琴道:“当然是真的,我是金刀寨主的女儿,岂能骗你?”

 瓦剌兵最佩服有本领和有勇气的人,金刀寨主虽然是他们的大敌,他们对金刀寨主却是仍然有着一份尊敬。听说周剑琴是金刀寨主的女儿,不觉肃然起敬,说道:“我们真是该死,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姑娘是金刀寨主的千金。周姑娘,你可以先给我们吃点东西再说吗?”

 周剑琴把撕开的雪鸡分给他们,解开他们的穴道,说道:“吃吧,我也不怕你们逃走。”

 吃饱之后,那两个瓦剌兵道:“我们是亚秃该元帅帐下的士兵,元帅得到探子密报金刀寨主是藏在此山,派出一支兵马来探虚实,率领这支兵马的千夫长贪功燥进,他知道大雪封了前山,便从后山黑夜进兵,以为可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把金刀寨主的喽兵一网打尽,哪知金刀寨主早有防备,剧战一天一夜,反而是我们的人差不多都死干净了。我们侥幸逃脱,匿伏悬岩峭壁之上,饿了两天两夜,不得已才从冰河上滚下来,找寻食物。”

 周剑琴惊喜交集,说道:“原来那天咱们听到的果然是战马嘶鸣和金鼓交击的声音。我真糊涂,当时可没想到这层:千军万马的交锋,在三十里外,也是可以听得见的。”

 当下回过头来,喝道:“好,你们吃饱了就给我滚开,是死是活,全凭你们的造化了。”

 忽见那两个瓦剌兵捧着肚子呻吟,周剑琴道:“怎么啦?吃坏了吗?”

 瓦剌兵的呻吟声越来越弱,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竟然死了。

 原来这两个瓦剌兵饿了两天,又从悬岩峭壁上滚下来,滚过一里多长的冰面,早已冷得血液都几乎凝结。像他们这情形应该先喝一点稀粥的。

 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们却狼吞虎咽,几口就吞下了半只雪鸡,再加上冷得几乎凝结的血液在火堆旁边一烤,血管爆裂,是以突然间就一命呜呼了。

 风鸣玉叹息道:“咱们本来是想救他们的,不料反而害了他们了。”

 周剑琴笑道:“总比他们死在冰天雪地里好得多,如今他们虽然死了,也是一个饱鬼。风妹子,你的心地太仁慈了,要是不改,会吃亏的。就说这两个鞑子吧,谁知道他们的手上沾了多少咱们汉人的血腥?要不是咱们有点本领的话,刚才恐怕也会给他们害了。”

 风鸣玉道:“我也是憎恨害人的鞑子的,不过妈妈生前和我说过,害人的鞑子其实只是少数,大多数老百姓和咱们汉人却是可以做朋友的。他们被逼上战场,不一定是出于他们的自愿。”

 周剑琴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兴致和你辩论,我只知道谁对我不好我就对他不好。如今我最关心的是怎么能够回到山寨?”

 风鸣玉道:“仗打完了,你的爹爹不是就会派人来接咱们了吗?”

 周剑琴道:“你没听见刚才这两个鞑子说的话吗?这次他们前来攻山的不过是一支前锋部队,还有大军在后头呢。”

 风鸣玉道:“啊,你是怕鞑子的大军再来攻山?”

 周剑琴道:“我担心的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要是再打大仗,爹爹就未必能够派人来了。”

 风鸣玉道:“这两个瓦剌兵能够来到此间,咱们为什么不能出去?”

 周剑琴瞿然一省,说道:“对,咱们试试。”

 这晚月色很好,周风二人走到山口仔细端详,过了一会子,周剑琴叹口气道:“凭着咱们的轻功,或许可以滑雪前行,但却绝对没法爬上冰雪覆盖的悬崖峭壁。”

 话犹未了,风鸣玉忽地“咦”了一声,叫起来道:“姐姐,你看,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白雪皑皑的对面山坡上,出现了几条人影,周剑琴道:“别欢喜得太早,先看清楚是鞑子还是咱们的人。”

 山寨的人终于来到

 转瞬之间,那几条人影俨如流星飞坠,形象渐渐扩大,周剑琴也看得清楚了。欢喜得登时大叫起来:“游大哥,我在这里,快来,快来!我盼你们来到,盼得心都焦啦!”

 原来来的这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她父亲最得力的助手,在山寨中坐第三把交椅的头目──游迅中。年纪相当轻,不过二十来岁。

 游迅中带领十个弟兄,是乘着雪橇来的。借助这种雪橇之力,可以在雪地上滑行如飞,比骏马跑在平原还快。不过,也非得有十分熟练的技巧不行。

 游迅中道:“那天不见你回去,把我们也急死啦!咦,这位姑娘是谁?”此时他们已经滑下山坡,来到了周风二女的眼前了。游迅中骤然见着一个陌生的少女和周剑琴同在一起,自是不免有点诧异。

 周剑琴笑道:“游大哥,说出来好叫你欢喜,这位妹妹就是我爹爹常常和你们提及的风大侠风从龙的女儿,我和她已经结拜成为姐妹了。”

 游迅中听说是风从龙的女儿,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但周剑琴一阵连珠炮的问话,却把他想说的话拦住了。

 “听说你们打了胜仗,是吗?瓦剌兵有没有再来攻山?我爹爹为什么不来?”她本来还想问霍天云的,话到口边,怕给游迅中取笑,没说出来。

 游迅中诧道:“你怎么知道的?”

 周剑琴道:“有两个瓦剌兵逃至此间,给我擒住,说出来的。好笑得很,这两个鞑子饿了两天,饱餐一顿,竟然饱死了。”

 游迅中道:“你爹正是因为恐怕瓦剌的大军会再来攻山,反正咱们隐藏的地方也已给敌人知晓,这里已经不适宜于安窑立柜了,所以你的爹爹昨天一早便带领阖寨弟兄转移。他要照顾大伙,只好留下我来找你。”

 周剑琴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位风姑娘的师兄是霍天云,她这次来到咱们这儿,正是为了找寻她的师兄的。霍天云呢?”不见霍天云,她的心里很是有点不大舒服,霍天云并非山寨头领,无须像她爹爹一样因公废私,她认为霍天云是应该记挂着她,自告奋勇的留下来找她的。

 游迅中道:“我也正想告诉你,霍少侠正是为了风姑娘的令尊之事,离开山寨了。”

 风从龙还在人间

 风鸣玉听得此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令得她也不觉呆了!

 过了一会,她方能喘过一口气来,颤声问道:“你说什么?我爹、我爹──”

 游迅中笑道:“好教风姑娘欢喜,令尊虽是遭逢不幸,可还活在人间!”

 风鸣玉道:“你,你怎么知道?”她可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周剑琴道:“风妹子,你定一定神,静下来让他好好的说。”

 游迅中道:“有位武林前辈,覆姓东方,单名一个‘化’字,风姑娘知道这个人吗?”

 风鸣玉搜索枯肠,说道:“小时候好像听得爹爹和妈妈提起过这个名字,但却记不起当时爹和妈是因何谈起他的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游迅中道:“这位东方前辈是令尊的朋友!为了令尊的失踪,他也曾到处找寻过令尊的。我们的寨主以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这十年多来却没见过。”

 风鸣玉不知道这个人是否父亲的朋友,但想这个人既然认识金刀寨主,料想不会虚假,连忙问道:“这位东方前辈怎样?”

 游迅中道:“在瓦剌的小部分骑兵攻山之前的一晚,东方化老前辈来到我们山寨。”

 风鸣玉道:“这消息就是他带来的?”

 游迅中道:“不错,他带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向寨主密报军情,那天大雪已经封了前山,瓦剌的骑兵却从后山悄悄抄来,全靠他告诉寨主这个消息,我们才能有所准备,不至于被敌人偷袭得手。

 “第二个消息就是令尊还活在人间的消息了!”

 说至此处,游迅中歇了一歇,笑道:“令尊失踪十年,我们的寨主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本来也还是不敢十分相信的,东方化只不过是和他见过一次面的人。后来打了胜仗,寨主可不能不相信他的消息是真确的了。他本来希望寨主亲自和他去找寻令尊的,寨主腾不出身来,因此霍少侠自告奋勇,和他去了。”

 霍天云去找风从龙

 周剑琴道:“他知不知道风姑娘已经来到此间?”

 游迅中笑道:“要是他知道风大侠的女儿就是他的师妹,和你一起被风雪困在这座古庙,他一定宁可延迟两天,等风姑娘和他一同去的。”

 风鸣玉对这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师兄的侠义行为不觉大为感动,说道:“他尚未知道我是他的师妹,和家父可说是毫不相干的人,难得他这样见义勇为。”

 周剑琴笑道:“无巧不成书,如此一来,这也真可以说得是天缘巧合了。风妹子,他找着了你的爹爹,跟着又是你们师兄妹相认,这不正是亲上加亲,喜事接连而来吗?”

 风鸣玉满怀喜悦,哪有心思去推敲她的话中有话,抹了抹眼泪,说道:“但愿能如姐姐所言。游大哥,我的爹爹现在哪里?那位东方前辈可曾言及?”

 游迅中道:“听说是在甘肃武威县的一条山沟子里。”

 风鸣玉道:“东方前辈见过我的爹爹没有?”

 游迅中道:“还没有。不过这消息大概是不会假的了。”

 风鸣玉道:“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游迅中道:“说来倒是有个故事,咱们一面走一面说吧。风姑娘,你会不会使用雪橇?”

 风鸣玉道:“请你教我。”

 游迅中道:“很简单的,包你一学就会。”风鸣玉人很聪明,游迅中指点了她一些诀窍,果然没有多久,她便能操纵自如了。

 游迅中带领她们在雪地上滑行,上了斜坡,踏入平地,用不着那么费神照料风鸣玉了,于是便把东方化是怎样得知风从龙尚在人间的消息告诉她。

 “甘肃平凉道上有一帮无恶不作的匪徒,瓢把子(首领)叫做张火生,二头领叫做金水生,各有独门武功,这几年来做了许多大恶,州县捕快固然奈何不了他们,侠义道中人物,虽然也有人想要剪恶除奸,也由于时机未曾成熟,只能任由他们横行无忌。”

 风从龙怎样重现江湖

 风鸣玉有点莫名其妙,说道:“这伙强盗和我爹爹又有什么关连?”

 游迅中道:“你听我说下去。这伙强盗,横行多年,今年忽然消声匿息。平凉道上的武林人物,甚为诧异。

 “消息后来传出:原来他们的二头领金水生,也不知是在何时何地,突然给一个不知来历的高手杀了。陪同他一起丧命的还有他的十八名手下,只有一个人侥幸受了重伤诈死,骗过了那个高手的眼睛逃了出来。”

 风鸣玉恍然大悟,连忙问道:“杀那个盗魁的敢情就是我的爹爹?”

 游迅中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正是令尊。”

 风鸣玉道:“东方前辈怎样查出来的?你刚才不是说,江湖上起初还未知道此事是发生在何时何地的吗?”

 游迅中道:“张火生失了臂助,得力的手下又丧了十之六七,还要担心那个高手除恶务尽前来诛他,是以只好暂且消声匿息,徐图再起。一面发出绿林贴,邀请与他同恶相济的黑道人物帮忙。

 “其中一个收到他的绿林贴的黑道人物和东方化前辈相识,这人虽然被张火生认为同类,却还不能算是无恶不作的匪徒,东方前辈正想劝他改邪归正的。

 “那个消息传了出来,东方前辈亦是早已注意的了。他和张火生邀约的这个黑道人物见面之后,大家谈起,那人问他该不该去助张火生。东方前辈先不置议,问他是否业已知道金水生被杀的真情,要他先说出来。

 “那人也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张火生要他相助之时,他早已把事情打听清楚了。

 “原来金水生这一伙人是在武威县的一条山沟子里给人几乎扫数全歼的。

 “出事那天,金水生这伙正掳掠了几个民女,逃到那条山沟。山沟里只有一家猎户,户主单身一人,是个面带病容的汉子。这伙凶恶的强盗哪会提防一个病夫,在他家中歇脚,呼喝他烧茶弄饭,一面得意洋洋的纵谈他们的恶行,互相夸耀。

 “那猎户突然一跃而起,喝令他们每人斫掉一只手臂,说是只有这样,才能替他们向那几个受他们所害的民女求饶。

 “金水生这伙强盗还道这人是个病汉,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还想先把他戏弄一番,再把他杀掉。”

 快刀如电歼群盗

 周剑琴笑道:“这个猎户想必就是风大侠了,金水生这伙强盗可倒霉啦!”

 游迅中道:“一点不错,他们可算是倒霉透了。那猎户听得他们这样说,一声冷笑,说道:你们不肯自己斫掉一条手臂,那只有我来亲自动手,斫掉你们的脑袋啦!

 “据徼幸逃生的那个强盗事后对他们的首领所说,当时只见刀光一闪,耀眼生缬,耳边但听得惨叫之声此起彼落,他连看也看不清楚,只觉脑袋一凉,登时便即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人醒了过来,方始知道自己徼幸逃了性命,那一刀可能是劈得稍为歪了一点,在他的颈背拉开一道刀口,没有斫掉他的脑袋。至于他的伙伴,连同二头领金水生在内,一共十八个人,不是给斫了脑袋,就是给割断咽喉,死得干干净净。

 “东方化老前辈得知这伙强盗被杀的情形之后,当然立即猜想得到定是风姑娘的令尊所为了。

 “不但他是这样猜想,我们的寨主听了他转述的这个消息之后,也是登时大喜,拍案叫道:不错,天下能够使到这样快刀的除了风大侠风从龙之外还能有谁?”

 周剑琴问道:“那位东方前辈既然知道这个消息,却为何不去找风大侠呢?”

 游迅中道:“他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本来是要去的。但凑巧得很,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消息,也给他打探到了。那就是瓦剌军要来偷袭我们山寨的消息,于是他只好先到我们这儿来啦。

 “东方前辈另外还有一个顾虑的是:张火生正在邀请黑道高手,要去找风大侠复仇。而风大侠恐怕还是有病在身的。要是张火生邀请到许多黑道高手,那就不像金水生和十几名小喽兵那么容易对付了。这也就是他想请我们的寨主陪他同去的原因。

 “我们的寨主抽不出身来,好在有霍少侠自告奋勇,愿意替寨主走这一趟,寨主也就放了心了。霍少侠的剑法高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他和东方前辈联手,多厉害的匪帮也对付得了。”

 风鸣玉道:“只不知我的爹爹是否还在那条山沟子里?”

 游迅中道:“这就难说了。不过既然知道他的下落,总要到那个地方看个分明。”

 说话之间,他们已是滑行过层冰封闭的山口。

 风鸣玉独自寻亲

 过了险窄的地方,面前豁然开朗。游迅中道:“幸亏后山没有雪崩,从那边山隘可以出去。”

 周剑琴靠近风鸣玉身边,低声问道:“风妹子,你打算怎样?”

 风鸣玉抹干脸上泪痕,秀眉一扬,说道:“这还用问,我当然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我爹身旁。”

 游迅中道:“风姑娘,你一个人前去寻亲,我们的寨主知道了只怕放心不下。不如你见过我们寨主之后,再从长计议如何?”

 风鸣玉道:“我是要去拜见周伯伯的。但我和爹爹一道回来,和他相会,不是更好?”

 游迅中道:“霍少侠和东方前辈已经去找令尊,他们在百天之内,料想可以与令尊一起回来。”

 风鸣玉哽咽说道:“十年来我不知道爹爹是死是活,好不容易,上天保佑,如今得知他的下落,我还怎能等待一百天呢?”说着,说着,眼泪不觉又流下来了。

 周剑琴掏出手绢,替她抹去眼泪,笑道:“风妹,这是大喜事啊,你还哭些什么。我们也并不是要阻拦你去寻亲的。不过你一个人去,这,这……不如我,我……”

 风鸣玉道:“姐姐,你们这里也正是有事之秋,山寨需要你比我需要你更多。我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只是去找爹爹罢了。我从小已经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了,你们放心,我既然可以一个人来到你们这儿,也就可以一个人去找我的爹爹。姐姐,你回去替我向周伯伯问候吧。”

 周剑琴踌躇难决,暗自思量:“她去和父亲、师兄团聚,我跟着去又算什么?”

 游迅中道:“本来由周师妹陪风姑娘去是最好不过,但正如风姑娘刚才所说,山寨里的女兵平日是由她统率的,女营的姐妹们也是盼望她从速归来。”

 风鸣玉笑道:“周姐姐,我和你虽然相处不过几天,也已知道你的脾气是拈得起放得下的,怎么今天为了我的事情,却这样婆婆妈妈起来了?周姐姐,我领你的情就是啦,你和游大哥回去吧。”

 “拈得起,放得下。”这六个字本是风鸣玉的无心之言,听进周剑琴耳中却是深有感触了。

 拈得起放得下

 “对,我应该拈得起,放得下!”周剑琴心里想道:“霍天云要是真的喜欢我,他自然会回到我的身边。要是他和他的师妹更为投缘,那我就应该为他们祝福。风妹子受苦这么多年,难道我不诚心诚意盼望她得到美满的姻缘,反而要妒忌她吗?”思念及此,周剑琴心胸豁然开朗,就像一片银白的雪地一样,虽然有些“尘垢”,也给厚厚的层冰遮盖了。

 风鸣玉道:“周姐姐,我也舍不得你。不过反正三几个月就可以见面,你也无须太过牵挂我们。”她见周剑琴低头不语,还只道她是别离在即,黯然神伤。

 周剑琴勉强笑道:“多谢你体谅我,那我就不陪你去了。喂,你们身上谁有碎银,都拿出来。”向喽兵收集了二三十两碎银,包成一包,又问游迅中要了一袋干粮,递给风鸣玉。

 风鸣玉道:“咦,你给我银子干吗?”

 周剑琴笑道:“你真是不懂世务,你这次远去甘肃,迢迢数千里,没有银子路上使用怎行?你当还是在荒山野岭一样,可以到处猎雪鸡,挖山芋,倦了就找个山洞过夜吗?”

 风鸣玉笑道:“我在荒林里过了十年,都几乎忘记钱的用处了。”

 周剑琴道:“我送你一程。”送出山隘,说道:“见了你的爹爹,替我向他问好。要是没有别的紧要事情,希望你和令尊早点回来。”

 风鸣玉笑道:“你忘记一个人了。我的霍师兄你没有说话要我向他交待吗?”

 周剑琴面上一红,说道:“小鬼头,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风鸣玉一本正经的说道:“谁说我是开玩笑呀?你和霍师兄这样要好,这也是你亲口对我说的,难道你就不盼望他早点回来吗?”

 要是换了别的人,周剑琴或许会误会她是话中有刺,但她和风鸣玉相处了这十来天,却知道她的确是毫无机心,真正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不觉颇为感动,说道:“当然我希望你们三个人都一起回来。”

 风鸣玉笑道:“其他的话,我替你说吧。我会告诉师哥,你曾对我怎样称赞他,心里又是怎样欢喜他的。好,我走啦,好姐姐,你回去吧!”周剑琴目送她的背影,心中感到温暖,又有些惆怅。什么味儿,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心情像燃烧的太阳

 和周剑琴一样,风鸣玉的心情也是既欢喜又惆怅的。不过她的“惆怅”要比周剑琴单纯得多,她为的不是男女之情,只是为了暂时要和朋友分离而惆怅。

 惆怅有所不同,喜悦则是一样。同样的是为了感到友谊的温暖而喜悦。

 对友谊的感受她比周剑琴更多,因为自从七岁之后,她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就是在没有一个朋友的日子之中度过的。小时候和邻居小朋友一同游戏的那种欢乐,早已是接不上线的遥远的记忆了。

 严格的说,从她有生以来,她只交过两个朋友,一个是上官英杰,一个是周剑琴。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加上一个霍天云,但直到现在为止,他们可还未曾相识。(虽然她曾经两次见过他。)

 “这世界上虽然有西门羽、娄烈之类的许多许多坏人,但也有像上官大哥、周姐姐一类的好人。不知是好人多些还是坏人多些?但想来该是好人要比坏人更多吧?否则这世界岂不更要乱糟糟了?嗯,师傅常说人心险恶,要我提防。如今看来,提防当然是要的,我已经受过几次教训了。但‘人心’这个东西,究竟也还不是像我从前在荒林时候想像的那样可怕。”风鸣玉心想。

 不知怎的,忽而她又想到:“周姐姐和我只是暂时分别,上官大哥可就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他了。”想起了上官英杰,她真是感到了莫名的惆怅了。

 不过虽有惆怅,她的心情还是非常兴奋的。她的惆怅或许不能说是“一丝”,但也未至“浓到化不开”的程度,只能说是像淡云遮盖不住燃烧的太阳。

 是的,她的心情像是燃烧的太阳,因为她现在正在奔赴与父亲相会的路上。今天她已经确切知道父亲的下落,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一阵寒风吹来,风鸣玉发热的脑袋清醒下来,忽地想到:“爹爹的脾气我还记得,他是不能闲下来没事做的。要是他的武功已然恢复,他怎能离群独居,甘心于忍受在一个沟子里度日的寂寞呢?”

 听得客人谈骏马

 她父亲的消息是东方化带来的,东方化是金刀寨主都信得过的人,这次又帮了义军这样的大忙,她当然不会疑心东方化说谎。跟着想道:“对了,东方前辈带来的消息,说是那个徼幸在我爹爹刀下逃生的强盗,当时是见我爹面带病容的。敢情他的武功只是恢复几分,却还有病在身。”

 想到父亲可能还是抱病未,她越发心急,恨不得早一天就是一天跑到她父亲的身边。

 可是在走过荒山野岭之后,路上已是常有行人,她的轻功可是不便在路上施展了。只能比一个普通的壮汉跑得快些。饶是如此,已是引起路人注目。

 第三天她到了一个小镇,买了几件替换的衣裳,还想买一匹马代步。可惜那个市镇太小了,根本就没骡马市场。

 那晚她在一间客店投宿,入黑之后,来了一帮客人,这帮客人都是骑着马的。在店中大吃大喝,出手很是豪阔。

 风鸣玉从后窗张望出去,看见这些人的坐骑都是高头大马,她虽然不懂相马,也知道这些马匹不错。心里想道:“要是我有一匹这样的坐骑就好了,但这些客人看来似是富商,他们当然不会卖给我的。”忽地心念一动:“我何不偷他们一匹?”但随即便在心里自己谴责自己这个念头:“我怎能有这样荒唐的想法?纵然我是着急要见爹爹,也不能偷人家的东西呀!”

 那帮客人酒醉饭饱,正在外面高谈阔论。风鸣玉本来无心偷听他们的说话,但睡不着觉,却不能掩着耳朵不听。

 忽听得一个客人说道:“我前天遇见一匹火龙驹,当真是世上罕有的骏马,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另一个人问道。

 “可惜他不肯卖!”

 “马主是什么人?”

 “是个乡下的穷小子。前天我经过一个山村,在田边的小路碰上的。”

 “那就奇怪了,一个乡下的穷小子,怎能有名种的火龙驹。”

 “我也觉得来历可疑,不过看来那小子不会武功。”

 “你怎么知道?”

 “凭着我的阅历,只瞧他的眼神就瞧得出来。”

 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哈哈大笑了。

 巧遇火龙驹

 “你笑什么?”

 那个和他说话的人道:“郝老二,你也不是善男信女,那乡下小子既然不会武功,你怎能还不把他的马抢了过来?”要知这种名马产自大宛,十分难得。一个乡下的穷小子会骑着一匹世所罕见的火龙驹,自是令人难以置信。这个人疑心他的伙伴是编造出来的谎话。

 那人说道:“你以为我不想抢他的吗?我刚想动手,他已经跑了。我的马追他不上。”

 “郝老二,你的暗器功夫十分了得,为何不放暗箭?火龙驹虽然跑得快,他一跑你就一箭射去,飞箭总会追得上奔马吧?”

 “说也奇怪,”郝老二道:“我当时是发了一枝袖箭的,却不知何故,那枝袖箭射到马后,忽然落下。按说我的手劲不应这样不济的。”

 “真有这样的事情?嗯,郝二哥,你爱名马如命,发现了火龙驹得不到手,难怪你要连呼可惜了。不过,你也不用发愁,待咱们到了大同把事情办妥之后,大伙儿再到那个地方,帮你找那匹骏马。”他的同伴安慰他道。

 风鸣玉心里想道:“听这些人说话的口气,似乎不是正派的人。不过,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要偷他们的东西总是不对。还是睡吧。”

 第二天风鸣玉一早起来,那帮客人已经走了。风鸣玉也不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上,那匹火龙驹既然是不肯卖的,即使给自己碰上了那也没用。她只想到前面一个较大的市镇买一匹普通的马匹代步。

 走到中午时,踏进一条两山夹峙的山沟小径,正在行走之间,忽听得一声马嘶,风鸣玉忽然发现一个乡下少年骑着马阻住她的去路。

 这匹马毛色火红,虽然瘦骨,却显得精神奕奕。风鸣玉心中一动,想道:“难道这人就是昨晚那人所说的那个乡下少年,他骑的这匹马就是火龙驹么?”随即哑然自笑:“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我是想火龙驹想得发傻了。”

 风鸣玉正想从旁边绕过,那乡下少年却拦住她道:“姑娘,请你做个好心,帮我个忙。”

 风鸣玉怔了一怔道:“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三两银子便卖骏马

 那乡下少年道:“姑娘,我想你是会骑马的吧?”

 风鸣玉可以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从她牙牙学语时候起,她的父母就带着她东奔西跑了。她儿时的伴侣,经常就是父母的坐骑。虽然七岁之后她没有骑过马,但她总是梦想有一天能够重新骑在马背上驱驰的。她有自信能骑任何劣马。何况这是一匹骏马并非劣马呢。

 “会骑马又怎样?”风鸣玉问道。

 “你会骑马,这个忙你就可以帮得上我了。”

 “我还是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娘病了,我想把这匹马卖掉,换回一点银子医老娘的病。”

 “你要多少银子?”风鸣玉心里想道:“这匹马纵然不是火龙驹,也是一匹上上的好马,我只有三十多两银子,恐怕是一定不够的了。”

 哪知乡下少年说出数目,却令她大吃一惊。吃惊的不是价钱太贵,而是便宜到令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程度。

 “姑娘,你能给我三两银子吗?大夫和医药要一两多银子,剩下的一两多银子,我想给老娘买点肉吃。”

 “你,你说多少?”风鸣玉诧道。

 “三两银子。姑娘,你若嫌贵,给我二两也行。”风鸣玉这次听得非常清楚,那个乡下少年态度极为认真,看来又不像是和她乱开玩笑。

 风鸣玉虽然不知道一匹好马应该值多少钱,(她十年住在荒林,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物价。)不过,这几天来她在沿途食用所需,她也多少有了一点认识,她想吃一顿有点肉类的饭餐也得三钱银子,难道一匹好马只值十顿饭钱?

 “我不能占你便宜,”风鸣玉道:“我给你三十两银子。”

 “那不行,我也不能占你便宜。我要用的只是三两银子。”

 风鸣玉道:“多余的给你侍奉老母,你若不受,我也不敢要你的马了。”

 那乡下少年千多谢万多谢的把银子收了下来,风鸣玉思疑不定,还只道这是个盛产马匹的地方,马本来就是这样便宜的。

 真的是火龙驹

 风鸣玉跨上那匹枣红马,初时骑术还是有点生疏,渐渐就熟练了。那匹马颇通灵性,似乎知道这个小姑娘今后就是它的主人。本来普通的马匹多半习惯是会“欺生”的,风鸣玉一骑上去,它却服服贴贴的听她驱策。枣红马跑得飞快,风鸣玉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路旁树木后退,一口气也不知跑了多少里路。心中畅快之极,想道:“不管它是不是火龙驹,那个人所说的什么火龙驹恐怕也未必比得上它。”

 这天晚上,到了一个较大的市镇,风鸣玉找了镇中一间规模最大的客店投宿。

 她牵着那匹枣红马,刚刚来到客店的门前,就听得一阵赞叹称异之声。

 原来正好有几个骡马商人坐在客店的大堂,倾谈生意。他们一见这匹马,登时不约而同的都站了起来。赞叹之声过后,一个个好像呆了一般,眼睛都定住了。

 风鸣玉好奇心起,把坐骑交给店小二,叫他小心照料之后,走进去问道:“列位大叔,我这匹坐骑还算不错吧?你们好似很喜欢它?”

 一个胖胖的商人道:“小姑娘!这匹火龙驹是你的吗?”

 风鸣玉吃了一惊,说道:“它当真是火龙驹?”

 那商人怔了一怔,说道:“原来你还未知道它是罕有的名驹的吗?”心中颇悔失言,想道:“早知如此,我不说破,说不定可以哄她卖给我。”

 风鸣玉道:“我是今天才得到手的。”

 另一个商人连忙问道:“你怎么得到手的?”

 先头那个商人嘘了口气,说道:“我并没有走眼,果然它并非原来就是你的。”

 风鸣玉有点不大高兴,说道:“是我买来的,原来不是我的东西,现在却是了。”

 第三个商人问道:“多少钱买的?”

 风鸣玉道:“三十两银子。”

 三个商人都瞪大了眼睛,同声问道:“你不是开玩笑吧?”

 风鸣玉笑道:“卖给我的那位马主,最初还只要我三两银子呢!”

 三个商人当然都不会相信她的说话,交换了眼色之后,纷纷叫了起来!

 有人来盗火龙驹

 一个叫道:“我出一百两银子,你卖给我!”

 一个叫道:“我让你赚十倍价钱,出三百两!”

 一个叫道:“我给你五百两!”

 风鸣玉笑道:“对不起三位,我这匹马是不卖的!”

 “我出一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够你办十分风光的嫁妆!”

 风鸣玉道:“多少钱也不卖!”

 店小二不知是否看在她有这样一匹值钱名驹的份上,招待得甚是殷勤,给她一间客店里最好的上房。

 那三个骡马商人还在大堂里窃窃私议。他们以为风鸣玉在后院的房间一定听不见的,哪知风鸣玉是身具上乘武功的人,听觉特别灵敏,他们说的话,一字不漏,都给风鸣玉听见了。

 “这小姑娘焉能有这样一匹名驹?看来,恐怕是有点邪门?”

 “不错,你能相信她的话吗?三两银子,就有人肯把火龙驹卖了给她?”

 “王公公最爱名马,咱们今晚偷了她的,献给王公公定得厚赏,你们意下如何?”这人说得特别小声。

 “好是好,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不是说她有点邪门吗?”

 “啊,你的意思是恐怕她是女匪?”

 “是呀,她没几分本领,焉能有火龙驹?升官发财虽好,可犯不着惹上女匪,弄糟了反而赔了身家性命。”

 另外两个人都不作声了。不过他们的同伴可是心里明白,就像他自己一样,还是不肯甘心罢手的。

 风鸣玉又好笑又好气,心里想道:“他们自己要做贼,反而疑心我是女强盗。不过,今晚可也得提防他们一些,别要当真给他们把我的火龙驹盗去。”

 幸而风鸣玉有所警惕,不敢熟睡,约莫三更时分,果然听得她那匹火龙驹的嘶鸣之声。

 风鸣玉立即出去,心里可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给这三个利欲熏心的商人一点惩戒,跑到马房,只见这三个人倒在地上,脑袋都是开了一个洞,鲜血汩汩流出,显然是已经死了!

 马贼伤害火龙驹

 风鸣玉这一惊非同小可,正待跑入马房,就在此时,只听得“轰隆”一声,马房坍了一面土墙。一个黑衣汉子骑着她那匹火龙驹冲了出来。客店的马厩颇为简陋,是用泥土茅竹盖的,那人想是知道风鸣玉已经来到门前,不想与她多所纠缠,故而用掌力震坍土墙逃跑。

 风鸣玉顾不得理会那三个已经死了的客商,连忙施展“八步赶蝉”的上乘轻功追上去,一面追一面撮唇呼啸,叫她心爱的马儿回来。

 火龙驹的性情甚为倔强,那人用暴力将它制服,震坍墙壁之时,泥块又打痛了它,弄得它大发脾气,那人要它快跑,它越是不肯跑。

 风鸣玉的轻功施展开来,在最初的数里之内,速度不逊奔马,火龙驹不肯快跑,终于给她追上了。

 那匹马听得主人呼唤,索性四蹄人立,硬要转过头来。那黑衣汉子怒道:“畜牲,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杀了你!”

 风鸣玉喝道:“你敢欺侮我的马儿!”说话之间,身形疾掠,说时迟,那时快,和那黑衣汉子的距离已是不到数丈之地了!

 那人一抖手发出三柄飞锥,风鸣玉拔剑出鞘,一招“风卷残云”,三柄飞锥全都给她打落。可是她的虎口却也震得有点麻,那人的手劲实是不小。

 风鸣玉喝道:“给我快滚下来,否则──”她不习惯于恶言恶语,“否则我宰了你!”这一句话已到唇边,却是碍难出口。正想换一句较为温和的说话,忽听得火龙驹一声大叫,把那个人抛上半空。

 原来那个人发出三柄飞锥,手里可还扣着一柄。那第四柄锥就锥进火龙驹的臀部。他本是令火龙驹负痛狂奔的,不料适得其反,火龙驹负痛大怒,使出气力,蓦地跳起,把他抛开了。

 这黑衣汉子也好生了得,人在半空,居然一个“鹞子翻身”,头下脚上,十指如钩,朝着风鸣玉的天灵盖便插下来。

 其实他若逃跑,风鸣玉为了照料爱驹,决计不会追他。他这么一来,反而要取风鸣玉的性命,风鸣玉却是不能不和他拚命了!

 人不伤虎虎伤人

 风鸣玉霍的一个凤点头,避招进招,宝剑扬空一划。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横云断峰”,那人身子悬空,若然迳抓下来,手掌非断不可。风鸣玉是因对方的手指插向自己的天灵盖,无可奈何,不能不出此一狠招。

 不料那黑衣汉子好生了得,身子悬空,居然能够连翻两个斗,在这电光石火之际,恰恰避开了风鸣玉的剑锋。掌风扑面,风鸣玉不由得倒退几步。不过,她虽然未能刺伤那人,剑尖却也穿破了他的衣裳。

 如此一来,双方都是止不住心头一凛。那黑衣汉子的吃惊比风鸣玉更甚。他想不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剑法如此精奇。“凌云凤的蹑云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教出来的一个未成年弟子也是这样了得。看来倘若我不使出新练成的绝技,恐怕要栽在这小丫头的剑下。”

 风鸣玉也想不到一个盗马贼会有如此功夫,只好抖擞精神,和他恶战。那人双臂箕张,掌劈指戳,手脚起处,全带劲风。每一招都是抓劈风鸣玉的关节要害。

 转眼斗了百数十招,风鸣玉虽然是有宝剑在手,却也占不了半点便宜。好在她的蹑云剑法以飘忽见长,展开了穿花绕树的身法和那人游斗,一口长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急切之间,那人也是难奈她何。

 不知不觉又斗了半枝香时刻,那人的身法似乎没有初时的矫捷了,不但出掌渐渐慢了下来,掌力也是大大不如刚才之劲。

 风鸣玉松了口气,心头大喜,暗自想道:“看来这个强盗是气力不加了,不过他虽然狠毒,却也罪不至死,我倘若一剑就杀了他,于心何忍?但刀剑不长眼睛,我又如何能够恰到好处的只是令他受点轻伤呢?”

 风鸣玉一念慈悲,心里还在盘算如何薄惩那人,那人却已是陡施杀手!

 一声暴喝,双掌翻飞。风鸣玉正自分神之际,陡然觉得对方的掌力强劲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连忙倒纵出去。脚步未稳,忽地又似给一个无形的巨手推了一下似的,接连打了几个盘旋。那人如影随形,跟踪扑上,第三掌又打来了。

 有人暗助风鸣玉

 原来这人发的这招,名为“龙门三叠浪”,连环三掌,第一重掌力未曾消逝,第二重掌力又加上来,有如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厉害之处,在于对方以为已经消解了他的力道,哪知却是有余未尽。

 这是他苦练了十年,才练成的一门绝技。眼看第三掌一发出去,风鸣玉不死也得重伤,禁不住得意大笑。

 不料笑声未了,突然好像给人封住嘴巴似的,笑声中断,变成了“啊呀”的一声尖叫。

 原来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黑衣汉子膝盖的“环跳穴”忽似给蚂蚁叮了一口似的,虽然并不疼痛,却是一阵麻。无巧不巧,一颗石子也不知是否给他的掌风带动,滚到他的脚底,黑衣汉子踏着那颗石子,膝盖正在一麻,身子不由自己的向前倾仆。

 风鸣玉出手何等迅捷,唰的一剑就刺过去。高手搏斗,所争不过分秒之差,黑衣汉子尚未能站稳身子,已是着了风鸣玉一剑,他的第三重掌力自是不能发挥出来了。

 这一剑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在他的大腿上拉开了一道五寸多长的伤口。

 风鸣玉也想不到自己忽然会反败为胜,呆了一呆,插剑入鞘,斥道:“你伤了我的火龙驹,我就伤了你。这叫做一报还一报。你还不给我快滚,要我取你的性命么?”她心地善良,伤了这人,好像还有些过意不去似的,给自己的行为“说理”。

 那人没想到风鸣玉竟没乘机取他性命,听了这话,如奉纶音。连忙一跛一拐的急急奔逃。他的功夫确是了得,腿上虽然是受了伤,一跛一拐,居然也还是跑得飞快。其实他并不是害怕风鸣玉取他性命,而是害怕那个暗中相助风鸣玉的人。他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心中自是明白:天下决没有这样凑巧的事,恰好在那样紧要的关头,自己的膝盖会给什么虫蚊叮了一口,而又恰好有一颗石子滚到自己的脚底的。

 风鸣玉打跑了敌人,那匹火龙驹也从树林里跑出来了。风鸣玉察看它的伤势,只见马的臀部血淋淋一片,好不心疼,连忙给它敷上了金创药。舍不得便即骑它,先在树林找个地方歇息一会。

 一静下来,风鸣玉想起刚才的惊险,也不觉起了疑心了。

 疑心大起

 “这黑衣汉子的武功分明远胜于我,怎的会在那等紧要关头,突然摔了一跤?”

 她也隐隐猜疑到是有人暗中相助了,她让火龙驹在山溪喝水,自己搜遍了这座松林,却是没发现半个人影。

 “奇怪,”风鸣玉又再想道:“除了上官大哥和周姐姐之外,我根本没有认识任何人。哪来的武林高手暗中帮了我这个大忙?他帮了我的忙为何又不现出身形让我一见?嗯,莫非这是我的瞎猜疑,或许当真会有那么凑巧的事,老天爷保我,叫那贼汉在紧要的关头摔这一跤?”

 不过另一件引起她的疑心的事情却是更难解释了。为什么那个乡下少年肯把世所罕有的火龙驹如此廉价的卖给她呢?

 最初她还以为当地的马匹真是这样便宜的,但经过了昨晚这一连串的遭遇,她自是知道她所猜想的完全错了。

 莫说有人愿意出到一千两银子,即以这个盗马贼而论,他为了这匹马杀掉三个人,这匹马的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人决非寻常强盗,他的武功不在那个窥伺金刀寨主的盗魁娄烈之下,这样的人物也来盗我的火龙驹,倘非宝马,他怎屑动手?”

 想至此处,风鸣玉的疑心越发重了。她自自然的就会想到:“那乡下少年再糊涂,也不会不知道这匹火龙驹决不止只值三两银子,为什么他只开口要我三两银子呢?莫非他是故意装傻,卖给我的?

 “这少年和我素不相识,为什么他对我这样好,竟然好像知道我正需要一匹坐骑,特地就把火龙驹牵来给我的。他说的什么母亲生病等着钱用恐怕只是捏造的谎言了。那又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呢?”

 风鸣玉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继续前行。心里想道:“霍师兄的见识一定比我高明得多,我要是赶得上他,说这件事给他知道,或许他可以替我参详出来。”

 不过,她为了爱惜这匹火龙驹,在它的伤未曾痊之前,可不敢让它跑得太快。

 ※       ※       ※

 霍天云和东方化结伴同行,在路上已经走了三天了。他们骑的是金刀寨主给他们挑选的骏马,虽然比不上火龙驹,相差也不太远。为了急于见到失踪了十年的风大侠,三天来他们都在兼程赶路。

 受阻河滨

 三日间经过几个县城,十多个小市镇,东方化都是绕道而过,宁愿在荒林野地露宿,也不愿投宿客店。他向霍天云解释,说是避免麻烦,可以多赶一些路程,霍天云敬重他是武林前辈,自是唯他马首是瞻。毫没怀疑可能他是别有用心。

 接着三天却是连续下雨,他们冒雨前行,走的又是山路,可就慢得多了。不过好在他们的坐骑乃是久经训练的战马,在泥泞的山路上虽然不能像在平地上的一样飞跑,每天约莫也还可以走个一百里开外的路程。

 第七天雨收云散,又是个大好的晴天了。东方化很是高兴,说道:“老弟,你累不累?”霍天云道:“日晒雨淋,我也惯了。不累。”东方化道:“好,那么今天咱们多赶点路,补回前三天的延误。”

 这天他们马不停蹄,饿了就嚼干粮,跑到天黑时分,东方化松了口气,说道:“今天恐怕跑了三四百里了,老弟,辛苦你啦。”霍天云道:“你老人家都不嫌辛苦,我哪能怕累?咱们还可以多走一程。”东方化道:“好,那就走吧!”

 跑了一程,不知不觉已是月挂梢头的二更时分,面前出现一条大河,惊涛拍岸响似雷鸣,东方化走近河边,叫了一声“苦也”!

 霍天云纵目望去,只见浊浪滔滔,岸边只留下光秃秃的桥墩,桥梁却不见了。东方化道:“这条狼牙河本来是搭有一条木桥的,想是几天大雨,山洪暴发,木桥给冲坍了。咱们走的是山路,这里并非客商必经的渡口,水流又是平日已经湍急,大雨之后更不用说,所以根本是没有渡船的,咱们恐怕是要被困在这里了。”

 霍天云道:“反正咱们人不累马也累了,今晚就在河边宿一宵了。明天再想办法,说不定可以碰到客船。”

 东方化道:“这里是没有客船经过的,不过也只能留待明天再想办法了。咱们找个睡觉的地方吧。”

 霍天云道:“咦,那边似有火光。”

 东方化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说道:“不错,那是一个木棚,不知什么人在里面,咱们过去看看。”

 一对夫妻镖师

 两人牵着马向那座有火光透出的木棚走去,东方化说道:“这一带山地盛产木材,故而在靠近河边的山脚多搭有这种木棚,用来堆放木材的。准备河水涨时,就让木材顺流而下,运到别的地方。”

 霍天云道:“如此说来,可能是伐木的工人住在里面。”

 一面说话,一面前行。不知不觉,距离那座木棚大约只有半里之遥了。

 忽听得木棚里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明哥,我真是有点担心,这条路又不是大路,三更半夜,却有人骑着马。”

 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好像只有两骑。”

 那女子道:“不错,是两匹马。不过要是来人本领高强,虽然只有两个,也是不可不防。”

 那男子笑道:“琪妹,你的胆子怎的越来越小了?咱们虽比不上师父那等本事,但既然是吃这口镖行饭,就不该怕有强盗劫镖!咱们也不止一次经历过风险……”

 那女子道:“但咱们今次保的‘红货’可是……”说至此处,话声突然嘎然而止,想是他们业已听出来人已经走近,怕给来人听见了。

 他们的谈话声音本来很轻,估量来人在百步之外是决计听不见的。哪知东方化和霍天云都是有深湛内功的人,听觉特别灵敏,用不着伏地听声,已是听见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霍天云心道:“原来是一对保镖的夫妇。想必他们是因为保的乃是‘红货’,故而特地走这罕有人行的山路。”“红货”是镖行的术语,多数是指体积小而又极其贵重的东西。

 东方化在霍天云耳边悄悄说道:“咱们可别说破,只当作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霍天云点了点头,表示“这个我懂。”当下踏进那座木棚,说道:“对不住,我们是过路人,错过宿头,又过不了河,只好来打扰你们了。请准我们借宿一宵。”

 他和东方化由于几天在雨中赶路,身上满是泥污,东方化更特地在脸上也抹了泥,要不是他们有马骑的话,他这模样可当真是有点像老叫化。

 在木棚里烤火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对望一眼,那男的开口说道:“这座木棚也不是我们的。大家都是过路人,两位请便。”

 来了个走方郎中

 东方化踏入木棚之后,一直没有说话,低下头自顾自烤火。

 场面颇是有点尴尬,霍天云只好没话找话来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那男子闲聊。那男子自称姓赵,和妻子往邻县探亲。霍天云心里明白他是说谎,当下也捏造了一个假名,说是到武威访友。

 过了一会,忽听得叮当叮当的铃声,一个一看就知是走方郎中(江湖医生)身份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虎撑”,(一端挂着铜铃的杆棒,一端作虎抓形。这是走方郎中拿来挑药箱兼作防身的用具。)背着药箱。面色腊黄,眼睛很小,上唇长着两撇“鼠尾须”,那模样叫人看了就不由得感到是“面目可憎”。

 这走方郎中一走进来便大惊小怪的说道:“我只道只我一个人走这夜路,正愁没有歇宿的地方,下大雨还不打紧,碰上大虫那就糟了。想不到你们几位也是被困在这里的,这可有伴了。嘿嘿,好暖和啊,让我也烤烤火吧。”那姓赵的男子盯着他看,似乎颇有戒备之意,默不作声。霍天云淡淡说道:“老先生请便。”

 那郎中放下药箱,坐在东方化侧边。东方化仍然是低头烤火,不理睬他。他却故意找话和东方化搭讪了。

 “老先生,你贵姓?”

 东方化哼了一声,指指耳朵,摇了摇头。

 那郎中道:“啊,他原来是个聋子吗?”

 霍天云道:“他的耳朵是有点背风,天气好还好一些,天气不好就更加听不清楚了。”

 那郎中道:“你和他是一起的?”

 霍天云道:“路上碰上的。我不爱多管闲事,也没问他是姓甚名谁。”

 那郎中笑道:“我却有点爱理闲事。”接着就自吹自擂的介绍自己:“小姓邓,世传九代儒医。你别瞧我这副腌模样,许多疑难杂症我都会医。耳朵只要不是自小聋的,我也能将他医好。”说罢,拿出一支银针,大声说道:“老先生,我给你扎上两针,包管你可以听见我的说话。”

 东方化面色沉暗,似乎就想发作,却又忍住。

 讨人厌的郎中

 霍天云连忙把那郎中拦住,说道:“这位老先生似乎不愿意接受你的治疗,请你还是不要多事吧。”

 那郎中侧目斜睨,说道:“你怎么知道?”东方化不能不说话了,沉声说道:“别惹我,走开。”

 那姓邓的郎中讪讪的把银针放入药囊,说道:“我是一片好心,宁愿一文不取给你医治,你真是不识好歹,反而骂我。”

 他好像是天生的不能安静片刻的性子,刚刚碰了东方化一个钉子,回过头来,又和那对夫妻镖师搭讪了。

 “你们是新婚未久的小两口子吧?”那对夫妻却不理他,他厚着面皮自言自语的笑道:“我一看就看得出来。”

 那男子沉不住气了,冷冷说道:“我们成亲多久,关你什么事?”

 那郎中笑道:“话不能这样说,老夫老妻无所谓,对新婚的夫人可得特别爱惜一些。”

 那女的似乎忍俊不禁,说道:“咦,他对我好是不好,你怎么知道?”

 那郎中道:“我当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们若是新婚夫妇,你的丈夫就不该带你走这夜路。这是很危险的呀!”

 少妇说道:“你怎么也走夜路?”

 郎中笑道:“这条山路听说是有强盗的,我身无长物,碰上强盗无妨,你们可不同了。”说到“身无长物”四字,声音特别提高。

 少妇听他似是话中有话,心中一动,想道:“莫非他就是替那一帮强盗前来打听的?”于是故意问道:“有什么不同?”

 那郎中哈哈笑道:“这还不容易明白,第一我是个不名一文的穷郎中,你们总比我有钱吧?再说,即使你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怕盗劫,你也得怕强盗把你抢了去作压寨夫人呀。”

 少妇忍不住怒道:“放你的屁!”玉掌一挥就要打他耳光。

 那郎中连忙一挪身子,叫道:“哎呀,算我说错了话,你也不能叫我吃耳刮子呀,幸亏没有打着。”他并没起立,坐在原地转身,竟然能够避开这个身具武功的少妇的一掌,身法倒是快得出奇。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说道:“这里倒是好热闹呀!”又有人突如其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四个!

 黄河四鬼

 这四个人长相奇特,一高一矮,一肥一瘦,恰好成为相映成趣的两对。高的那个长身七尺有多,抬起头来,几乎碰着棚顶;矮的那个伸长脑袋,也不过仅及他的小腹。肥的那个好像一座肉山,瘦的那个却似一根竹竿。

 走方郎中笑道:“一来就是四个,这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那个矮子说道:“哦,原来你这草头郎中也在这儿,刚才是你和人家吵架吧?”

 胖的那个道:“这还用问,一定是他唬吓人家,硬说别人有病,想卖假药,给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走方郎中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们可别要作贱我,说不定你们还要有求于我呢。多说两句好话,我可以少收几两诊金,否则,嘿嘿,我可要大敲你们一笔了。”

 高的那个说道:“胡说八道,给我滚开!”

 走方郎中说道:“你不叫我走开,我也怕沾了你们的鬼气呢!”果然离开火堆,独自蹲在木棚一角。回过头来,向那对镖师夫妇笑道:“我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号称黄河四鬼。你闻一闻,是不是有点鬼气森森的感觉。”

 瘦的那个喝道:“你再胡说,我可要你当真变鬼了。”走方郎中伸伸舌头,说道:“我可还要多吃几年饭呢,不说就不说。”

 那对夫妻镖师听说这四个人就是“黄河四鬼”,可不由得暗暗吃惊了。

 原来黄河四鬼乃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水陆功夫,都很了得。出没无常,手段狠辣,是以人称“四鬼”。高的那个名叫“追魂手”常大庆,练有黑砂掌功夫;矮的那个名叫“夺命刀”罗不忌,有一手快如闪电的刀法;胖的那个名叫“活无常”牛奇,精于擒拿手法;瘦的那个名叫“摄青鬼”马异,有一身鬼魅也似的轻功。

 “黄河四鬼”生得异相,那对镖师夫妇见他们踏入木棚之时,已经是暗暗猜疑了。如今从走方郎中的口里,果然证实了他们是黄河四鬼。夫妇俩都不禁脸上变色。

 “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但出乎这对夫妇意料之外,“黄河四鬼”踏进了木棚之后,却没有马上来招惹他们。

 “四鬼”中的老大“追魂手”常大庆目光向东方化和霍天云二人扫射过去,忽地似乎是显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走到东方化跟前,恭恭敬敬的说道:“这位老先生咱们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请问老先生可是──”

 东方化仍然默不作声,只是眉头一皱,把手一挥,摇了摇头,表示:“我可不认识你啊,你走开吧!”

 常大庆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更是诧疑,暗自想道:“难道我是看错了人?”思疑不定,不由得大感尴尬。站在东方化的面前,不知是退下去的好,还是继续问他的好。

 那走方郎中又说话了:“这位老先生是个聋子,你问他也没有用。这位小哥是和他一起来的,你不如问这位小哥吧。”

 常大庆道:“小伙子,你可知道这位老先生姓甚名谁吗?”

 霍天云淡淡说道:“我早已说过了,我和这位老先生是路上碰上的,可没请教过他的高姓大名。”

 “四鬼”中的老三,那个胖汉“活无常”牛奇哼了一声,说道:“让开一些!”一座肉山似的身躯硬生生的就要在霍天云和东方化之间挤进来。

 霍天云不由得心头火起,说道:“这儿有的是地方,你为什么偏要挤我?”

 牛奇说道:“我喜欢坐在这里,你管得着?”横肱向霍天云一撞。他是擅长于擒拿手的功夫的,这一撞以肘代掌,暗藏着分筋错骨手法,只道一撞之下,霍天云非得四脚朝天、筋断骨折,大声嚎叫不可。

 哪知他话犹未了,只见一个肉球抛了起来,给摔倒的可不是霍天云而是他自己。

 常大庆双臂一伸,将他接下。向霍天云瞪了一眼,似乎就要发作,但却终于忍住,说道:“三弟,咱们办正经事要紧,你胡乱去招惹人家作甚?”原来他已看出霍天云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功夫,自忖就是亲自出手,也未必就打得过人家。何况他对东方化也是有所顾忌。心里想道:“如果这‘糟老头儿’当真是我认识的那位武林前辈,大概他不会从中作梗,反而去帮这对夫妇和我们作对的。”

 接连挑衅

 牛奇站稳之后,狠狠的向霍天云瞪了一眼,说道:“看在大哥给你说好话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霍天云笑道:“这是你来撞我,自己摔倒的,我不怪你也还罢了,你怎的反来怪我?要是你不服气,硬是蛮不讲理,那我也不怕你来‘计较’。”

 老大常大庆连忙说道:“我这三弟生性鲁莽,我给他赔礼,你别和他计较。”

 霍天云冷冷说道:“不敢当。但我看在你给他说好话的份上,不计较也罢。”和牛奇刚才的说话针锋相对,把牛奇气得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不过牛奇虽然鲁莽,却也并不糊涂。他给霍天云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反震摔倒,他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自忖打不过人家,只好望风转舵,趁势收篷了。

 他拍了拍屁股,回过头来,说道:“不错,这里有的是地方,你不欢喜我和你坐在一起,我才不喜欢闻你的臭味呢。嘿嘿,闻一闻香喷喷的味儿比喝酒还过瘾,我就和这位大嫂坐在一起吧。”

 那女镖师登时气得柳眉倒竖,喝道:“滚开!”

 牛奇歪着眼睛说道:“这倒奇了,这座木棚又不是你的,我不能坐吗?”

 那男镖师道:“琪妹,你碰上疯狗的时候怎么办?”

 那女的道:“打他一棒!”

 那男的冷冷说道:“值不得和疯狗计较吧?”

 那女的略一沉吟,笑道:“你说得也对,对疯狗还是避开为宜。”立即移了一个座位,避开牛奇。

 牛奇却不知趣,还要纠缠。嘻皮笑脸的说道:“哎,好标致的这位大嫂,你是他的丈夫吧?”

 男镖师沉声说道:“怎么样?”

 牛奇说道:“这条路上绿林好汉可是很不少呀,你不怕你这美貌的妻子给强盗抢了去作压寨夫人吗?”

 那走方郎中又出声了,哈哈一笑,说道:“你听这话可不是我刚刚说过的吗?可见为你们夫妇担心的可不只我一个人呀!”

 那女镖师再也忍耐不住了,说道:“明哥,你的办法不行。对疯狗还是应该打它一棒!”说到一个“棒”字,一掌便向牛奇打去。

 虎威镖局的威风

 只听得“蓬”的一声,但却并非打着牛奇,而是和那瘦汉对了一掌。

 原来那瘦汉是“黄河四鬼”中的老四,绰号“摄青鬼”的马异。他有一身鬼魅也似的轻功,就在这霎眼之间,扑上前来,替牛奇挡了那少妇的一掌,随着立即把牛奇拉开了。

 少妇怒道:“好呀,你们并肩子上吧!”

 “老大”追魂手常大庆打了一个哈哈,说道:“我不惯和妇道人家打交道,叫你的汉子出头吧!”

 那男的沉声说道:“黄河四鬼,你们意欲何为?只要你划出道儿,李某一准奉陪就是。”

 常大庆哈哈笑道:“我还没有指名挑战,你倒先开腔了,胆量倒是不小!很好,李浩明,你知道我们是谁,我也知道你的来历。哈哈,真是可笑啊可笑!”

 李浩明道:“有什么可笑?”

 常大庆道:“堂堂虎威镖局的大镖师,却要藏头缩颈,不敢打开镖旗,以为我们识不破你们的行藏么?什么虎威?威风何在?这不是可笑得很吗?”

 霍天云听他道破李浩明的身份,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虎威镖局乃是京师的第一家大镖局,总镖头张震山以大摔碑手功夫驰誉江湖,保镖三十多次,从未失手一次。黑道上的人物,只要看见他的镖旗,就不敢来惹麻烦的。霍天云心里想道:“不知他们保的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黄河四鬼敢来劫虎威镖局的暗镖,胆量也真不小。”

 那少妇变了面色,说道:“你要领教虎威镖局的威风是不是?很好,你去会会我的爹爹吧?”

 霍天云闻言不觉一怔,奇怪少妇何以说出这样泄气的?话心想他们夫妇既是虎威镖局的镖师,即使明知不敌对方,也是决计不能示弱的。怎么可以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叫对方去找她的爹爹?

 心念未已,只听得常大庆又是哈哈一笑,说道:“失敬,失敬,原来你是张总镖头的千金。我前两年听说张老镖头把女儿许配给一位得力镖师,却也还未知原来就是李浩明。李大嫂,令尊今春去世,恕我未能前来吊祭,但你的话可是说得差了!”

 原来你还是要劫镖!

 镖行规矩,碰上强盗劫镖,除非对方一上来就动手,否则总是先礼后兵的。这少妇名叫张碧琪,正是虎威镖局故总镖头张震山的独生女儿,她的父亲生前常常对她说道:“虎威镖局的一杆镖旗能够通行大江南北,你知道倚靠什么?并不单是倚靠你爹的本领,一半要靠众镖师的同心合力,另外一半,就要靠咱们的镖局和各方面都有点交情了。否则纵然我的大摔碑手功夫练得当真能够裂石开碑,也不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啊。你的母亲早死,你自小被我宠坏,脾气很是不好,今后行走江湖,应该记着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老话,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那是上上之策。”

 张碧琪记起父亲生前的嘱咐,又见常大庆对她父亲颇表尊崇,姑且忍住了气,说道:“我怎的说差了,请教。”

 常大庆道:“你叫我去会你的爹爹,那不是绕个弯儿咒我死么?”

 张碧琪道:“你我河水不犯井水,你若不是前来劫镖,那就不会去见我的爹爹了。”

 常大庆冷笑道:“这也不见得吧!”

 张碧琪怒道:“说来说去,原来你们黄河四鬼,还是要劫我们的镖!”

 常大庆道:“也未必尽然。”

 李浩明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未必尽然?”

 常大庆道:“对,我倒忘了,你刚才是叫我划出道儿的,是不是?”

 李浩明道:“不错,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常大庆纵声笑道:“好,那我也不妨打开天窗来说亮话,告诉你吧。我只想请你把所保的‘红货’借给我三天,保证原物归还,不会少了一角。否则,哼,哼──”

 李浩明涩声说道:“否则怎样?”

 常大庆笑道:“否则我倒想捋捋虎须了!”

 李浩明夫妇是替虎威镖局保镖,他说要“捋虎须”,换句话说亦即是要和他们过不去了!

 张碧琪不由得气往上冲,冷笑道:“说了一大堆废话,原来你还是要劫镖!”

 李浩明斗夺命刀

 常大庆道:“那就要看你们是不是肯把‘红货’借给我三天了?”

 李浩明沉声说道:“你们并肩子上吧!”

 常大庆哈哈笑道:“你们夫妻两个要斗我们黄河四杰?”

 张碧琪道:“好不要脸,你们不过是四个小鬼,称什么四杰?不错,我们夫妻就是要作捉鬼的钟馗!你别笑得太早了!”

 “四鬼”中的老二“夺命刀”罗不忌道:“割鸡焉用牛刀,大哥,让我先上!”

 罗不忌拔刀出鞘,冷冷说道:“李浩明,你要不要妻子帮手?”双方针锋相对,都是要抬高自己的身份,压低对方。

 李浩明道:“琪妹,你先退下。”陡地喝道:“出招吧!我倒要看看你的快刀,是不是当真就能追魂夺命!”

 罗不忌喝道:“好,你叫尊夫人准备替你收尸吧!”声出招发。

 他的快刀也当真是快得出奇,李浩明刚刚拔剑,只觉冷电精霜,对方的刀光已是耀眼生辉。

 不过罗不忌的刀法虽然快得出奇,但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却也未能伤得李浩明分毫。

 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响过,两条人影倏的分开,罗不忌横刀当胸,李浩明的剑尖指着他的咽喉,双方又似斗鸡一样,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了。

 李浩明冷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的‘夺命刀’也不见得就能夺了人家的命!”

 罗不忌大吼一声,喝道:“好小子,胆敢轻视于我!”猛扑上去,双方再度交锋,剑影刀光,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常大庆道:“二弟,别中他激将之计!”但罗不忌快刀已经展开,杀得性起,哪里还能沉下气来,接受大哥的劝告?

 罗不忌的刀法越展越快,李浩明出剑却是越来越慢。剑尖上就像挽着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似乎甚为吃力。

 但说也奇怪,李浩明的剑法虽慢,罗不忌的快刀却是攻不进他剑势所围的圈子,快刀一到离身三尺之内,就像碰着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一般。

 斗到紧处,常大庆忽地叫道:“不好!”身形一起,突然加入战团,一抓抓下!

 “追魂手”名不虚传

 只听得“当”的一声,罗不忌的钢刀给李浩明的长剑封出外门,剑势却还未尽,倏的转了一道弧形,反削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常大庆那一抓已然抓到,从刀光剑影之中硬抓下来,当真是凌厉之极。

 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李浩明是个会家,一见来势,便知对方抓来的虽然只是五根手指,却比罗不忌的快刀更难对付。百忙中顾不及去伤罗不忌,只好抽出剑来,迎截敌掌。

 张碧琪斥道:“好不要脸,两个打一个!”话犹未了,已是听得裂帛之声,饶是李浩明闪避得快,肩衣也给常大庆撕烂一幅。但李浩明剑锋斜削而过,常大庆的一根指头也几乎给他削着。不过到底并没削着,这一招常大庆仍然可以说是稍占上风。

 李浩明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叫你们黄河四鬼齐上,还有两个呢,并肩子都来吧!”

 常大庆面上一红,说道:“二弟,你退下去,李浩明,我就凭这双肉掌来斗你的宝剑,总不能还说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吧!”

 罗不忌险些吃了李浩明的大亏,心中犹有余愤,一方面可能也是有点害怕老大的空手斗不过李浩明的宝剑,是以虽然退后三步,却还是提刀掠阵,准备随时可以进扑。

 张碧琪正是害怕罗不忌退下,趁着他将退未退之际,赶忙跃了出来,喝道:“好,你们喜欢群殴也行,四鬼也好,八鬼也好,我们就是夫妻两个!”原来她见常大庆的大擒拿手法如此厉害,也是恐防丈夫在恶斗一场之后,未必还能胜他。

 罗不忌回过头来,喝道:“好,我就斗你这个臭婆娘!”张碧琪使的一双柳叶刀,一长一短,双刀盘旋,和罗不忌的单刀斗在一起,恰好功力悉敌,谁也占不了便宜。

 李浩明和常大庆斗得更为剧烈,李浩明吃亏在已经恶斗一场,在号称“追魂手”的常大庆强攻之下,不觉渐渐有点相形见拙了。常大庆的“追魂手”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双手空空,却如同捏着两种不同的兵器。

 龙争虎斗

 只见常大庆骈指如戟,在剑光霍霍之中,居然抵隙寻瑕,找寻李浩明的穴道。左掌劈、按、擒、拿,则似伸出了一柄短剑。斗到分际,常大庆唰地一窜,运掌如风,双臂箕张,一招“大鹏展翅”,蓦地便压下来。这正是他最得意的一招擒拿手法。哪知李浩明在恶斗一场之后,步法依然甚是轻灵,悠然转身,一飘一晃,长剑不疾不徐的使出了“斜挂单鞭”一式,迎截常大庆脉门,虽然先手已被对方所夺,这一招不过以守为攻,但却正是以毒攻毒的狠招。常大庆胜券在操,不想硬拚,立即化掌为拳,“横身打虎”,向李浩明肋骨撞去。这一变式硬攻之中含有化势,李浩明的剑尖未刺着他的脉门,差不多是贴着他的小臂斜斜削过,而他的拳头已是猛的击下来了。

 好个李浩明,在这危急之际,显出了不同凡响的真实功夫。一个滑步,陡然间滑出数尺开外,猛的一个“大翻身、斜插柳”,连人带剑,已是旋风也似的转过身来。长剑一招“举火撩天”,挑向敌人右肘。常大庆喝道:“吓,好快!”腾身涌起,斜身下落,俨似饥鹰扑兔,又从李浩明身后扑过来了。

 剑风掌影,翻腾飞舞,看得众人眼花缭乱。本来他们二人乃是各有擅场、功力悉敌的,但李浩明吃亏在已经和“夺命刀”罗不忌恶斗一场,时间一久,不免要稍稍吃亏。不过另外两个在旁观战的“四鬼”中的老三“活无常”牛奇和老四“摄青鬼”马异的武学造诣却是看不出来。见他们斗得如此剧烈,李浩明有剑在手,似乎还多占两分攻势,不觉都是暗暗的为老大担心。

 张碧琪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她是看得出丈夫渐渐处于劣势的,自是比对方的伙伴更为着急。当下刀法一变,用长刀防守,短刀猛攻。武学有云:一寸短,一寸险。她以短刀攻击,看似大违常理,给对方的威胁,却是无殊近身肉搏,险狠之极。罗不忌的快刀给她的长刀一一挡开,好几次险些给她的短刀刺中。本来两人单打独斗,已经是张碧琪稍胜一筹,何况罗不忌也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的。五十招过后,罗不忌只有招架之功,已无还手之力。优劣之势,是任何人也看得出来了。牛奇马异不约而同的跃了出去。

 恶斗四鬼

 牛奇破锣似的声音喝道:“你们要斗黄河四杰,就让你们得偿心愿吧!”李浩明冷笑道:“大不了和你们四个小鬼一起去见阎王。要来便来,何必多言?”马异阴恻恻的说道:“我们是给你送阎王贴来的,你死到临头,还敢多言!”当下便即上前帮“老大”常大庆的忙。牛奇则与老二联手,夹攻李浩明的妻子张碧琪。

 牛奇刚才虽曾在张碧琪手底吃亏,但有罗不忌的快刀给他应付了张碧琪的七分攻势,他却是用不着担心再吃亏了。他练的是“分筋错骨手”,在罗不忌快刀掩护之下,欺身进逼,掌劈指戳,虽然功夫还不是怎样老到,却也给予张碧琪很大的威胁。

 不过张碧琪的形势虽然恶劣,比起丈夫却是还要好些。

 李浩明恶斗了一场,此际与“黄河四鬼”的老大常大庆单打独斗,已经是不免要稍稍屈处下风,更何堪对方再添一个帮手?

 “摄青鬼”马异,排名虽然是在“四鬼”之末,功夫却比老三“活无常”牛奇高出许多,与老二罗不忌各有所长,不相伯仲。

 顾名思义,他的绰号叫“摄青鬼”,自是动作飘忽有如鬼魅,在轻功上有独到的造诣。

 马异的兵器是一对判官笔,配合上他所长的轻功,采用绕身游斗的打法,倏进倏退,忽合忽分,判官笔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寻瑕抵隙,在掌风剑影之中找寻李浩明的穴道。李浩明只守不攻,兀是险象频生。

 剧斗中只听得“嗤”的一声,李浩明的肩衣给判官笔戳破一孔,幸亏他沉肩缩肘得快,否则琵琶骨都险些要被洞穿。

 霍天云在旁观战,不禁为李浩明夫妻捏了一把冷汗,暗自想道:“久战下去,他们两夫妻一定要遭黄河四鬼的毒手!”

 他记得师父曾经和他提过,虎威镖局的张老镖头虽然是吃镖行饭的,难免有时要给达官贵人保镖,但为人却是甚为正派,勉强也算得是侠义道中人物,如今他的女婿女儿即将遭受杀身之祸,“无论如何,这对夫妻要比黄河四鬼好得多,这档事情我既然碰上了,我岂能袖手旁观?”

 东方化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就在他想要跃出去的时候,忽地向他瞪了一眼。

 突如其来的少女

 霍天云为之一愕,东方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管闲事!”

 霍天云怔了一怔,说道:“咱们岂能见死不救?”东方化不再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莫非其中另有复杂因由,东方前辈不方便这个时候和我说么?”霍天云想不通东方化为何要拦阻他,但为了尊重东方化是武林前辈,只好暂且忍耐。

 过了一会,只听得又是一声刺耳的裂帛之声,这次却是张碧琪的袖子给牛奇撕破了。牛奇一抓得手,嗅了一嗅,哈哈笑道:“好白好香的玉臂!”张碧琪反手一刀,却给罗不忌挡住。

 霍天云气得再也按捺不住,霍地跳起,但却被东方化一把抓住,又把他按了下来。“用不着你打这个抱不平,自会有人出头。”东方化悄悄说道。

 可是却并不见有人来到,场中的形势已是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李浩明见妻子受辱,气炸了心肺,连人带剑,猛的一冲,马异的判官双笔给他荡开,但他却给“追魂手”常大庆一掌打个正着!

 常大庆练的是黑砂掌功夫,饶是李浩明的内功已经颇有火候,给他打中要害,亦是禁受不起,只听得“卜通”一声,李浩明跌出了三丈开外,吐出一口鲜血。

 霍天云拚着与东方化翻脸,一个转身,反手蓄势,要是东方化拉他的话,他就要一掌把东方化推开。

 就在此时,霍天云忽觉微风飒然,从他身旁掠过,一条人影,就在他转身的这一霎那,旋风也似的闯进了这座木棚。

 来人本领未知,但只是这身轻功,已是足以令得霍天云大为惊异。

 霍天云定了定神,看清楚时,来的竟然是个大约年纪还未到二十岁的少女。

 也正是这个时候,张碧琪短刀飞出,掷向常大庆。她这一刀是为了恐防常大庆对她丈夫施展杀手的,可是却给马异的判官笔轻轻一拔,飞刀转了方向,竟然向着倒在地上的李浩明飞去。张碧琪失声惊呼,只道丈夫必死无疑。但想不到的却是,在她惊呼声中,那柄飞刀却忽地落了下来。

 恶斗“四鬼”

 原来那柄飞刀是给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女发出一枚钱镖打落的,只是那“铮”的一声却给张碧琪的惊叫之声掩盖过了。

 一枚小小的铜钱,居然能够把一柄去势急劲的飞刀打落,莫说“黄河四鬼”固然都是吃了一惊,连本领远在他们之上的霍天云也是不禁为之耸然动容,暗自想道:“这女子的武功倒是委实不错,莫非她就是东方前辈所说的那个要来打抱不平的人?”不觉有点奇怪,东方化怎的会有未卜先知之能?

 这少女突如其来,一出手就把飞刀打落,两方面的人不觉都是呆了一呆。常大庆不知她的来意如何,一时间也顾不得去再伤李浩明了。

 “四鬼”中“活无常”牛奇最为暴躁,喝道:“你是什么人?我们黄河四杰在这里做案,你这雌儿可别要不自量力,多管闲事!”

 话犹未了,那少女已是一声冷笑,说道:“我是专门来捉鬼的女钟馗!”只听得“唰”的一声,她手上已是多了一条软鞭。马异大怒喝道:“好个狂妄的丫头,你来──”“试试”两个字还未曾吐出,面门已是着了她的一鞭,抽出一条血淋淋的鞭痕!

 罗不忌大吃一惊,连忙挥刀斫去。他外号“夺命刀”,刀法快如闪电,但却想不到那女子的软鞭使得比他还快,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罗不忌的快刀,竟然遮拦不住,额角也给抽了一鞭,皮破血流,伤得比牛奇还重!

 常大庆呼的一掌劈出,“四鬼”中以他功力最深,少女的软鞭给他荡开,但他想空手夺鞭,却也未能如愿。少女霍的一个塌腰,软鞭卷地扫来,使出连环三鞭“回风扫柳”的绝技,打得常大庆手忙脚乱。“摄青鬼”马异双笔斜飞,倏进倏退,和她绕身游斗。常大庆得他从旁相助,形势方始稍为好转。牛奇和罗不忌见势不妙,也顾不得敷上金创药了,脸上鲜血淋漓,忍着疼痛,加入战团。

 张碧琪连忙过去替丈夫敷上金创药,李浩明怕妻子担心,咬着牙根,不敢呻吟,说道:“我不打紧,你去帮忙这位女侠吧。”那少女道:“用不着!区区四个小鬼,谅也作不了恶!”

 东方化杀人灭口

 这少女口出大言,倒是并非狂妄,一条软鞭使得矫若游龙,以一敌四,兀是攻多守少。“黄河四鬼”之中,除了老大常大庆还勉强可以招架之外,牛奇和罗不忌一来由于本领较弱,二来由于身上受伤,莫说并无还手之力,“招架之功”也显得左支右绌,应付为难。倒是那个老四“摄青鬼”马异凭着他那一身轻灵飘忽的身法,东躲西闪,却是还可支持。

 鞭影翻飞,刀光闪闪,掌风呼呼。剧斗中只听得唰唰两声响,牛奇和罗不忌又各自着了一鞭。

 罗不忌忽地跃出圈子,跑到东方化跟前,说道:“西门前辈,请念……”话犹未了,东方化突然面色一变,把手一扬,罗不忌登时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滚出木棚外面。一声惨叫之后,再无声息,显然是业已死了。

 牛奇又惊又怒,大叫道:“你这老匹夫,你,你不帮我们也还罢了,怎可──”也是话犹未了,便即一声惨呼,倒在地上。不过他却是给那少女的软鞭勒死的。东方化似乎早已料到他挡不住那少女这招,抬起的右手缓缓放下。霍天云眼利,早已瞧见他的掌心里扣着一枚透骨钉,看来牛奇倘若没有给那少女勒死,东方化也会出手杀他的。

 霍天云大为诧异,心里想道:“怎的那个黄河四鬼中的老二叫他做西门前辈?他刚才拦阻我出手,为何他却又要亲自杀人?”不过由于东方化是连金刀寨主也相信得过的武林前辈,而且又是帮忙他去找寻风从龙的人。是以霍天云虽然心有所疑,却还不敢疑心东方化是有意骗他的。只道东方化是另有难言之隐,待这次事情过后,或许他会说给自己知道。

 马异最为机灵,一见罗不忌惨遭毒手,一溜烟的便逃出去。东方化双指一弹,“铮”的一声,那枚“透骨钉”在马异背后落下,没打着他。

 常大庆一声大吼,撞破一扇木棚,也跑出去了。

 张碧琪替丈夫裹好了伤,站起来道:“多谢姐姐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姐姐高姓大名。”

 那少女道:“你用不着知道我的名字,到了适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说话之间,身形一晃,来到了东方化和霍天云的旁边。

 少女突袭东方化

 那少女盘弄软鞭,发出爆豆也似的声响。一双眼睛,冷冷的盯着东方化。东方化头也不抬,对她的举动,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霍天云心想这少女虽然古怪,总是侠义中人,在礼貌上不能不招呼她,便道:“姑娘,请坐。”只道她是想来烤火。

 那少女道:“你是和他一起的吧?”

 霍天云一来是见东方化已经显露身手,无须为他掩瞒(东方化本来是装作不懂武功的聋子的);二来他认为这少女是侠义中人,自己也不应当对她说谎,于是说道:“不错,姑娘有何指教?”

 那少女冷笑道:“谁要你献假殷勤,给我滚开!”

 霍天云方自一愕,只见少女的软鞭抖得笔直,忽地一鞭横扫那堆烧得正旺的柴火。

 炭火蓬飞,东方化身子挪过一边,淡淡说道:“姑娘,你这是干啥?”

 那少女斥道:“别装蒜了,站起来!”

 东方化好像没有听见她的呼喝,仍然低头烤火,动也不动。

 少女大怒,唰的又是一鞭,这一次却是朝着东方化的头颅打下去了!

 霍天云由于猝不及防,在火星蓬飞之际,给溅上了几点,虽无大碍,却也烧得他火辣辣作痛。他正自生气,此时又见这少女使出如此狠辣的手段,这一鞭打下,东方化不加抵挡,只怕会给她打得脑袋开花。在这危机瞬息之间,霍天云哪里还有余暇思考,不觉便即出手,中指一弹,铮的一声,把少女的软鞭弹开。

 他用的是“弹指神通”的功夫,指力之强,不亚弹弓。但他的指力毕竟比不上少女软鞭疾扫之力,软鞭虽然弹开,余势未衰,倏的从霍天云肋骨旁边掠过,霍天云着了一下,幸亏不是正面打中,否则肋骨只怕也会破裂。但也令他痛得相当难受了。

 霍天云忍不住气,大怒说道:“你怎能如此横蛮,当真是岂有此理!”

 那少女冷笑道:“和你们这种人有什么道理好讲?哼,你既然替这老贼出头,我倒要看看你的本领,亮剑吧!”此时她已退后几步,摆开架式。话一说完,唰唰唰便是连环三鞭向霍天云猛扫过来。

 少女骂东方化是伪君子

 霍天云情知肉掌难以承挡,只好拔剑应敌,一招“分花拂柳”,化解了对方连环三鞭的攻势。

 那少女似乎意想不到霍天云的剑法竟然精妙如斯,微噫一声,说道:“可惜,可惜!”口中说话,攻势丝毫不缓,连人带鞭一个“风摆柳”急旋回来,又向着霍天云的下盘霍地卷来了。

 霍天云身形一闪,少女的软鞭从他的脚底卷过,说时迟,那时快,霍天云一招“翻身献剑”,迅即变为“玉女穿针”,已是反守为攻。

 那少女知道碰上强劲的对手,这个对手远非刚才的“黄河四鬼”所能相比,骄狂的气焰不觉减了几分,软鞭抽了回来,逼得暂时采取守势,化解霍天云的攻招。

 霍天云缓过口气,此时方能分出心神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东方前辈帮了你的忙,你为何反而与他为难?”

 那少女冷笑道:“他何尝是帮我的忙,他不过是杀人灭口罢了!”

 霍天云道:“他因何要杀人灭口?你倒说说看。”

 东方化冷冷说道:“谷姑娘,我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不想和你动手,你别以为我怕了你。你要是胡说八道,可休怪我不给你面子。”

 那少女道:“我偏要说,你是假充侠义道的伪君子,你──”

 东方化面色一沉,阴沉沉的道:“好,你再说下去!你说我杀人灭口,我就杀人灭口给你看!”

 “杀人灭口”四字,出自这少女口中,听入了霍天云耳朵,不觉心中一动:“难道东方前辈真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怕这女子说出来吗?我该相信谁呢?”

 他见过东方化暗器伤人的手段,心里又再想道:“其中定有复杂的因由,我却不知是谁对谁不对。或许只是误会也说不定。不过,这女子总算是个侠义道,我可也不能让东方前辈杀了她。”他一想只有令这女子要全神对付他,不能再出言激恼东方化才可以使东方化不至因一时怒起便施杀手。于是立即展开一派进手的招数,迫得那少女只有招架的份儿。他的打法甚为巧妙,剑光闪闪,封住那少女向前冲击的去路。可是东方化的暗器万一打来,他的长剑遮拦风雨不透,暗器也不会打到那少女的身上。

 霍天云手下留情

 那少女给霍天云的剑势封住去路,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心里想道:“我连这老贼的帮手都打不过,还谈什么替人报仇?”鞭法一紧,使出浑身解数,鞭影翻飞,盘、打、钩、转、推、压、圈、扫,展开了九九八十一路虬龙鞭法,时而稳若沉雷,时而疾如骇电,一招一式,都见功夫。霍天云在她强劲的反攻之下,也是不禁心头微凛:“幸亏我在下山之前,练成了大须弥剑式,否则只怕当真打不过她。”

 “大须弥剑式”是天山剑法中最为深奥的一路剑法,取“须弥藏于芥子”之义,用于防御,更是最妙不过。即使碰上比自己胜过不止一筹的强手,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霍天云本来就不弱于那个少女,使出了这路大须弥剑式,当然更是足以应付裕如了。

 剧斗中那少女反手一鞭,用的招数凌厉非常,但也十分冒险,她的软鞭是在剑势交叉的缝隙之中,抓着那瞬息之机,伸进对方的剑圈的。

 只听得“卜”的一声,霍天云剑尖一颤,已是把少女的软鞭弹开。剑锋倏的往外一展,少女的软鞭刚给弹开,迫切之间,无法撤回防身,眼看就要伤在霍天云的剑下。不过,武学高明之士在碰到有性命危险之际,本能的会出全力防御,是以她虽然明知难以化解,还是本能的使出一个“风落花”的身法,连人带鞭急旋回来。

 霍天云叫道:“好厉害的丫头!”趁势收势变招。其实这一招他的长剑若然劲削过去,早已把那少女的五根指头削断了。那少女心里亦是自己明白。东方化却不知是否已经看出霍天云手下留情,一声不发,脸上却是露出一丝冷笑。霍天云背向他,没有看见他的冷笑,那少女则是看见了。

 这少女是个武学的行家,此时再糊涂也知道霍天云的用意了。心想:“原来他封住我的去路,只怕乃是有意掩护我。但他既然是这老贼的党羽,却又为何怕这老贼暗器伤了我呢?刚才这一招他分明是手下留情,我可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了。”

 这少女情知讨不了好去,也猜想得到霍天云的如此作为其中定有跷蹊,心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这少年是什么路道,以后慢慢再查。”主意打定,虚晃一招,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得张碧琪“啊呀”一声叫起来的时候,她已是逃出木棚,不见了影子了。

 浩明伤势极重

 东方化淡淡说道:“多谢你帮了我的大忙。要不是你,我当真不知道要怎样对付她才好呢。”

 霍天云料想已给东方化看破他刚才保护那少女的心意,讪讪道:“这位姑娘的鞭法真是厉害,晚辈尽力而为,侥幸才能胜她一招。不知她是谁的弟子?”东方化刚和和那少女的对话之中,曾经透露过他对那少女的师傅似乎颇有顾忌。霍天云不便迳直打听这少女的姓名,是以有此一问。

 东方化道:“辛苦你了,你歇歇吧,嗯,天也快要亮了。待天亮了,咱们还得想法渡河呢。”答非所问,对霍天云的问话,竟似是听而不闻。

 霍天云矍然一省:“我真是糊涂了,这里还有三个外人,他自是不便告诉我了。”当下把眼睛移向李浩明那边,心里想道:“他着了常大庆的铁沙掌,不知伤势如何?”要知常大庆的武功与霍天云相比,虽然不算得怎样了得,但铁沙掌的功夫,却是能够伤人五脏六腑,十分厉害的。霍天云盼他的伤不是太过严重,或许自己还可以帮他的忙。

 张碧琪刚才在霍天云和那少女交手时,一直担心那少女伤在霍天云剑下,此时见恩人已经平安脱险,方始放下了心。回过头来看她丈夫,这一看不由得一颗心又几乎要跳出口腔,“啊呀”一声,叫了起来。

 只见李浩明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看情形已是危在旦夕。

 张碧琪连忙弯下了腰,把耳朵凑到丈夫的口边问道:“明哥,你怎么啦?”

 李浩明道:“我恐怕是不行了。咱们所保的红货只有偏劳你啦!”

 张碧琪道:“不,你不会死的。我给你推血过宫,明天再找大夫。”

 一直躲在一旁没有作声的那个江湖郎中忽地说道:“受了铁沙掌的伤,一百个有一个能够救活已经是侥幸的了,怎能说不会死呢?推血过宫没有用,找普通的大夫更没有用!”话是说得十分难听,但听他的语气却似乎颇有毛遂自荐之意。

 张碧琪瞪他一眼,可是照顾丈夫要紧,也顾不得和他生气了。

 李浩明吸了口气,也不知是由于他的运功支持还是回光返照,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说道:“妹子,这郎中的话没有说错,你今后要肩挑重担,是不该为我浪费气力了,反正那也是没有用的。”

 灵丹也没有用

 霍天云站了起来,说道:“贤伉俪不知是否信得过我?”

 张碧琪见他走来,不觉一惊,手按刀柄,说道:“你想怎样?”要知霍天云刚刚把他们夫妻的恩人赶走,她自是不免有所怀疑,怀疑霍天云是意欲乘人之危,劫他们的镖。

 霍天云道:“我有天山雪莲制炼的碧灵丹,或许尊夫用得着。”

 张碧琪惊疑不定,猜不透他是好意还是恶意。心想假如他给的是毒药的话,那岂不糟糕。

 李浩明却是眼睛一亮,说道:“足下是天山派的弟子么?霍天都霍大侠是──”

 霍天云道:“正是家师。”

 张碧琪瞿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碧灵丹是只有天山派才有的。就不知他是真是假?”说道:“你既然是天山派弟子,何以又和那位女侠作对?”

 霍天云道:“是那位女侠要和我们作对,我也莫名其妙。”

 张碧琪救丈夫的性命要紧,当下决定冒这个险,说道:“多谢义士赐药救人。”

 可是正当她要接过那颗药丸的时候,李浩明的眼神忽地灰暗,黯然说道:“天山派的弟子我当然是相信得过的,但只怕碧灵丹也没有用。”

 那个惹人讨厌的江湖郎中又说话了:“用不着加上‘只怕’二字,压根儿就没有用。碧灵丹是解毒的圣药,兼之功能固本培原,不错是极为宝贵的东西。但给铁砂掌打伤并非中毒,用碧灵丹来治,那是药不对症。”

 李浩明道:“这位大夫的话没有说错,我多谢阁下的好意了。”

 霍天云只好说实话道:“或许碧灵丹治不了铁砂掌的伤,但最少可以,可以──”

 李浩明苦笑道:“我知道可以让我多活几天,但那又何必呢?”

 那江湖郎中说道:“是呀,天山雪莲六十年才开花一次,我也觉得可惜呢。铁砂掌的伤必须在六个时辰之内救治,否则纵然能够苟延残喘,也将终身残废!哪里还能再等几天?”

 霍天云心中一动,说道:“你说得这样在行,想必你会医治?”

 江湖郎中毛遂自荐

 那江湖郎中道:“病家又没请我,我总不能自轻自贱,送药上门。说不定凑上去还要挨人家的骂呢!”

 不知是否“回光返照”的时间已过,李浩明此时已是气息奄奄,脸色灰败得更加难看。

 张碧琪对这江湖郎中本来是有说不出的讨厌的,但俗语说得好“病急乱投医”,面临丈夫生死的关头,她也只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向那江湖郎中低声下气的请求了。

 “请恕我妇道人家有眼无珠,不识高明,失礼之处,先生莫要见怪。先生既然识得医治铁砂掌的伤,请救我的丈夫一命。”

 那江湖郎中这才慢条斯理的拿起药囊,走到李浩明身边,将他扶了起来,说道:“这是你们请我医治的,我可得把话说在先头,我是按一般大夫的规矩,医好了我不领功,医不好你们也别怪我。”说到“规矩”二字,声音特别大些。不过张碧琪此时哪里还有心情推敲他的语气,只道他是例行的交待,这是一般江湖郎中惯用的口。于是张碧琪咬着嘴唇,终于下了决心说道:“只求先生尽力而为,医得好医不好我都一样感激。”

 江湖郎中说道:“好,李镖头,你可得忍点疼痛。”说罢取出一支银针,一插插进李浩明的太阳穴。

 张碧琪大吃一惊,几乎就想拔刀出鞘。但只听得她的丈夫“哎哟”一声,跟着却是说道:“好舒服!”额上汗如雨下,不过片刻,脸上居然有了一点血色。

 张碧琪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道:“这江湖郎中果然有两下子,我还只道他是想谋害明哥呢。倒是我不识好歹了。”

 江湖郎中让李浩明躺下来,又用两枚银针刺进他的双足足心的“涌泉穴”。过了半枝香时刻,银针拔出,黑色的血水随着流出来,说道:“李镖头,你觉得怎样?”

 李浩明浑身给冷汗湿透,但神智却已恢复清明,坐了起来,说道:“先生真是神医,好得多了。”

 那江湖郎中道:“我已经把你内脏的瘀血化尽,不过三天,包你痊!嗯,这位霍兄,现在你的碧灵丹有用啦。”

 怪郎中邓不留

 霍天云早已把碧灵丹交给了张碧琪,张碧琪打开水壶,服侍丈夫,让他把药丸嚼碎,和水吞下。过了片刻,李浩明只觉遍体清凉,精神更为好转。

 那江湖郎中笑道:“李镖头,这也是你的好造化,得到了天山雪莲制炼的碧灵丹。用不着十天,你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李浩明道:“霍兄,我与你萍水相逢,蒙你慨赠这么宝贵的灵药,真不知要怎样感激你才好。”

 霍天云道:“江湖上的朋友,理该彼此相助。区区一颗药丸,何足挂齿?救你性命的是这位大夫,我的碧灵丹不过是作为辅助的药物罢了。”

 李浩明说道:“当然我更应该多谢这位大夫。”当下向那江湖郎中深深一揖,说道:“多蒙先生大德,妙手回春,将我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李某再世为人,日后定当图报。对啦,我还没有请教先生的高姓大名呢。”

 江湖郎中当李浩明施礼的时候,避过一边,说道:“不敢当。我姓邓,江湖上的朋友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做‘不留’,就是‘阎王注定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的‘不留’二字。我原来的名字,连我自己也忘记了。你就叫我做邓不留好啦。”

 江湖郎中自报姓名之后,李浩明和霍天云都是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这个邓不留是江湖上以行迳怪僻著名的走方郎中,医术甚为精妙,因此江湖上人称“邓不留”,意思是说,倘若邓不留也无法医治的,这个病人就注定了是必死无疑,留不住了。命名之意脱胎于“阎王注定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这两句俗话,但却有进一层的意思,即是他可以和阎王爷相抗,他判这是死症的,那就等于是阎王爷下了拘魂令。要是他敢医治,阎王不留他也能留。

 霍天云吃了一惊,暗自想道:“人真是不可貌相,我只道他是个信口雌黄的江湖郎中,想不到竟然是鼎鼎大名的怪医邓不留。”

 李浩明则是吃惊过后,暗自想道:“听说邓不留行事怪僻,喜恶随心,若非他有求于人,或者恰恰碰上他高兴的话,他是决不肯替人治病的。”

 要一百万两银子的诊金

 邓不留怪僻的行径,李浩明耳熟能详,禁不住又再想道:“他一进来,我和琪妹就得罪了他,为什么他又肯毛遂自荐,救我的性命呢?”

 邓不留避过一边,忽地冷冷说道:“这个礼我是不能受的,你懂不懂?”

 李浩明怔了一怔,说道:“邓先生是我重生父母,莫说受我一礼──”

 邓不留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连连摇手,说道:“你错了。我是做生意的,你懂吗?医好了病,我才能收诊金。我是卖方,你是买方,公平交易,彼此都用不着领对方的人情。所以,你向我磕头那也是多余的。你说什么日后图报的话,我更听不进去!”

 这番话大出李浩明意料之外,呆了一呆之后,说道:“是,是。邓先生医好了我,我当然应付诊金。”心里想道:“他肯收诊金,那倒好了。免得我欠下他的人情,不知如何才能还他。”

 邓不留说道:“我刚才有话在先,我是按一般大夫的规矩替你治病的。按照规矩,诊金倘若没有事先说好,那可就得由我开账!”

 李浩明说道:“是,是。请问先生要多少诊金?”

 邓不留道:“不多,一百万两银子!”

 李浩明苦笑道:“即使我倾家荡产,也没有一万两银子。先生,你是说笑吧?”

 邓不留道:“谁和你说笑,一万两银子只达到我所要的百分之一,我说你才是和我开玩笑呢!”

 李浩明夫妻给他弄得啼笑皆非,张碧琪代夫求情:“我们实在付不起,那怎么办。先生,你是不是可以酌减──”

 邓不留翻起一双白眼,说道:“我的规矩,诊金决不能收少一文!”

 李浩明愤然说道:“那就无法可想了,先生你给我毒药,让我死了吧。”

 邓不留道:“更笑话了,你不给我诊金,还要我再亏本给你毒药?”

 张碧琪生起气来,说道:“那你是要逼他自杀吗?”

 邓不留道:“不,不,我费了偌大心力才医好他。他死了我岂不血本无归!”

 霍天云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他们又的确付不出这么多诊金,你总得想个大家行得通的办法啊!”

 奇怪的要求

 邓不留侧目斜睨,望着霍天云作出一副甚是为难的神气,想了好一会方始说道:“你也说得不错,我不想血本无归,那就得想个大家行得通的办法。李镖头,我求你一件事情,你可肯答应?”

 李浩明心中一凛,想:“莫非他要我所保的‘红货’当作诊金?”说道:“请先生赐示,要是我做得到的,当然唯命是从。”

 邓不留笑道:“我并不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只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这两者之间大有区别,除非你不愿意,否则当然是可以做得到的。”

 李浩明怔了一怔,不觉皱起眉头说道:“邓先生,你越说我可是越糊涂了,还是请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邓不留缓缓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懂呢?我不收你的诊金,你欠我一份人情对不对?”李浩明道:“不错。”邓不留继续说道:“你既然承认欠下我一份人情,我就只要求公平交易,向你也讨一个人情。”

 李浩明张碧琪齐声问道:“如何讨法?”

 邓不留道:“这次是我救了你的命,但说不定将来我会有什么事情得罪你,那时可不许你和我为难!当然,我纵许得罪你,那也决计不会危及你的性命的。你能够答应不和我为难吗?”

 此言一出,倒是令得不但当事人的李浩明夫妇大为诧异,甚至霍天云亦是始料不及了。

 李浩明又惊又喜,说道:“先生此话可是当真?”

 邓不留哼了一声,说道:“我从来不喜欢和人开玩笑的。怎么你老是不相信我的话?要不要我和你击掌立誓?”

 李浩明连忙说道:“那我真要多谢先生的大恩大德了。莫说李某不敢和先生为难,即使先生讨回我的性命,李某亦是不敢皱眉!”

 邓不留道:“好,那你是答应了。这位姓霍的小哥,你愿不愿意替我作个见证?话说在头里,见证人也不能和我为难的!”

 霍天云心里想道:“怪不得别人都说他是个怪郎中,行事往往出人意外。好端端的我和你为难作甚。”当下一口应承。

 邓不留背起药囊,哈哈一笑,说道:“我作了这桩公平交易,很是高兴。好,李镖头,你善自保重。青山绿水,后会有期,我走啦!”

 他还是天下第一神偷呢

 霍天云道:“何不等到天明再走?”邓不留笑道:“多待一会,我恐怕他们反悔。”他的身法真快,说到最后一个字,已是出了木棚,片刻间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张碧琪笑道:“这怪郎中真有意思,我刚才给他吓得几乎沉不住气呢,谁知他是如此慷慨。”

 李浩明道:“是呀,只有我们怕他反悔,我们怎会反悔?我看他是有心赠医,却怕咱们过意不去,才特地这样和我说笑的。”

 张碧琪道:“天就快要亮了,明哥,你的精神怎样?”

 李浩明道:“现在已是完全不感觉疼痛了,天亮之后,我想也可以走动啦。”

 张碧琪道:“但怎样渡河呢?”

 李浩明道:“走远一些,到上游去截一条渔船,出多一点价钱,我想总会找得到的。”

 他们夫妇在一旁议论那个怪郎中,霍天云也在一旁忍不住和东方化谈论。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霍天云说道:“想不到他的医术如此高明,他的武功恐怕也要比他最初装出来的那副稀松样子好得多。看他刚才走出木棚的身法就知道了。”

 东方化淡淡说道:“你的眼光很不错,不过你也只是只知其二,不知其三。”

 霍天云道:“什么其三?”

 东方化道:“他不但是药到回春的天下第一神医,还是妙手空空的天下第一神偷!不过说到武功嘛,除了轻功确实很好之外,恐怕还未能挤进第一流高手之列。”

 此言一出,李浩明夫妻却是不禁大吃一惊了。“这位、这位邓老先生当真是天下第一神偷?”李浩明连忙问道。

 东方化缓缓说道:“偷儿的祖师是唐代的空空儿,这个邓不留是空空儿的第十九代弟子。空空儿这一派的本领传下来,据说武功方面是一代不如一代;但偷东西的本领,却是一代比一代高明。不过,江湖上的朋友知道邓不留是天下第一神医的人很多,知道他是天下第一神偷的人,可是少之又少了。”

 李浩明越听越是吃惊,禁不住把藏在贴身的一个小小的檀香匣子拿了出来,打开一看,松了口气,笑道:“是我多疑了。我这瞎疑心真不应该。”霍天云虽不知道匣子里藏的是什么东西,但见他如此神情,料想必定是他所保的“红货”了。

 “红货”已是给人掉包

 李浩明正要关上匣子,张碧琪忽道:“明哥,且慢!”李浩明道:“怎么?”张碧琪道:“好像有点不对。”

 李浩明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不对?”

 张碧琪道:“原来的那幅锦缎颜色好像没有这样鲜明。”

 李浩明仔细一看,果然是如妻子所言,脸上颜色大变。张碧琪已是把匣中所藏的那包东西拿了出来。

 李浩明道:“不能打开!”

 张碧琪道:“我知道是物主吩咐过的,但若不打开,怎知是否原物?”

 其实在他们看出锦缎的颜色不对之后,已是知道不妙的了。不过他们也是抱着同样心思,希望自己看错,希望包袱里的东西还是原物。故此李浩明也不反对妻子打开来看了。

 张碧琪解开黄缎包袱,取出一本布面精装的书,翻开来看,只见一张张都是白纸。

 东方化在一旁冷言冷语道:“妙手空空的绝技果然名不虚传,我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偷,这你可该相信了吧?”

 夫妻两人都是惊得呆了,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东方化的闲言?

 看他们的神情,不用说是他们所保的红货已经给人掉了包。

 不仅他们夫妻吃惊,霍天云也是不觉给这怪事弄得目定口呆,心里想道:“邓不留怎的能够把他贴身收藏的匣子里面的东西换了出来,真是难以想像。要不是我亲眼见到此事,别人说我也不会相信!”

 过了一会,张碧琪道:“我知道物主是当着你的面把这本书包好放入匣子的,但不知当时你有没有翻过?”

 李浩明道:“他岂肯花十万两银子要咱们保一本没字的书!”

 张碧琪道:“十万两银子还是小事,虽然咱们也赔不起。更,更糟糕的是──”

 李浩明双目火红,叫道:“不要说了,总之是非找回来不可,否则更大的祸患还在后头!你扶我上马!”

 张碧琪道:“明哥,你的身子──”

 李浩明道:“我把这条性命还给他,也要讨回原物!”

 鸿飞杳杳

 张碧琪紧蹙双眉,说道:“明哥,你的身子……”

 李浩明道:“他救了我的性命,我拚着把这条性命交还给他,东西却是非向他讨回不可!”

 霍天云道:“东方前辈,天已亮了,咱们也该动身了吧?”其实他倒并非急于要走,而是想助这对夫妇的一臂之力。

 东方化好似知道他的心思,无可无不可的淡淡说道:“也好,咱们都去瞧瞧热闹。但只怕鸿飞杳杳,想看也没得看了。”

 李浩明吸了口气,站起来道:“碰碰运气吧。”

 一行人走出木棚,张碧琪眼睛一亮,说道:“明哥,用不着乘马了。”

 此时天已大亮,昨晚的一场大雨过后,道路泥泞,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辨。脚印是走向河边的。

 桥梁早被洪水冲塌,是以李浩明猜想邓不留偷了他的红货,多半是会向回头路逃跑。他没有坐骑,轻功虽好,自己也还可以追得上他。岂知所料不对。

 张碧琪道:“这地方是没有渡船的,但愿他找不到船只,咱们还有机会。”

 一行人跟着地上的足印,到了河边,哪里还有邓不留的影子。

 张碧琪道:“奇怪,脚印到了河边就没了。要是他向上游去找船只的话,足印应该折向西行的。”

 霍天云望过对岸,忽地说道:“有条小船来了,喂,有人渡河,请快来呀!”

 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条小船,岸这边的人着急,他却一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从对岸摇来。

 好不容易等到小舟摇近岸边,李浩明连忙问道:“你可曾见到一个郎中么?大约四十多岁年纪,留有短须,……”

 话未说完,那舟子已是说道:“你说的这个郎中,正是我今早的第一个客人。你和他是朋友?”

 李浩明说道:“不错。你快载我们过去!”

 那舟子道:“唔,你是他的朋友,想必也不会吝惜,你出多少船钱?”

 李浩明怔了一怔,说道:“他出多少?”

 舟子伸出五根指头。李浩明道:“五吊钱么?”

 怪郎中早有预谋

 舟子哼了一声,说道:“五两银子!”

 张碧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叫了起来:“这么贵!”

 要知五两银子已是足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食用了,租一条船每天的船租不过是半吊钱。只是撑过对岸,寻常的舟子最多也不过要五文到十文铜钱。李浩明出到五吊钱自以为已经是阔绰之极,哪知这个舟子竟是狮子大开口,有胆量敢要五两银子。

 那舟子冷冷说道:“嫌贵你们找别人的船吧,反正我已经赚了五两银子,今天也不想做生意的了。”

 李浩明急于去追那个怪郎中邓不留,哪里还敢讨价还价的,连忙掏出五两银子,说道:“好,劳烦你马上载我们过去。”

 舟子接过银子,脸上方始微有笑意,但仍是冷冷的说道:“你的那位郎中朋友还只是一个人呢,他一个人就给五两银子,如今你们是四个人,还有四匹马,要是和他比起来,我的价钱已经是格外克己了。”

 李浩明想要套出他的说话,只好再拿出一个十两重的元宝,说道:“实在对不起,我带的钱不多,可又不能令你‘吃亏’,一点小意思,你收下吧。”舟子这才眉开眼笑,说道:“怪不得前两天一个相士说我会‘转运’,果然今天就碰上了‘贵人’!”

 船到中流,李浩明与那舟子聊天,故意问他道:“这地方并非客商必经之路,据我所知,平日也是没有渡船的,怎的你今天一大清早就会摇到这里来?”

 舟子说道:“就是你的那位郎中朋友预先定下我这条船的呀。”

 李浩明道:“哦,他昨天已经约好你的了?”

 舟子说道:“是他托人来交定金的,约好我天刚亮的时候就要在河边等他。你不是他的朋友吗,怎的他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李浩明只好扯谎,说道:“他是我的朋友,但我们并非一起来的。他比我早一天动身,我只知道他是走这条路,希望能够赶得上他。”

 那舟子道:“原来如此。嗯,你的这位郎中朋友也是真多朋友!”

 歧途亡“人”

 李浩明心中一动,正想继续套出他的说话,不知不觉之间,小舟已是泊岸。

 张碧琪第一个跳上岸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叫了一声“苦也!”原来湿地上蹄痕错杂,显然是有人骑马来接应邓不留的,而且不止一骑。

 那舟子道:“大嫂,何事叫苦?”

 张碧琪道:“那郎中是不是骑马走的?”

 那舟子说道:“是呀。所以我说你的这位中朋友真是交游广阔,到处都有朋友,他一上岸,岸上已经有两个朋友等着他了。两个人带来了三匹马,其中一匹乃是空骑,正好给了你的朋友。”

 李浩明连忙问道:“他们走的是哪一条路?”

 舟子淡淡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跟他们上岸。”

 张碧琪愤然说道:“明哥,别多问了,还是赶快去追吧。”

 霍天云与东方化跟着上岸,一行人跨上座骑,沿着江边的蹄印向前追踪。

 张碧琪心中兀是有气,说道:“明哥,依我看来,这个舟子恐怕就是邓不留的同党?”

 李浩明苦笑道:“是也没法。咱们要找的是邓不留,哪里还有闲功夫去理会他?”

 走了一程,李浩明猛地想起,叫道:“不好!”

 张碧琪道:“什么不好?”

 李浩明道:“我记得前面好像是一条三岔路口。”

 转过一个弯角,只见出现在前面的果然是三岔路口。路口立有石碑,一条是去岐山,一条是去河川,一条是去震泽。

 李张夫妻下马察视,三条路都有马蹄的印,不知是向哪条路追才好,李浩明神色惨变,说道:“只有碰碰运气了。”

 东方化道:“嗯,这不是歧途亡羊,而是歧途亡‘人’。不是我泼冷水,只怕是枉费气力了。你的伤刚好,还是多加保重为宜。”

 李浩明道:“多谢老先生关怀,我何尝不知希望渺茫,但红货是失不得的,那也只好拚命了。”

 “红货”是一部梵文佛经

 霍天云道:“李镖头,你们本来是要上哪儿的?”

 李浩明道:“我们这支镖是要送往岐山的。”即是走西面这一条路。

 霍天云则是要往东面的震泽,说道:“那么小弟要和贤伉俪分手了,倘有用得着小弟效劳之处……”

 李浩明把眼偷觑东方化,似乎有点顾忌,东方化何等老于世故,也不说破,不着痕迹的淡淡说道:“霍贤侄,我牵坐骑到前面的山溪喝水。把你的水壶给我吧,咱们也该贮备一些食水了。”要知豪雨过后,山泥崩泻,河水混浊不堪,自是不及山溪的清水可供食用。

 东方化走开之后,李浩明道:“请恕冒昧,这位东方前辈和霍兄是──”

 霍天云道:“我和他是在金刀寨主那里相识的,相识的时日虽然无多,但我知道他是侠义道的老前辈。”由于东方化曾向金刀寨主密报军情,金刀寨主方能打败敌人;而这次东方化又是和他一起去找寻风从龙的,是以霍天云对他自然没有疑心。不过,却也不便和新相识的李浩明细道其详。

 李浩明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金刀寨主的朋友当然是侠义道了。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那位女侠帮我们打跑黄河四鬼,却又要和东方前辈为难。”

 霍天云道:“或许这是一个误会。”

 李浩明道:“我这条性命固然是邓不留救的,但给我续命的则是霍兄。霍兄帮了我们这样大的忙,我们的事情实在不该瞒住霍兄的。”

 霍天云道:“我懂得镖行的规矩,保‘红货’也就要守秘密。李镖头不方便说的那就不必说了。”

 李浩明道:“不,我是应该告诉霍兄的。我还要请霍兄帮忙呢。不过小弟不敢耽误霍兄自身的事情,我只是想请霍兄要是在路上碰见邓不留的话,替我转达心意,我宁愿还他性命,希望他交回那件东西。”

 霍天云道:“你对他许下诺言,我可没有。他若不答应,我拚着得罪他,也要帮你夺回。”

 李浩明低声说道:“那红货是一部梵文书写的佛经。”

 物主是布达拉宫的大喇嘛

 霍天云诧道:“一部佛经?”最初他本来以为是什么稀世之珍,后来,又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笈的。

 李浩明道:“不错,是一部梵文书写的佛经。本来我不知道是梵文的,他在我面前翻给我看(这是保红货的规矩),我一个字也不认识,他告诉我,我才知道乃是梵文。”

 “一本佛经,也要保十万两银子?即使是用梵文书写的,比较难得一些,这个价钱,也是太过骇人了!”霍天云不禁大为惊异,说道。

 李浩明苦笑道:“十万两银子还是小事,虽然我们赔也赔不起。更要命的是托我们保镖的这个人,十万两银子赔给他他也未必就肯干休。误了他的事情,只怕我们虎威镖局都要关门。”

 “是什么样的霸道人物?”霍天云问道。

 李浩明道:“是布达拉宫派驻京师的大喇嘛。当今的朝廷正要笼络达赖活佛,这个大喇嘛可说是京城里最有权势的僧人。”布达拉宫乃是西藏黄教活佛达赖所居的“圣地”,布达拉宫派驻京师的喇嘛,换句话说,也是达赖活佛的私人代表了。

 李浩明继续说道:“他是托我们镖局把这佛经送到五将山的清凉寺去,给该寺的主持的。”

 “五将山又名武将山,对不对?清凉寺的主持听说是个胡人?”霍天云问道。

 李浩明道:“不错。你认识这位主持?”

 霍天云道:“我的师父曾经和我谈过这位主持。听说是西藏以外的密宗高手。”原来五将山在陕西岐山县东北,亦曰武将山。东晋时后秦苻坚兵败逃至此山,被大将姚苌所掳,因而得名。其后,后秦一度复兴,在山上建庙,主持历代皆为胡僧。

 李浩明道:“是啊,这两位大和尚(指布达拉宫的喇嘛和清凉寺的主持),我们都是惹不起的,所以这部梵文佛经是非和邓不留讨回不可。”

 霍天云道:“要是我碰见邓不留,我一定帮你的忙。不过,是否能如所愿,我可不敢说了。”

 把秘密和盘托出

 两人挥手道别。霍天云道:“李兄善自珍重,所托之事,小弟定当尽力,就只怕未必能如所愿,有负吾兄所托。”

 李浩明道:“我也知道事情甚属渺茫,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是一样感激霍兄的。”

 分手之后,霍天云折回来向东面这条路走,一面走一面思量:“要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东方前辈呢?”

 昨晚碰到的一连串事情,都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但在他的心里,最主要的还是两个问题:第一、那个女子是什么人,她和东方化有什么关系?第二、李浩明所保的“红货”的秘密,要不要说给东方化知道。前一个问题,或许东方化会给他揭出谜底,后一个问题,则必须由他自己决定了。

 ※       ※       ※

 东方化正在那个山溪旁边,悠闲的等着他。

 “怎么这样快就回来?我还以为你和你的新朋友有许多话要说呢。”东方化一见他回来,就这样的微笑说道。

 霍天云虽然并非老于世故,也想得到东方化会有所不满的。东方化的弦外之音,他岂能不懂?

 “他们夫妻对你老人家是稍为有点误会……”霍天云说道。

 不待他把话说完,东方化便即淡淡说道:“我知道。那也怪不得他们的。他们的恩人也曾骂我是个魔头呢。”

 霍天云继续说道:“不过他们夫妻现在也明白了,他们正在要我代为向你道歉呢。”

 东方化冷冷一笑,说道:“我给别人误会也早已惯了,算不了什么。再说,对他们的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霍天云为了消除东方化的误会,只好把李浩明和他的谈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东方化了。

 “这件事情似乎颇有一点出乎情理之外,你老人家见多识广,请你替他参详参详。”霍天云说道。

 东方化沉吟半晌,说道:“的确是有点蹊跷。据我所知,清凉寺的主持是密宗高手,假如那‘红货’是极为重要之物,他为何不亲自进京来取?”

 劝霍天云别管闲事

 霍天云道:“或者清凉寺的主持根本不知道那位大喇嘛要送他这件礼物?”

 东方化道:“还有一层,那大喇嘛以达赖活佛驻京使者的身份,何求不得?甚至请大内卫士给他送去,对他来说,也不是做不到的。他何须找虎威镖局帮忙?虽说虎威镖局是京师的镖行领袖。”

 霍天云怔了一怔,心里想道:“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

 东方化继续说道:“正如你的所说,这件事情内中定有古怪。邓不留劫这‘红货’,当然知道这‘红货’的来历。亦即是说,他们是有意要和布达拉宫的大喇嘛与及清凉寺的主持为难的了。邓不留虽然是天下第一神偷,恐怕也未必有这胆量。”

 霍天云瞿然一省,说道:“最初我感觉到的‘蹊跷’只是一部佛经要保十万两银子的事,听老前辈这么一说,的确是比我所能想像的还要复杂得多。依老前辈看来,邓不留的后面是还有靠山的了?”

 东方化道:“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不过我劝你还是别要理会这闲事的好,劫镖的人或许是侠义道也说不定。难道你要倒转来帮布达拉宫的大喇嘛吗?虽然这个喇嘛也未必就不是好人,但总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霍天云一想,东方化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李浩明是开镖局的,他不能推辞不保这个镖,但要是劫镖的真的是侠义道,他自己可犯不着沾这浑水。“可是,”霍天云又再想道:“江湖汉子,讲究的是一诺千金,我已经答应了帮李浩明的忙,又如何能够反悔?”

 东方化冷冷说道:“看来你还是想伸手管这件闲事了?”

 霍天云苦笑道:“我是答应过帮李镖头的忙,但邓不留是否走这条路还是未可知之数,他有骏马代步,轻功也比我高明得多,走这条路,我也未必追得上他。说不定这闲事我想管也管不了。”他的心情也的确是患得患失,颇有几分希望追不上邓不留了。

 东方化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当年就是因为爱管闲事,以至惹出今日的麻烦,无端给那女子臭骂一顿。要不是你给我招架,我这老骨头都几乎要捱她一鞭。”

 蓬莱魔女的传人

 霍天云正是想要知道这个女子的来历与及她和东方化的关系,难得东方化先提起来,于是霍天云乘机问道:“她是个什么人?”

 东方化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芳名’,不过我猜想她是姓谷。要是我所料不差,她的师门,大概也和我有点交情。”

 说至此处,东方化把水壶交还霍天云,说道:“咱们边走边谈吧。”

 两人并辔同行,东方化继续说道:“说来话长,好在闲着没事,我就从头说起吧。”

 “宋代有风、云、雷、电四大武学名家,‘风’是绰号‘黑旋风’的风天扬,咱们现在要去寻找的风从龙就是他的后人;‘云’是汉名‘云中燕’的一位蒙古公主;‘雷’是绰号‘轰天雷’的凌铁威;‘电’是外号‘闪电手’的耿电。这,你想必是知道的了?”

 “不过,宋代还有三位武学大师,辈份更在‘风、云、雷、电’之上,不知你可知道?”

 霍天云道:“是不是‘狂侠、天骄、魔女’?‘狂侠’是外号‘笑傲乾坤’的华谷涵,‘天骄’是金国贝子出身,外号‘武林天骄’的檀羽冲,‘魔女’则是‘笑傲乾坤’的妻子,外号‘蓬莱魔女’的柳清瑶?”

 东方化道:“不错,那个女子就是蓬莱魔女柳清瑶这一派的传人。”

 霍天云好像有点诧异,怔了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

 东方化道:“蓬莱魔女的剑术自成一家,和中原各大剑派都不相同。那女子用的虽是软鞭,但鞭法却是脱胎于蓬莱魔女的剑法。”

 霍天云道:“老前辈既然和她的师门颇有渊源,何以又和她有这误会?”

 东方化道:“你别心急,我慢慢和你说。”

 “蓬莱魔女和笑傲乾坤虽然份属夫妻,但他们的规矩却很特别,笑傲乾坤的武功只传子不传女,蓬莱魔女恰恰相反,只传女而不传子。这个规矩,他们的后人保存下来,世代都是如此。”

 谷夫人的女儿

 霍天云笑道:“这倒有趣,一家子里分为两派,各传各的武功。那么他们子孙蕃衍,笑傲乾坤与蓬莱魔女这两派的武功岂不是有很多传人?”

 东方化摇了摇头,说道:“恰恰相反,如今距离笑傲乾坤和蓬莱魔女那个时代大约是将近三百年了,据我所知,蓬莱魔女这派传人就只有一个,她是川西大侠谷神秀的夫人。至于笑傲乾坤这派的传人则我还没有发现。你要知道,这两派的武功都是非常精深奥妙的,几百年传下来,他们的后人未必每一代都是学武的料子,只要有一代某一房的子孙学不成功,这一脉所传便要中断。所以他们的子孙虽众,但失传的可能是十居其九,是以到了现在,蓬莱魔女这派,就只剩下一个谷夫人了。”

 霍天云道:“不,是两个。”

 东方化瞿然一省,笑道:“不错,我说溜了嘴了,是应该两个。那个女子已经得了谷夫人的衣钵真传,料想是她的女儿。”

 霍天云忽地问道:“假如笑傲乾坤这一派有传人的话,那就应该是姓华的了,对吗?”

 东方化道:“不错。笑傲乾坤华谷涵的武功传子而不传女,倘有传人,自然是跟他一个姓。不比女生外向,他女儿的传人,却必定是跟夫家姓的。你问这个干吗?”

 霍天云笑道:“这个问题,我也知道问得很笨。一时没仔细思索,好奇心起,随口就问。”

 东方化道:“我还以为你曾经碰过一个剑法非常之好的姓华的人呢?”

 霍天云不置可否,却把话题移转过来,说道:“老前辈和谷大侠夫妇想必是好朋友了,不知后来何以生了误会?”

 东方化道:“好朋友谈不上,只能算是相识。不过我给他们夫妇误会,倒是事实。”

 喝了一口水,东方化继续说道:“说起这个误会,我又要从另一个人身上说起了。

 “笑傲乾坤有没有传人我不知道,武林天骄这一派据我所知则是有传人的,最后一代的传人是女真族人,名叫檀玄竣。

 “檀玄竣有个心爱的女子,不知怎的给一个邪派魔头的毒掌打伤,必须有天山雪莲才能救治。

 “我与谷大侠夫妇相识,和檀玄竣却是并没交情,也从来没见过面。”

 谷夫人有碧灵丹

 霍天云觉得“檀玄峻”这个名字好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这个檀玄峻怎样?”霍天云问道。

 东方化道:“檀玄峻与我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但我却是倒霉,受了他的牵累。谷神秀夫妻对我的误会,就是因他而起的。”

 霍天云道:“檀玄峻是武林天骄最后一代的传人,想必也是个侠义道吧?”心想川西大侠谷神秀既有“大侠”之称,不用说自必是侠义道了。何以檀玄峻又会与他结下子?

 东方化摇了摇头,说道:“檀玄峻是个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行事喜恶随心,邪气恐怕还占到七分。

 “嗯,咱们扯得远了,刚才我说到哪里?”

 霍天云道:“檀玄峻有个心爱的女子,受了邪派魔头的毒掌之伤。”

 东方化继续说道:“这毒掌之伤是必须天山雪莲才能医好的。

 “老弟,你是天山派弟子,自必知道天山雪莲是极为难得之物,六十年才开一次花的。而且路远迢迢,要是檀玄峻从中原前去天山采药,最少也得半年时间,即使能够采得雪莲,待他回来,那个女子恐怕早已毒发身亡了。”

 霍天云道:“那他怎办?”

 东方化道:“谷夫人有天山雪莲制炼的碧灵丹,倘若用来医那毒掌之伤,功效不及新采下来的天山雪莲,但可以拖延一年的性命。”

 霍天云道:“啊,那想必是檀玄峻向谷夫人讨取灵丹,谷夫人不肯给他,因而结下子?但他们祖先本是好友,谷夫人该不至于这样不近人情吧?”

 东方化道:“你完全猜错了。第一,檀玄峻与谷大侠夫妻非但没有往来,而且是彼此讨厌对方的。有人说从檀玄峻父亲开始就和谷家不和的了。什么原因,我不知道。第二,谷夫人有碧灵丹之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檀玄峻根本不知。那几个人也不会告诉他的。

 “不过他后来还是知道了!”

 东方化自称受了冤枉

 霍天云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东方化苦笑道:“我正是想要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惜到了如今,仍然莫名其妙。”

 霍天云道:“檀玄峻知道谷夫人有碧灵丹之后,是否便去讨取?”

 东方化道:“他要是光明正大的登门求药,那倒好了。谷家虽然与他不和,或许也还可以给他,偏偏他是一副不肯求人的脾气,竟然半夜跑到谷家,恃强硬抢。”

 霍天云道:“结果怎样?”

 东方化道:“谷大侠给他打伤,谷夫人的碧灵丹给他抢去。没多久,谷大侠便因伤重而死。”

 霍天云吃了一惊道:“檀玄峻竟是如此蛮不讲理么?”

 东方化道:“他打伤人也还罢了,却连累我受了无妄之灾!”

 霍天云道:“何以扯到你的头上?”

 东方化道:“我和谷家虽是交情不深,但不幸得很,知道谷家有碧灵丹的那几个人中,我也是其中一人。”

 霍天云道:“谷家误会了是你告诉檀玄峻的?”

 东方化道:“这真是冤枉到了极点,我连檀玄峻的面都没见过!”

 霍天云道:“为何你不向谷大侠解释?”

 东方化叹口气道:“我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机会。檀玄峻抢药伤人之事,我是三个月之后方始知道的,那时谷大侠已经死了。谷夫人疑心是我,我更是事后方知。说给我知道的人是谷大侠大嫂的好朋友,也是知道他家有碧灵丹的几个人之一。这人也曾为我辩护,但谷夫人说:‘知道我家有此药的人就只有你们几个,我都是相信得过的,就只西门化我相信不过。’──我原来本是复姓西门。──唉,那也难怪她信不过我,其他几人与她家有深厚交情,就只我是泛泛之交。

 “谷夫人丧夫后,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几乎难以理喻。她迁怒于我,发出誓言,非但要杀檀玄峻,还要杀我。不过她也自知武功未足如她所愿,于是埋葬了丈夫之后,便即离开故居。有人说她是去邀请丈夫的同门助拳,也有人说她是躲到深山里勤修武功,待练成了家传的内功剑法,这才亲自出山报仇。总之以后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

 霍天云问得很仔细

 霍天云心里想道:“一时的误会总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为什么非得隐姓埋名,远避他方不可?”

 东方化好似知道他的心思,说道:“当时我也以为只须避过风头,待到谷夫人稍为冷静下来,就可以找她解释的,哪知以后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以至令得我心与愿违。不过我之所以隐姓埋名,也不仅仅是为了避她寻仇之故。我算不得是什么‘奢拦’(了不起之意)人物,但在中原也有点小小的名头。我远走塞外,在瓦剌人的地方多少也有点活动,希望有机会可以帮得上义军的忙。是以既然改了姓名,那就索性一直以东方化这个姓名出现了。”

 霍天云道:“老前辈刚才为何不和那位谷姑娘说明当年的误会之事?”

 东方化苦笑道:“她认定了我是‘魔头’,你不是没有看见,我刚要说话,她的鞭已经向我打来了。看来她的脾气比她的母亲还要暴躁,叫我如何能够从容向她解释?”

 霍天云道:“那个檀玄峻后来怎样?谷夫人是否曾经找他报仇?”

 东方化道:“这十年来我在塞外,从没得到有关谷夫人的消息。不过檀玄峻的结果,我却是曾有所闻。”

 霍天云道:“怎么样?”

 东方化道:“用不着谷夫人找他报仇,他早已死了。”

 霍天云诧道:“他武功那么好,怎样死的?”

 东方化道:“听说他是上天山采雪莲之时跌死的。碧灵丹只能保得他那位心爱的姑娘一年性命,所以他在一年之内,非得去采新鲜的雪莲不行。”

 霍天云道:“就只他一个人去吗?”

 东方化道:“这消息是我辗转听来的,告诉我的那个人也是不知其详。大概是一个人吧。”

 霍天云道:“那位姑娘呢?檀玄峻死了,她有没有得到天山雪莲?”

 东方化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霍天云道:“那位姑娘姓甚名谁,老前辈,应该知道吧?”

 东方化似乎有点诧异的神色,说道:“你为什么问得这样仔细?我已经告诉你,我与檀玄峻是风马牛不相及,他喜欢的姑娘是谁,我也没兴趣打听。”言下之意,当然是不知道的了。

 “莫非就是师娘?”

 一个人不论如何见闻广博,也总有不知道的事情的,何况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东方化不知道檀玄峻所爱的那个女子是谁,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但不知怎的,霍天云却是觉得他在说话时候的神情,似乎颇为有点“古怪”。

 霍天云忽地心念一动:“莫非那个女子就是我的师娘凌云凤?”

 虽然他的师父霍天都并没完全告诉他那个故事,但师父曾为师娘采摘雪莲的事他是知道的。

 他又蓦地想了起来,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两位师兄谈及师父、师娘当年的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隐隐约约听到他们曾提及另一个人的名字,(不错,现在想起来了,正是檀玄峻。)可惜那两位师兄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停止谈话,那个人和他的师父师娘有何关系,后来的事情又是如何,他都不知道了。

 本来是我的师父去采药的,怎的变成了檀玄峻?或者是他们两个人一同去的吧?但东方前辈却又说只是檀玄峻一人?难道天下竟有那样凑巧的事情,檀玄峻在情场的遭遇,竟也是和我的师父一样?所不同的只是,他不幸跌死,我的师父却顺利采下了雪莲?”他哪里知道,他的猜测并没全对,但也中了一半。

 东方化对他的多问似乎有点不大高兴,霍天云不敢再问下去,只好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因为好奇。”

 东方化淡淡说道:“你也太喜欢多管闲事了,你招惹上邓不留的麻烦,我已经替你担心了,你还要去理会檀家和谷家的闲事吗?”

 霍天云笑道:“檀家谷家的闲事我要理也理不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那是你老人家的事情。”

 东方化叹口气道:“不错,这是我的倒霉,没来由惹上这个麻烦,所以我是很不想再去招惹邓不留了。”

 霍天云道:“邓不留有三条路可走,咱们恐怕也未必就能碰上了他。”

 接连走了几天,果然没有碰上那个阴阳怪气的江湖郎中邓不留。霍天云在路上打听他的消息,没人曾经见过此人。

 不知不觉,他们已是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陕西的震泽县了。

 据东方化所说,风从龙风大侠就是隐居在震泽的一个山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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