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仪醪楼上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唤厨人斫就,东溟鲸,圉人呈罢,西极龙媒。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车千辆,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

 ──刘克庄

 缪长风说道:“我与邵叔度的交情非比寻常,这件事你交给我好啦,我自会去查明真相的。谅那尤大全也不敢就杀了邵叔度的儿子。”

 三天之后,缪长风到了禹城,看见时候还早,心里想道:“不必着忙去找尤大全,且先到仪醪楼喝酒,打听得一个确实的消息再说吧。”

 他来的正是时候,午时已过,太阳尚未落山。这是一天之中酒楼生意最为清淡的时候,仪醪楼上只有一桌客人。

 “缪大爷,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酒保一见他来,立即上前招呼。原来他虽然只是在仪醪楼喝过两次酒,却和酒保交上了朋友。

 缪长风笑道:“小二哥,难为你还记得我。”

 店小二道:“我们全家人都在惦着你呢,昨晚我还和老伴儿念叨,说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盼得你缪大爷再来喝酒,想不到就给我盼着了。唉,去年俺家的事情,若不是多亏了你缪大爷……”

 缪长风打断他的话,笑道:“你又忘记我的话了,这件事我叫过你别要再提的。有什么好酒,还是给我先来一壶吧。”

 原来这个酒保欠了一个土豪的债,那个土豪要把他的女儿拿去当作丫头抵债,这件事情给缪长风知道了,他找了一个当地有势力的帮会朋友暗地里出头,把酒保的借据赎回,悄悄交还给他。这并不是缪长风怕了那土豪,而是为了顾及这个酒保还要在仪醪楼做事的缘故,故而才采用这个办法,丝毫不着痕迹的就风波平息。

 店小二连忙说道:“有,有。有一缸陈年的莲花白,我特地留给你缪大爷的呢,请你等等,我这就去拿来。”

 缪长风拣了一个临窗的座头坐下,远眺浊浪滔滔的黄河,遥接天际,不觉心中感触,想道:“民间传说:若要太平,黄河水清。唉,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致力于澄清天下的事业,难道这只能永远是一个梦想吗?”

 回过头来,抬头一望,对面墙壁挂的一幅中堂映入眼帘,这是仪醪楼的名物之一,是三百年前当地一位大书法家邓孝禹书写的一首梦窗词,这首词是怀念大禹治水的功绩的,挂在仪醪楼上,最是恰当不过。慕名而来的客人,欣赏仪醪楼的佳肴美酒之外,多数也会欣赏邓孝禹写的这一首梦窗词。

 缪长风对这首词早已熟背如流,此时还是禁不住再看一次,心里念道:“三千年事寒鸦外,无言倦凭秋树。逝水移川,高陵变谷。谁识当时神禹……”

 缪长风想道:“书法银钩铁划,词意寄托遥深,当真是相得益彰。怪不得金逐流当年在这仪醪楼上,不敢放胆的和史白都厮拼。”原来金逐流就是为了恐怕毁坏这件名物,与史白都赌酒翻脸之后,在楼上不过交手几招,就跳下街心去打的。

 正待仔细的欣赏下去,目光忽地被一样新发现的物事吸引,缪长风不觉呆住了。

 “谁识当时神禹”的“禹”字已是写到第二行的尽头,不过纸上还留有几寸空白,空白处有指甲抓破的少许痕迹,倘幸未毁及墨宝。再看下去,墙上有淡淡的掌痕,虽然不是很鲜明,肉眼也看得出是个掌印。

 缪长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鹤年这孩子也太不小心,要打架也该避开一些,好在未曾毁坏这件墨宝。”要知虎抓擒拿手着重的是撕抓功夫,打架的两个人中,有一个若然是邵鹤年的话,那指甲抓破的痕迹,自然是他留下的了。但仔细再看墙上那个掌印,缪长风却又不禁有点疑心:“这似乎是西藏密宗一派僧人所传的大手印功夫,五龙帮帮主尤大全不但不会这种功夫,他也不是以掌力见长的。还有一层,会使大手印功夫的人,功夫再浅,也能打碎青砖,手掌贴着了墙壁,掌印也该深得多,不会如此之浅。”

 缪长风正要过去仔细的再看它一看,那酒保已是把酒菜端了出来,笑道:“缪大爷,你闻一闻,这酒香不香?这是新鲜的黄河鲤鱼,你老最喜欢吃的。”

 缪长风转过身来,这才发觉,那一桌的两个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缪长风笑道:“难得这样清静,小二哥,你没旁的功夫了吧。”店小二道:“你老有什么吩咐?”缪长风笑道:“请你陪我一同喝酒。”店小二道:“小人不敢。”缪长风说道:“老朋友了,还客气什么?”拉他坐下。那酒保知道他的豪爽脾气,也就不再推辞了。

 喝了两杯,缪长风话入正题,说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们这里又有客人闹事,打了一场大架,此事是真是假?”

 酒保说道:“怎么不真,你看那天打架的痕迹,还在墙上留着呢。老板本来要换过那块砖头,再粉刷墙壁的,只因正是旺季,他要多做生意,这才耽搁下来。现在旺季就快过去,大概在这几天就可动工了。”

 缪长风笑道:“对你们老板赚钱的事,我不感兴趣。我想要知道的是那天打架的事情,你能够和我说吗?”

 酒保笑道:“别的人我不敢说,缪大爷问起,我岂能不说?这是上个月十八日那天的事情,有一个少年客人,在这里和五龙帮的人打架。”

 缪长风道:“他们是为了何事打起来的?”

 酒保说道:“当时客人很多,初时我也不大留意。后来忽然看见五龙帮的副帮主走到那少年的身边,当时那个少年正在和另外一个客人说话,说些什么,我就没有留意听了。五龙帮的副帮主插进他们中间,忽地高声说道:‘你要知道泰山之会的事情吗?我知道。你跟我走,我告诉你!’他一面说话,一面抓那少年。就这样,便打起来啦!”

 缪长风道:“据你看来,他说话时候的神气,是好意还是恶意?”

 酒保说道:“似乎是恶意。他是瞪着眼睛,脸上狞笑的。”

 缪长风道:“那少年形貌如何,请你说得仔细一些。”

 听了酒保描绘的相貌,缪长风暗自想道:“如此说来,似乎确实是邵鹤年了。他大概是打听泰山之会的事情,引起了五龙帮的注意。不过五龙帮的尤帮主素来谨慎,他是决不敢得罪参加泰山之会的成名人物的。何以邵鹤年涉及此事,他竟然把他捉去呢?若说是他底下的人干的,这等关系重大的事情,底下的人倘非奉他之命,又怎敢如此胡作非为?”

 酒保问道:“缪大爷,那位少年客人是你的朋友吗?”

 缪长风道:“说不定还是我的世侄呢。”酒保甚是担心,说道:“五龙帮的势力很大,缪大爷,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缪长风道:“你放心,我做事若是没有七八分把握,决不会胡来的。小二哥,你刚才说的那个和少年客人打架的人是谁?请你再说一遍。”

 酒保说道:“是五龙帮的张副帮主。”

 缪长风道:“哦,是一个姓张的副帮主?不是正帮主尤大全!”

 酒保说道:“尤帮主也在场的,不过他们打架的时候,他却不出声,也没动手。”

 缪长风道:“这就奇怪了,他的副手和人打架,要嘛他就阻拦,要嘛他就帮手,怎能置身事外?”

 酒保低声道:“缪大爷,你知道,五龙帮的大权,现在是握在那姓张的副帮主的手中。我们这间酒楼,常常有五龙帮的人来喝酒,我虽然不是有心打听五龙帮的事情,无意之中,却也听到不少。”

 缪长风道:“那姓张的是什么路道?”

 酒保说道:“听说是外地来的,五龙帮的旧人,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当然尤帮主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做副帮主了。”

 缪长风道:“他来了五龙帮多久?”

 酒保说道:“他是去年秋天来的,有十多个手下跟他一起。来了第三天,尤帮主就让他做副帮主了,这帮人个个守口如瓶,不肯说出以前经历。尤帮主的亲信也只知道他们是江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他们之所以来投奔五龙帮,乃是为了大树底下好遮阴的。五龙帮旧人怀疑他们是黑道的匪帮,但向帮主求证,尤帮主也不肯说。到仪醪楼来喝酒的五龙帮兄弟,谈起这个张副帮主都是很不服气,但尤帮主把大权交了给他,旧人不服气也是无可奈何。”

 缪长风忽道:“这个姓张的家伙是不是秃头的?”

 酒保怔了一怔,说道:“秃头倒不是,不过头发确实很短,像是一个还俗未久的和尚。缪大爷,你认识此人的吗?”

 缪长风说道:“并非相识,但我已经找到了一丝可以根查他来历的线索。”

 酒保说道:“他是还俗的和尚吗?但他是去年来的,按说有这么长的时间,即使他是刚刚还俗就来投奔五龙帮,头发也应该留得很长了。但那天我看见他,却像是新剃不久的头,然而鬓脚又没有新剃的痕迹。”

 缪长风笑道:“你观察得倒是相当细心。如今我差不多可以确定他的来历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来历却是无益,还是请你给我再说一说那天打架的经过吧。”

 原来在西藏佛教诸宗中,只有“密宗”准许收汉人做喇嘛,他们有一种特别的药物,弟子“剃度”之后,涂了这种药,以后头发永远也留不长。

 酒保瞿然一省,道:“缪大爷教训得好,这些帮会中的隐秘,知道多了,反而招祸。”于是继续讲述那天的事情。

 “少年客人和那姓张的乒乒乓乓打了起来,客人们当然是一哄而散,我们的伙计也吓得纷纷躲进里面。当时我捧着托盘,急切间跑不进内堂,只好躲在柜台后面,大着胆子偷瞧。可也不敢仔细的看。”

 缪长风道:“和那少年客人同一张桌子的那个客人逃了没有?”

 酒保道:“我没仔细留意,楼梯口处好像还有几个胆大的客人没有散去,在瞧热闹的。不知那人在不在内?”

 缪长风问道:“后来那个少年客人是怎样遭擒的?”心想:“邵鹤年的家传武功甚是不弱,那姓张的家伙虽然练成了大手印功夫,但从墙上的掌印看来,火候还差得远。按说邵鹤年是应该打得过他的呀。”

 酒保继续道:“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少年客人似乎不是那姓张的对手,不多一会,就给对方逼到了墙边。那天我们的大老板恰巧也在这里,他本来是躲在一角,吓得直打哆嗦的,此时眼看他所宝贝的字画就要给人毁坏,也禁不住跳了起来,失声惊呼。就在此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缪长风笑道:“别太紧张,慢慢的说。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酒保喝一口酒,接着道:“就在此时,忽听得乓的一声响,一只酒壶从楼下飞上来,打着了那姓张的家伙,壶中热酒泼出,也泼得那个少年客人满头满面。蓦地有个人喝道:“你们打架,打你们的好了,可不能毁坏了人家店子里的东西!那少年客人似乎呆了一呆!立即跳开。那姓张的家伙本是一掌向他打去的,失手打在墙上!亦是险险的摔了一跤。”

 缪长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听至此处,已是了然于胸:“原来不是那姓张的家伙功夫太浅,他忽然给酒壶打中,即使没受伤,也是难免大吃一惊,大手印的掌力自是不能发挥了。嗯,照酒保所说的情形看来,那人倒似乎是有心帮忙邵鹤年解这一掌之厄的。”当下问道:“后来怎样?那个掷出酒壶的人有否现身?”

 酒保说道:“没有,那少年呆了一呆,跳开几步,叫道:‘那位大哥说得对,要打你和我到外面打去!’可是那姓张的家伙,一掌打着了墙,却是暴怒如雷,一个转身,又向那少年狠狠的扑过去了。”

 缪长风皱眉道:“那个掷壶的人还没有露面么?”

 酒保说道:“那人没有露面,尤帮主可出头了。他跑上去一把拉着那姓张的家伙,一把拉着那少年,说道:‘张贤弟,看在我的份上,别打他了。’那姓张的家伙嚷道:‘我是为了咱们的五龙帮要请他回去。’尤帮主说道:‘好吧,你请他回去以礼相待我不管你,可别伤他。’就这样,那个少年就给他们捉去了。那姓张的家伙还要跑下楼去找那个掷壶的人,好在也给尤帮主劝住。不过其时那些在楼下看热闹的客人也早已散了。”

 缪长风心里想道:“尤大全不知有什么把柄给那姓张的捏在手里,听这情形,倒似乎对他颇为忌惮,但求他能够退让一步便作算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脚步声走上楼梯,那酒保说道:“啊,有客人来了,咱们待会儿再谈。”缪长风想要知道的也差不多知道了,情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笑道:“你去招呼客人吧,我也该走了。”

 只见一肥一瘦两个汉子走上楼来,缪长风刚刚站起来想到柜台结帐,和这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不觉怔了一怔。

 原来瘦的那个汉子正是刚才坐在邻桌的客人之一,那个胖子则是新来的。那瘦汉子踏上酒楼,看见缪长风还在,吁了口气,向那胖子抛了一个眼色。这一切看在缪长风眼里,心里想道:“怪不得他刚才匆匆离去,原来是回去叫人。看样子想必是冲着我而来的了。”

 果然心念未已,那胖子便来到了缪长风跟前,恭恭敬敬的唱了个诺,说道:“这位是缪大侠吗?”

 缪长风道:“大侠二字担当不起。在下缪长风。阁下是──”

 那胖子说道:“我们是五龙帮的,敝帮尤帮主久仰缪大侠大名,听说你老到了禹城,特地叫我们来递拜帖,请你老务必赏光,到敝帮一叙。”说罢,递上拜匣,缪长风抽出拜帖一看,只见是两个名字并列具名,缪长风这才知道那个副帮主名叫张宏达。

 酒保在旁暗暗吃惊,想道:“原来这个瘦子也是五龙帮的,幸好他在这里喝酒的时候,我没有说错话。但他们来找缪大爷,只怕多半是不怀好意。”当下大着胆子说道:“时候还早,两位先喝一点酒吧。”他想缪长风是个聪明人,听了他的话,自必知道他的用意乃是要他三思而后行。

 那胖子双眼一瞪,喝道:“要你多嘴!缪大侠,你要喝酒,我们五龙帮也有好酒。”

 缪长风道:“你一向是跟尤帮主的还是跟张副帮主的?”

 那胖子似乎觉得缪长风问的话很是奇怪,呆了一呆,答道:“我们二人都是跟随了尤帮主多年的老部下。”

 缪长风道:“那么,请你们实说,究竟是尤帮主想要见我,还是张副帮主想要见我?”

 那瘦汉子说道:“拜帖是尤帮主叫我们拿来的,张副帮主知道了说道:他对缪大侠也是久慕大名,是以请尤帮主替他加上一个名字。”那胖子接着说道:“两位帮主都是诚心要请缪大侠赏光见一见面,请缪大侠赐允。”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既然你们两位帮主都是这样诚心,缪某也就不客气要去打扰打扰你们五龙帮了。好,这就走吧。”

 两人前面带路,出了禹城,走上一条小路,越走人迹越少,天色也渐渐黑了。

 缪长风虽然没有和尤大全会过面,但他见闻广博,对尤大全的往事可知道得当真不少。当下存心试那两人一试,便和他们东拉西扯的谈起来。

 “我对你们贵帮的尤帮主也是慕名己久的了,想当年他以一双蛾眉分水刺降服了黄河五霸,提起这桩事情,江湖上谁不赞他一声好汉?可惜我只是耳闻,未能目击。你们两位是跟随了帮主多年的心腹,当时想必在场?可以说给我听听,让我一饱耳福么?”

 那胖子道:“不错,尤帮主收服黄河五霸,这是敝帮上下都引以为荣的一件事情。但可惜得很,那次帮主要我们二人留守,没福给帮主执鞭随镫。”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道:“果然是禁不起一试,马上就露出了破绽。”原来尤大全是在单骑降服了黄河五霸之后,这才兴创五龙帮的。在此之前,尤大全不过是在江湖上刚露头角的二流脚色,何来帮主的称号。

 但缪长风仍然不露声色,又再笑道:“那么五年前尤帮主和青木帮的高帮主在济南的千佛山上单打独斗一事,你们总该在场的了?那次胜负如何,只有在场观战的双方帮众知道。不知是否你们的帮主和对方约定不许告诉外人的?江湖上的朋友揣测纷纷,大家对这件事情都很感兴趣,不过据我猜测,恐怕还是你们的帮主得胜的吧?因为事情过后,青木帮就向你们五龙帮低头服小了。不知我猜得对不对?啊,或者我这一问,会令得你们为难。如果你们不方便说的,那也就不必说了。”

 那两人一想,此事经过既然外人并不知晓,却是不妨胡扯,于是就由那瘦汉子先说道:“缪大侠是我们帮主的上宾,对别的人我不敢说,缪大侠问到。我们岂敢隐瞒。你老猜得不错,那次确是我们帮主得胜。但胜来也不容易,他们从一大清早打到太阳落山,我们帮主才胜了一招。”那胖子说道:“我们的帮主不许我们泄漏出去,那是为了顾全高帮主的面子。那天我也在场,而且是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敝帮帮主虽只胜了一招,但那一招已是在高帮主的衣裳上留下一个掌印。若非手下留情,高帮主的胸前也要开了一个洞了。”

 缪长风哈哈大笑,说道:“尤帮主的大手印功夫这样厉害,当真是令人佩服。”原来江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青木帮,什么千佛山比武的事情,完全是缪长风信口捏造的,而且尤大全也根本不会大手印的功夫,可笑这两个汉子不知中计,居然说得天花乱坠。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里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这两个家伙其实是张宏达派遣他们假借尤大全的名义,骗我去五龙帮的。哼,他不怀好意那是无疑的了,但五龙帮我总还是要去的。到时我随机应变,也就是了。”心中有数,于是仍不揭破对方的谎话。

 那两个人见他笑得古怪,心里倒是有点忐忑不安,当下加快脚步,只盼早点回到帮中,交差了事。

 天色渐渐的黑了,那条小路,乃是从山边绕过去的,缪长风凝神静听,树林中似乎有分枝拂叶的沙沙声响,那两人只道是风吹之声,并不在意,缪长风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却听得是夜行人躲在里面,不觉有点诧异:“难道他们急不及待,还没有把我骗到五龙帮,就要在这里动手么?”

 心念未已,忽地一条黑影从树林里窜出来,叫道:“缪大侠,千万不可上当!”

 缪长风本来以为这人是来暗算他的,想不到却是好心来向他报警的,这一下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

 说时迟,那时快,和缪长风同行的那两个人已是同时出手,胖子射出一枝袖箭,瘦子掷出三口飞刀。

 有缪长风这样的高手在旁,焉能容许他们的暗算得逞?只听得当当两声,缪长风只是飞出两枚铜钱,就把四件暗器都打落了。原来他是用两枚铜钱撞击两柄飞刀,把两枚飞刀撞得掉转方向,然后各自碰落另一柄飞刀和那枝袖箭的。缪长风并不以暗器见长,但这一手“连环碰击”的暗器手法,已是足以令那两个人魂飞魄散。

 毕竟还是那个胖子胆大一些,叫道:“缪大侠,别听他的胡说八道。”跟着又恫吓那个林子里窜出来的人:“韩老四,你背叛本帮,不想要命了么?你可别忘了,你的性命是捏在张副帮主的手中。”

 那个韩老四叫道:“我舍了性命,也要揭破你们的阴谋,缪大侠,他们是骗你去的,张宏达在五龙帮的总舵布下了陷阱,要想害你!”

 此事早在缪长风意料之中,但此际韩老四已经揭露了那两人的阴谋,缪长风也只好提早处置他们了,当下一手揪住一个,冷笑道:“你们值不得我来杀你,不过可得让你们吃点小小的苦头。”点了两人的穴道,把他们抛入山沟里的一个低陷的沼地之中,让他们尝尝污泥浊水的滋味。

 缪长风处置了这两人之后;问那韩老四道:“你是尤帮主派来的吗?”韩老四道:“是的。这事他虽然瞒着我们的帮主,但帮主却还是知道的。”

 缪长风一皱眉头,说道:“你们帮主既然知道,何以让他胡作非为?”

 韩老四苦笑道:“帮主乃是无可奈何。”

 缪长风道:“难道你们五龙帮的兄弟都已效忠于他?”

 韩老四道:“旧人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受他笼络之外,绝大多数都是对他不满的,但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缪长风道:“为什么?”

 韩老四道:“他当上副帮主之后,陆续招朋引友,如今帮中的重要职位,差不多都是他的人担当。”

 缪长风道:“你们的帮主也是一位英雄豪杰,怎能如此轻易听他摆布?”

 韩老四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的帮主也是悔不当初。”

 缪长风道:“我正是为此事不明,当初你们的帮主何以贸然就重用他的?听说他来了几天,尤帮主就让他做副手了。他是你们帮主的好朋友呢还是因为他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呢?”

 韩老四道:“他是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帮主本来是和他素不相识的。”

 韩长风道:“这就太奇怪了!”

 韩老四继续说道:“我也曾偷偷问过帮主,帮主只是叹气。好不容易有一次他才透露一点口风,说是为了保全五龙帮,不能不重用他。我再问因由,帮主就不肯说了。”

 缪长风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他这样胡作非为,只能毁了你们五龙帮!”

 韩老四道:“缪大侠说得不错,帮主也是明白这点的。唉,但总之是错在当初,帮主如今悔之已晚。”

 缪长风道:“他一共有多少人?”

 韩老四道:“最初来的时候,只有十多个人,如今已有四五十人了。”

 缪长风道:“你们五龙帮原来有多少人?”

 韩老四道:“我们是一个小帮会,不过也有五六百人。”

 缪长风道:“依你刚才所说,五龙帮的旧人最少十分之九是效忠于尤帮主的?”

 韩老四道:“不错。”

 缪长风说道:“好,就算有五百人效忠尤帮主吧,那也是以十对一,为何要怕他们?”

 韩老四迟疑半晌,说道:“缪大侠,你答应我一句话,我才敢把这原因告诉你。”

 缪长风道:“好,你要我答应什么,说吧。”

 韩老四道:“我们五龙帮兄弟的性命都是操在那姓张的手上,除非你有把握救得我们,否则可千万别要泄漏出去。”

 缪长风道:“你放心说吧,我倘若无能为力,自当守口如瓶。”

 韩老四道:“今年新年,他以请饮春茗为名,大排筵席请全帮上下尽都赴宴。我们以为他新任副帮主,设宴的目的,乃是在于拉拢我们,大家也就高高兴兴的赴宴了。

 “不料过了几天,帮中兄弟陆陆续续的都染了怪病,寒热交作,百骸欲裂,那种痛苦,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只有他的党羽,一个都没有病。”

 缪长风道:“尤帮主呢?”

 韩老四道:“帮主内功深湛,尚未至于卧病在床,但也形容憔悴,走路都没气力了。”

 缪长风骇道:“他竟敢这样大胆,连尤帮主也给他下了毒。”

 韩老四道:“是呀,全帮兄弟都病倒之后,我们也知道是着了他道儿了,可是既然无力抗他,尤帮主为了顾念全帮兄弟的性命,也就只能向他求情了。

 “他的狰狞面目这才揭开,他直认是他下的毒,中了他的毒,终身都好不了。只有他有独门解药,这解药也并非可以根治的,只能保得一年的平安。过了一年,得不到他的解药,毒性发作,要比现在更为厉害。

 “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向他屈服,答应以后一切都服从他。他又要我们立誓,此事决不能向外人泄漏,只要有一个人泄漏,第二年全帮兄弟都不会得到他的解药!”

 缪长风怒道:“这样狠毒的手段,真是天理难容!但焉知他不是虚声恫吓?”

 韩老四道:“我们帮中有两位精能医理的大夫,在他给了解药之后,给所有弟兄诊脉,发现每人的脉象都是一样,诊断得出是潜伏症根,看来只怕不是虚声恫吓。

 “再说毒发时候的痛苦,大家想起都是不禁为之心悸。当然也有不少弟兄是不甘受他之辱,宁愿舍了一命,和他一拼。可是大多数的弟兄却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决心,那些主张和他一拼的人,一来孤掌难鸣,二来也要为全帮兄弟着想,无可奈何,也只能受他钳制了。”

 缪长风道:“那么尤帮主这次何以又敢派遣你来向我通风,不怕他知道吗?”

 韩老四道:“我们的帮主已是忍无可忍,他说缪大侠是他景仰的的人,这次倘若给那厮害了,别人不知,罪名只怕还要落在他的头上,他宁可死了,也决不能受江湖好汉的唾骂,负上那样耻辱的罪名。”

 缪长风翘起大拇指赞道:“好,你们的帮主是好汉子,你也是好汉子。你们不惜性命来帮我的忙,我决不能让你们给张宏达所害!”

 韩老四道:“缪大侠,你把那两个家伙杀掉,你回去吧。缪大侠,我知道你武功卓绝,但毕竟是孤掌难鸣,万一失陷在他们手里,叫我们的帮主如何是好?你的这番心意,我会回去禀告帮主,永远感激你的。”

 缪长风道:“为了我的缘故,连累你们的帮主和全帮兄弟,我又怎能心安?”

 韩老四道:“我是偷偷出来的,张宏达的人并不知道。明天他们发现那两个人的尸体,只当是你识破了他们的诡计,未必会怀疑到帮主身上。再说他们要把持本帮,也还不敢就把帮主杀掉。”

 缪长风道:“你不用担心,我会见机而为的。那两个家伙给我点了穴道,十二个时辰之内,决不能移动半步,倘若今晚我制伏不了张宏达这厮,明天一早,你再偷偷去杀他们。”

 韩老四见他说得似乎甚有把握,想起江湖上对缪长风的许多神奇传说,心道:“说不定他真有什么办法制伏那厮,解救本帮兄弟。”于是说道:“缪大侠既然一定要去,小人给你带路。有一条绕过后山的小路,是他们不知道的。”

 缪长风一面走一面说道:“好的,但我还想知道一件事情。”韩老四说道:“缪大侠,请说。我若知道,定当奉告。”

 缪长风道:“张宏达那天在仪醪楼捉去的那个少年是谁,你知道吗?”

 韩老四道:“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姓邵。”

 缪长风心道:“果然是邵鹤年。”跟着问道:“这姓邵的怎么样了?”

 韩老四道:“缪大侠可是为了此人而来?”缪长风道:“正是。”韩老四道:“我们的帮主果然没有料错。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了。”缪长风吃了一惊,说道:“他已然被害了吗?”

 韩老四笑道:“恰恰相反,这姓邵的少年早已走了。缪大侠,你若只是为他而来,那就用不着冒这个险了。”

 缪长风又惊又喜,说道:“他怎能走得了的?是你们帮主放他的么?”

 韩老四道:“不是。不过我们的帮主确曾为了此人和张宏达这厮闹了一场,几乎遭了那厮的毒手。”

 跟着他就说出这件事情的经过。

 “那姓邵的少年骨头很硬。”韩老四说道:“张宏达对他软硬兼施,他全都不吃。帮主知道他在严刑拷打之后,就要使用毒招。于是迫不得已,出头拦阻,和他说道:‘你把这少年交给我吧,待我劝他。’张宏达也许是碍着帮主的情面,也许是希望帮主真的有办法能够劝那少年降顺,经过帮主的再三求情,他终于也答应了。”

 缪长风道:“他们的帮主和那姓邵的少年怎么说?”

 韩老四说道:“帮主把他带入密室,谁也不许进来。张宏达业已答允在帮主劝降之时,他不在旁干预的。所以密室里就只有帮主和那少年两人。后来只见帮主一人出来,那少年则被锁在密室。他们曾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不过那天晚上,张宏达来找帮主吵架,我却是在隔室听见了。”

 缪长风道:“他们怎样吵起来的?”

 韩老四道:“张宏达先是跑来问结果如何,听说那少年还是不肯依从,就气势汹汹的要帮主把那少年交还给他。”

 缪长风道:“你们的帮主定然不肯,是么?”

 韩老四道:“帮主问他道:‘你知道这少年的父亲是谁么?’他说:‘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所以才要收服他做本帮的弟子。’

 “帮主道:‘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藉此要和侠义道搭上关系。’张宏达道:‘那不好么?’帮主道:‘好是好,但你以为他会心悦诚服的听你的话?’张宏达当时就哼了一声,冷笑说道:‘我有我的办法,不怕他不听话。’

 “帮主一听这话,火气可就起了,一拍桌子道:‘我知道你的办法,我不许你用毒酒害他!’

 “张宏达似乎是怔了一怔,我在邻室,半晌才听得他冷笑说道:‘尤帮主,干嘛发这样大的脾气,你别忘了──’

 “帮主道:‘不错,我喝了你的毒酒,我没有忘记。但这少年可比不得我,他只要自己不怕死就行了,用不着顾忌旁的什么。倘若你最后一招也没有用的时候,他死在你手上,你想会有什么后果?金逐流、厉南星这些名闻天下的大侠,都是他父亲的好朋友,追究起来,你固然是跑不掉,五龙帮也要毁在你的手上。反正我不能保全五龙帮了,你要硬来,你先杀我!’

 “他见帮主不惜翻脸,这才答应帮主,再让帮主劝那少年,但提出以三日为期,少年倘若依旧不肯听从,他还是要施毒手。同时加派他的两个手下,帮同看守。

 “不料只过了一天,第二天早上,那姓邵的少年就不翼而飞了!”

 缪长风道:“那看守的人呢?”

 韩老四道:“四个看守,两个是尤帮主的人,两个是张宏达的人,全都给人点了穴道。不过张宏达那两个人却伤得更重,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卧病在床。”

 缪长风道:“张宏达那厮,岂不是要疑心你们的帮主?”

 韩老四道:“不错,他是曾有过疑心。但好在我们的帮主并非以点穴功夫见长,这点他是知道的。论起点穴功夫,他确是比我们的帮主高明。”

 缪长风道:“那四个人所受的不是普通点穴功夫?”

 韩老四道:“张宏达自以为懂得许多门派的解穴手法,不料试来试去,穴道没有解开,反而把他自己的人弄成残废。后来还是过了十二个时辰,这四个人的穴道才自行解开的。”

 缪长风道:“为什么你们的人没有残废,反而是他的心腹手下给弄残废了?”

 韩老四笑道:“也许是他给自己的人解穴,特别卖力的原故吧?但如此一来,他倒是不敢疑心是我们帮主所为了。不过,为了这件事,他当然又不免和我们的帮主再吵了一架。”

 缪长风笑道:“那姓邵的少年给人救去,这些日子,张宏达岂不是坐卧不安?”

 韩老四说道:“外表看不出来,内心怎样,就不知道他了。啊,我想起了他的几句可疑的说话──”

 缪长风忙问:“他怎么说?”

 韩老四道:“他和帮主吵架,临走时悻悻地说道:‘这小子跑了我也不怕,谅他还是逃不出我的掌心。哼,他的父亲只能向我求情,决不敢和我算帐。你姓尤的不信,你就等着瞧吧!’他说得似乎很有把握呢。”

 缪长风吃了一惊,说道:“莫非他已经下了毒?”

 韩老四道:“那少年的食物倒是我们的人拿进去给他吃的。不过这厮下毒的手法诡谲百出,也难保他没有别的法儿。”

 缪长风道:“不论我这世侄是否给他下了毒,这件事我是管定的了。不过,我只能要你带路,可不能要你陪我进去,请你画一个你们五龙帮的地图给我看看好么?我要知道他的住处,才好方便找他。”

 韩老四拔出佩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图,详加解说,说道:“他住在这间大屋,不过会客的地方却是这座他来了之后,才自建的‘宝月楼’,相信在这两处地方,总有一处可以找得着他。”缪长风牢记于心,待看到五龙帮总舵的建筑之后,便叫韩老四离开,当下他就独自进行夜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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