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疑案未明还孽债 忏情无奈托遗孤

 【0001】

 灯火阑珊,暗香浮动,伊人何处?露白葭苍,曾是旧时行路。清梦已随潮咽尽,怅望家山云树。恨鸿爪还留,盟鸥非旧,又西飞去。  记宝扇求诗,香巾索字,见笑当年崔护。燕子穿帘,早入王堂谢户。凌波微步姗姗远,肠断江郎别浦,怕桃叶桃根,他年重见,此心良苦!

 ──调寄《陌上花》

 烟雾迷蒙,万木无声,山雨欲来。

 林深路陡,行人怅望,白云深处,可是家乡?

 在这山雨欲来之际,觅食的鸟儿早已回巢。寂寂空山,有两个旅人还在默默无言的赶路。

 他们并不是来自异乡的客人,也不是鸟倦知还的游子。

 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的如玉树临风,女的如鲜花初放,看来十分登对。只可惜他们夫妻的名份,却还未曾得到别人的承认。他们是在一年之前,瞒着家人私奔的。

 云海变幻,人生也何尝不是一样?当他们离开家乡时,只道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了,谁知不过才隔别一年,他们又踏着旧时的脚印。

 为什么他们又要回来?你若问他们,恐怕他们也唯有苦笑。

 那男的现在就正在心中苦笑,要不是妻子再三恳求,他怎样也不敢回来的。他不敢想象回到师门的时候,将会出现一种什么样难堪的场面。

 不过,他这惶恐不安的心情,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偷觑妻子的面色,只见妻子的面色比天色还更沉暗。“看来玉妹的心情也不见得比我好过。”他想。

 “唉,咱们还是别回去吧!”话到一边,还未说出,忽然被一声雷声打断了。

 女的似乎被雷声吓着,尖叫了一声,险些跌倒。男的连忙将他拥在怀里。

 “京、京郎,我、我怕!”

 “两湖大侠的女儿,居然会怕打雷。好在这里没有旁人听见,否则恐怕就要当作笑话在江湖上流传了!”

 江湖上谁不知道两湖大侠何其武的名字,他是武当派俗家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据说比武当派的掌门还高三分。这个女子正是他的独生女儿何玉燕。男的是他是二弟子耿京士。他们还有个大师兄,名叫戈振军。

 【0002:无标题】

 何玉燕苦笑道:“两湖大侠的女儿,嘿嘿,两湖大侠的女儿,我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还有什么颜面承认是两湖大侠的女儿!”

 耿京士低头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何玉燕一顿足道:“是你害了我!”

 耿京士本是满怀歉意的,但何玉燕这个“害”却是说得未免太重了,他呆了一呆,黯然道:“咱们做夫妻也做了一年了,你还不肯原谅我么?”

 何玉燕软了心肠,一戳他的额角道:“傻瓜,我不肯原谅你,还要你跟我回家?我说的不是这个、这个……哼,要不是你害了我,我怎会走几步山路都险些摔跤?”

 耿京士蓦然省起,说道:“不错,我真是傻瓜,连我们的孩子都忘记了。让我听听他的动静。”

 他把耳朵贴着妻子胀卜卜的肚皮,笑道:“我听见了,他在你的肚子里伸拳踢腿呢,长大了一定是个武学高手。”

 何玉燕推开他道:“嬉皮笑脸,我可没兴趣看你这副死相!看天色恐怕要下大雨,快走吧!”

 耿京士道:“你走得这样快,小心咱们的孩子!”

 何玉燕道:“这条山路我比你熟悉,最险的地方已经走过了,不会跌倒的了。”

 最险的地方真的已经走过。前面就是坦途?当然,何玉燕心里所想的并不是这条山路。

 她心里毫无把握,不觉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她没有说下去,但耿京士当然是懂得的。何玉燕正是因为发觉自己有了孩子,在遥远的异乡举目无亲,这才渴望回家。

 “你看头顶厚厚的黑云,恐怕赶不及回家了,咱们还是找个地方避雨吧。”耿京士道。

 何玉燕好像没有听见,走得更快了。云层闪过电光,天边又响起雷声。

 何玉燕咒道:“要下雨就下个痛快吧,老是打雷,却不下雨,闷死人了!”

 耿京士道:“你心里烦,我吹支曲子给你解闷。”

 他拿出笛子,吹一支何玉燕最爱听的小调。何玉燕跟着笛声,默念曲词:

 “晚风前,柳梢鸦定,天边月上。静悄悄,帘控金钩,灯灭银缸。春眠拥绣床,麝兰香散芙蓉帐。猛听得脚步声响到纱窗。不见萧郎,多管是耍人儿躲在回廊。启双扉欲骂轻狂,但见些风筛竹影,露坠花香,叹一声痴心妄想,添多少深闺魔障。”

 【0003:无标题】

 这本是一支轻快的小调,何玉燕却听得又是伤心,又是悔恨,心中自叹:“深闺魔障,深闺魔障!”不过在伤心悔恨之中,却也感到几分温柔滋味。心情越发矛盾,也就越发不安。

 她终于忍受不住,忽地叫道:“不要吹了,你越吹我越心烦!”

 耿京士愕然道:“你怎么啦?”一看她的面色,心中明白了,喟然叹道:“你还在恼我么?”

 不错,这本是何玉燕最喜欢听的一支曲子,她就是因为被二师兄的笛声引诱,在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铸成大错的。也是在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喝了酒,不,不是酒,是人生的苦杯。

 何玉燕道:“不做也已做了,还有什么好说。我不是恼你,我只是觉得没脸见我、见我爹爹。”

 耿京士忽道:“说真的,我实在有点害怕。只怕到了你家,咱们夫妻就做不成了。不如让我回辽东去,你在孩子生下之后,再来和我相聚。”

 何玉燕道:“丑媳妇终须要见翁姑,怕见也得见呀。爹爹虽然严厉,我知道他心里是最疼我的。如今米已成炊,他看在我有了他的外孙份上,最多把你骂一顿,终归还是会原谅你的。咦,你在想什么?”

 耿京士道:“我,我没想什么。啊,大雨来了,快,快过那边避雨。”这次没有雷声,大雨却忽地倾盆而降。

 他们躲在一块从山壁横伸出来的石屏底下。雨越下越大,何玉燕不知是否欣赏雨景,看得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大师兄,离家出走那天,在和大师兄道别的时候,也是下着这样的倾盆大雨。她感到没脸见的人,其实不是爹爹,是大师兄。

 “嗯,大师兄──”就在她心中想着大师兄的时候,耿京士忽然说了出来。

 何玉燕心头一震,大声说道:“你想说什么,别放在肚子里,尽管对我说出来!”

 耿京士道:“说实在话,我是害怕大师兄。”

 何玉燕道:“你放心,他一定原谅你的。”

 耿京士道:“不,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放过我!”

 何玉燕道:“你相信我的话,师兄其实早已原谅你了。”

 耿京士道:“你怎么知道?”

 何玉燕道:“我的话你不信,要大师兄亲口和你说,你才相信吗?”

 就在此时,电光闪过,忽然看见两个人向他们跑来。跑在前面的正是他们的大师兄戈振军。

 【0004:无标题】

 跟在大师兄后面的是老家人何亮。何亮跑得慢,还在山坡上,大师兄则已来到他们的面前了。

 何玉燕觉得奇怪,她的家是在山南五里开外的一个村庄,下着这样大的雨,他们为什么跑上山来?难道他们有未卜先知之能,特地来接她回家?

 唉,为什么大师兄的面色这样阴沉可怖?

 他不说话,冰冷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耿京士的身上,就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似的狠狠盯着他。

 雨势已经小了一些,天没那么黑了。何玉燕清楚的看到了大师兄脸上的神情,不由自已的打了一个寒噤。比雨势最大的时候还觉寒冷。

 她能够理解大师兄的伤心,但却不能理解他这种异乎寻常的冰冷。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大师兄这种充满恨意的目光。大师兄没说话,她也不敢说话。

 好像一年前的情景重现,那天她在大雨中和大师兄道别,也曾看见他目蕴泪光。但目光中却并无恨意。而现在他的面色却比那天还更可怖,还更阴沉!

 “他见我和京士回来,自是免不了伤心。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比那天更加伤心吧?那天我是和他诀别的啊!当时我根本就没想到还要回来,他也只道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的了。但他还是宽恕了我们。现在我们回来,为什么他却这样?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那天他知道我要永远离开他还更令他伤心的?”

 她忍受不住大师兄这冰冷的目光,虽然他的目光不是盯着她。她鼓起勇气道:“大师兄,我们回来了!”

 戈振军这才回过头来,说道:“你早就应该回来的!”

 她说的是“我们”,但戈振军说的却只是一个“你”字!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和她所想的完全两样!

 她感觉得到,耿京士的担心不是过虑了。

 她呆了一呆,颤声说道:“大师兄,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

 戈振军道:“这话你早已说过了,用不着说第二遍。我也从来没有怪你对不起我。”

 还是只提她一个人!

 何玉燕再次鼓起勇气道:“大师兄,那么你自己说过的话呢?”

 戈振军道:“我也是说了就一定算数,从来不说第二遍!”

 【0005:无标题】

 何玉燕燃起希望,连忙说道:“多谢大师兄一诺千金,京士,还不来给大师兄叩──”

 突然,她的话好像给冻结起来,说不下去了。

 大师兄仍是那么样冰冷的脸色,只是望向她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怜悯的神情。

 耿京士也好像给“冻僵”了,动也不动。

 何玉燕打了个寒颤,叫起来道:“大师兄,你忘记了吗?那天你亲口和我说过的──”

 戈振军道:“我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忘记的好像是你!”

 忘记,她怎会忘记?

 那天的情景如在目前!

 ※      ※      ※

 也是像现在一样,下着大雨,也是像现在一样,她站在大师兄面前。只是少了一个耿京士。

 大师兄也是像刚才那样,望着她,没说话。

 她顾不得大雨滂沱,双膝跪了下去。

 “师哥,我对不起你。我、我──”

 “你怎么啦?有好说,不必这样!”

 “我没脸和你说,只求你──”

 大师兄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是不是你要和二师弟走了?”

 何玉燕心头一震,“师哥,你都知道了?”

 大师兄点了点头,面色比天色还更沉暗。

 何玉燕哭起来道:“师哥,我不能做你的妻子了,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放过他。”

 戈振军涩声道:“我早知道会有今天的事的。二师弟多才多艺,又会讨你喜欢,我本来比不上他!”

 何玉燕道:“师哥,不是我想变心。爹爹将我自幼许配给你,我本来也想做你的好妻子的。唉,这些话其实现在已是无需说了,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戈振军眼睛一亮,说道:“你是受了他的诱骗,上了他的当?”

 何玉燕道:“也不能全怪他。只怪我命、命该有此孽障!”

 戈振军道:“这样说,你其实也是喜欢他的。”

 何玉燕道:“师哥,你别问了。你肯原谅我们,就让我们走。不肯,我就任由你的处置!”她宁愿独自承担过错,戈振军的确是无需问下去了。

 戈振军挥了挥手,颓然说道:“你们走吧,只要二师弟真的对你好,我也不会怪他。不过──”

 何玉燕忙问:“不过什么?”

 【0006:无标题】

 戈振军道:“你们今后打算怎样?”

 何玉燕道:“埋名隐姓,远走他乡。”

 戈振军叹道:“何必如此?”

 何玉燕道:“我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一向不大喜欢京士,这件事情,若是给他知道,我是他的女儿,或许可免一死,京士恐怕、恐怕最少也要给他废掉武功!”

 戈振军道:“暂时避开一下也好,待师父的气平了,我再替你们说项。不过江湖上人心险诈,你们年纪还轻,在江湖上行走,可千万要小心择友,别要误入岐途,坠了你爹的侠义名声。”

 何玉燕道:“师哥,你放心,我们也害怕给爹爹抓回来的。我们又怎敢仗着他的名头在江湖上招摇?我已经说过,我们是决意在没人知道的异乡埋名隐居的了。纵然默默无闻,过此一生,也无所谓。”

 戈振军道:“你们也用不着这样消沉,师父的脾气虽然执拗,终归还是会原谅你们的。那时你们仍然可以做一对名扬江湖的少年英侠”。

 何玉燕道:“那恐怕是十年八载之后的事情了。”

 戈振军道:“二师弟害怕师父,也末免害怕得太过份了。其实你们无须……”

 何玉燕道:“我知道,我们瞒着爹爹偷走,更会惹他生气。但我现在是嫁鸡随鸡,只能听从京士主意。”其实她有一句话是不敢对大师兄说出来的,她知道耿京士最害怕的并不是她的父亲,却正是她的大师兄。

 戈振军道:“你既已决意跟他走,我也不劝阻你们了。但愿你记得我的话。”

 何玉燕道:“我会牢记在心的。师哥,你若没有别的吩咐,那我走了。”

 ※      ※      ※

 没想到才不过一年,他们又已回来。

 没想到丈夫担心的,现在竟然成为事实。

 眼前的景物宛似当时,为什么大师兄的口气全都变了。

 她带点气愤问道:“大师兄,我忘记了什么?”

 戈振军道:“我是说过可以原谅耿京士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但没说过可以原谅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要我把那两句话重说一遍?”

 何玉燕亢声道:“我们并没有误入岐途,也没有坠了爹爹的侠义名声!”

 【0007:无标题】

 戈振军脸部毫无表情,冷冷说道:“我不是说你,别把你自己包括在内!”

 耿京士不知道他们那天说过些什么,他只知道大师兄是决不会放过他的了。他被大师兄冰冷的目光盯得难以忍受,突然大声说道:“师妹,你不要替我求情。大师兄,我是对不住你,你喜欢怎样处置我,就怎样处置我吧!”

 戈振军道:“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师父!”

 耿京士吃了一惊,叫起来道:“你说什么,我怎样对不起师父?”

 戈振军还没回答,那老家人何亮亦已来到了。何亮是她家老仆,对她的父亲最为忠心,论辈份还是她的族中长辈。

 何亮气呼呼的对着耿京士戟指而骂:“岂只对不住这么轻松,你,你这奸贼──”

 戈振军道:“大叔,先别这样骂他,问清楚了再说!”

 何亮道:“还用得着问吗?我亲眼见到的!”

 耿京士也生气了,叫道:“说清楚点,你见到什么,因何骂我奸贼?”

 戈振军摆一摆手,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弄清楚的。师妹,你跟何大叔先回家吧!”

 何玉燕道:“不,我和京士已经做了夫妻,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要留在这里陪他!”

 何亮怒道:“小姐,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要是知道了还庇护他,那就休怪我、休怪我──”

 何玉燕道:“你要对我怎样?”

 何亮是看着她长大的,一向对她的爱护真可说得是无微不至,此时他心中滴血,放软语调说道:“小姐,我相信你现在仍是被这奸贼蒙在鼓中。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子,决不会像他那样丧心病狂的!”言下之意,倘若她知道了丈夫所做的事,还要认他为夫的话,那也就是“丧心病狂”了!

 何玉燕惊疑已极,喝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快说!”

 戈振军缓缓说道:“师妹你要留在这里也好。不过只怕你受不起刺激!”

 何玉燕道:“天塌下来,我也不怕!”心想:你们这样冰冷的目光我都受得了,还有什么刺激受不了。

 戈振军道:“好,那我就请你老实回答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和耿京士在一起?”

 【0008:无标题】

 何玉燕粉脸飞红,说道:“大师兄,你问这个干吗?”心中已是惊疑不定了。

 戈振军道:“回答我!”

 何玉燕道:“我不是和她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

 戈振军道:“整个晚上,他都是在你身边吗?”

 何玉燕心头一震,“大师兄,他、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早已经打探到我们的行踪,昨天晚上,就来窥伺?”

 原来昨天晚上,耿京士的确是曾有一段时间,不在她的身边。

 他们在一间小客店投宿,何玉燕午夜梦回,忽然发觉丈夫不在身边,大约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他方始回来。连何玉燕也不知道他是去了什么地方。

 是据实回答呢,还是替他隐瞒呢?何玉燕迟疑不敢作答。

 耿京士站出来道:“我自问做的不是亏心事,也用不着隐瞒。不错,昨天晚上,我是为了一点儿私事,曾经离开那间客店。”

 何亮大怒道:“你还敢说你做的不是亏心事,我说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戈振军用手势止住何亮,何亮退过一边,咕哝道:“你审问他吧。其实此事已是铁证如山,还何须审问!”

 戈振军回过头来问耿京士:“什么私事?”

 耿京士道:“会一位朋友。”

 戈振军道:“这人是谁?”

 耿京士道:“你没有权利知道我的私事!我也不是犯人,不能让你当作犯人一般审问。”

 昨天晚上,耿京士也是这样回答妻子的问话的。何玉燕惊疑不定,心中隐隐感到“不妙”,劝丈夫道:“京郎,你既是问心无愧,那也不妨对大师兄直说。”

 耿京士苦笑道:“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

 何亮叫道:“我忍不住了,戈少爷,你不许我说,我也要说。姓耿的奸贼,你犯了弥天大罪,还敢装作没事人一样,气煞我也!”后面这两句话,是指着耿京士大吼的!

 戈振军道:“好,他不敢说,你替他说!”

 何玉燕诧异之极,说道:“何大叔,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0009: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何亮道:“我当然知道,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的。他犯的罪行,抵赖不了!”

 何玉燕道:“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请你说吧。我总该有权利知道吧?”

 何亮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但声音却是十分冷峻,说道:“昨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去会什么朋友,而是回到你的家中,杀了你的爹爹!”

 雨已停了。但何亮此言一出,却是恍如在何玉燕的头顶上空响起一个晴天霹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呆,茫然问道:“何大叔,你,你说什么?”

 何亮流着泪叫道:“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还不知道么?”

 何玉燕晃了几晃,好不容易才稳得住身形,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爹爹怎会死在他的手下?”

 何亮摇一摇头,叹息道:“大叔几时对你说过谎话,你不相信也得相信,你的爹爹真的是已给奸人害死了。这个奸人就是──”

 何玉燕抢先叫道:“这个奸人绝不会是他!”

 何亮道:“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耿京士冷静得出奇,说道:“大师兄,师父遇害之时,你在不在家?”

 戈振军咬牙道:“我若在家,焉能容那奸人逃走?”

 耿京士道:“那么我想问何大叔几句话,可不可以?”

 戈振军道:“可以。”

 何亮余怒未息,哼一声道:“你还想狡辨?”

 耿京士道:“我还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狡辨?”

 何亮道:“好,你问!”

 耿京士道:“师父是昨晚什么时候遇害的?”

 何亮道:“约莫将近二更时分。”

 耿京士道:“昨晚我们住在牛眠镇……”

 何亮迫不及待就截断他的话道:“牛眠镇离咱家不过二十五里,以你的轻功,半个时辰也足够来回了。”

 耿京士道:“昨晚二更到三更时分,牛眠镇是一直正在下着雨的,那时你在家中,外面是不是也下着雨?”

 何亮道:“是在下雨。”

 耿京士道:“我记得师父有早睡的习惯,那时他已经睡了吧?”

 何亮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睡着,但我听得他好像在梦中发出一声惊叫,我跑到他的房间去看,那时你这奸贼已经把他害死了!”

 【0010:只看见背影】

 何亮口口声声,说是他亲眼看见,似乎已是没有辨驳的余地了。

 耿京士忽道:“师妹,你的爹爹有没有点着灯睡觉的习惯?”

 何玉燕道:“当然没有。”

 耿京士道:“何大叔,你听见我的师父呼叫,想来不会先点亮了火把,才跑去看吧?”

 何亮道:“不错,我没有看清楚你的面容,但我看见了你的背影。那时候你正从窗口跳出去!你是十岁那年拜师的,今年二十二岁,十二年来,我看着你长大,看了十二年,纵然我老眼昏花,也绝对不会认错了人!”

 耿京士道:“若在平时,你看见我的背影,就能认出是我,那不稀奇,但在昨晚──”

 何亮道:“昨晚怎样?”

 耿京士道:“昨晚下着雨,无月无星,依你所说,我又正在施展轻功逃跑,你又怎能从瞬息之间所见的背影就认得是我?”

 何玉燕心头一宽,说道:“是啊,大叔,恐怕是你对他先有了偏见,这才──”

 何亮厉声道:“耿京士,你以为这样狡辨,就可以脱了嫌疑么?不错,我是没有看得清楚,但我可听得清楚!”

 何玉燕道:“你听见什么?”

 何亮道:“我跑进你爹房间的时候,听见他正在骂:你这畜生,我教给你的武功,你竟用来──话声中断,没有骂完,他就咽了气了。”

 “畜生”通常只是用来骂忤逆的儿子和徒弟的。倘若何亮说的不假,凶手的确似乎是除了耿京士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耿京士面色大变,呆了片刻,忽地问道:“大师兄,昨晚你何以不在家中?”

 戈振军还没开口,何亮已是怒气冲冲替他回答:“岂有此理,难道你还想反咬你的师兄一口吗?玉燕的爹就正是因为你骗走了他的女儿,给你气出了病来。昨晚戈少爷是给他到镇上抓药的,四更时分,他方始回来。”

 戈振军道:“我到药店拍门,有药店的老板可以替我作证,那时镇上正敲三更。”

 耿京士叹口气道:“我可没人作证,看来我是非背这黑锅不可了!”

 何亮大怒道:“你这奸贼,你这样说,难道是我和你的师兄串通了来害你不成?”怒不可遏,一巴掌就打过去。

 【0011:失手打死何亮】

 耿京士闪身避开,说道:“何大叔,你服侍师父多年,我是把你当长辈一样敬重的。请你不要开口就骂,伸手就打。否则──”

 何亮大怒道:“否则怎样?你这弑师逆徒,我恨不得吃你的肉!”

 他的武功虽然远不及耿京士,但咫尺的距离,他拚了老命,一扑上去,耿京士还是给他抱住了。他果然张开口就咬。

 耿京士也似动了气,双臂一振,将他推开。

 咕呼一声,何亮倒在地上。

 戈振军连忙将何亮扶起来,一探他的鼻息,已是气绝!

 戈振军面色铁青,放下何亮的尸体,拔剑出鞘,喝道:“耿京士你想杀人灭口,可还有我呢!”

 何玉燕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什么?何大叔,他、他已经死了么?”

 耿京士这霎那间不觉也呆住了。刚才那一推,他自己觉得是并没有用多大力气的,难道是自己的感觉有错,竟然真的是失手将他打死了?”

 他心神尚还未定,戈振军已是唰的一剑向他刺来。

 耿京士出剑抵挡,叫道:“失手打死何亮,是我的过错。但弑师之罪,我决不能承担!”

 何玉燕也吓得慌了,叫道:“大师兄,你怎不容他分辨?”

 戈振军道:“他还有什么可分辩的?”

 何玉燕道:“他为什么要弑师?不错,我们是做出败坏门风的事,惹得他老人家生气。但我绝对不能相信,京士会因为害怕爹爹的责罚就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戈振军道:“当然不会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情。”

 何玉燕道:“那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戈振军板着脸道:“你一定要知道?”

 何玉燕道:“我一定要知道!”

 戈振军叹了口气,说道:“我怕你受不起,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何玉燕哽咽道:“爹爹死了,何大叔也死了,还有什么事情更能令我受不了呢?”

 戈振军继续说道:“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不让你知道,只怕你会说我公报私仇。好吧,你既然要知道,那就告诉你吧。因为他是满洲的奸细!”

 这个刺激果然更大,大得令何玉燕都站立不稳了。

 【0012:无标题】

 何玉燕站立不稳,坐在地上,颤声说道:“大师兄,你、你有什么凭据,说、说他……”

 戈振军道:“过去一年,你们是住在什么地方?”

 何玉燕道:“松花江畔,一个渔村。”

 戈振军喝道:“为什么要跑到满洲人的地方?”

 何玉燕道:“那是为了避免碰见相识的人。”

 戈振军道:“耿京士,我要你回答我!”

 耿京士道:“师妹已经替我说了,你还要我回答什么?”

 戈振军道:“只怕你是瞒住她吧!我说,你跑到那个地方,是因为便利你和买主接头!”

 耿京士脸上挂着苦笑,目中则已露出凶光,涩声说道:“不出我的所料,大师兄,你果然是要找个借口杀我!”乒乒乓乓,他们又打起来了!

 何玉燕叫道:“你们暂且不要打好不好,大师兄,我有话要说,有话要说,求求你──”

 耿京士道:“师妹,别求他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戈振军却叹口气道:“师妹,你还不相信他是坏人吗?好吧,你有什么疑问,说吧!”

 何玉燕道:“我们在那里打鱼为生,同一个村子的都是渔民。在那里住了一年,根本就没有见过满洲官员。要说有‘买主’的话,那也只是收购我们鱼获的买主。”

 戈振军道:“收买奸细,并不是一定要由官员出面的。”

 何玉燕道:“村子里没几个人,他也很少和外人来往。我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人物。”

 戈振军道:“有一个三角眼、招风耳的汉子,你认得吗?”

 何玉燕道:“这人名叫霍卜托,是小镇上一间鱼栏的买手,我们打的鱼,都是卖给这间鱼栏的。他怎么样?”

 戈振军道:“这是去年上半年的事情,下半年这个人就忽然不见了,对么?”

 何玉燕惊疑不定,说道:“不错,听说是那间鱼栏换了买手,至于为何换人,我们从来不管闲事,没有问过。大师兄,你知道这个人?”

 戈振军道:“这个人我没见过,不过,他的身份,我倒知道!”

 何玉燕道:“哦,他是什么身份?”

 【0013:把那封信拿出来】

 戈振军道:“他是长白山派数一数二的高手,在当鱼栏买手之前,他的身份是金国可汗努尔哈赤的卫士。”(按:努尔哈赤是当时满洲族的杰出领袖,他统一了东北女真族所住地区,公元一六一六年,即明万历四十四年,建国号为金(为有别于十二世纪时候与宋国对立的那个金国,史家通称为“后金”。)称可汗。至公元一六三六年,明崇祯九年,他的儿子皇太极在沈阳称帝,始改国号为清。)

 何玉燕暗暗吃惊,她怎也想不到那个相貌丑陋,看似平庸已极的鱼栏买手竟然是个武学高手。

 只听得戈振军继续说道:“不过,他现在的身份则是满洲派出来的细作(间谍)了,他奉了努尔哈赤之命,目前正在咱们大明的京师活动。姓名也改用了汉人的姓名,叫做郭璞。

 何玉燕道:“大师兄,即使如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但这却与我们有何相干?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这些身份。”戈振军道:“你不知道,耿京士知道!”陡地喝道:“耿京士,你现在还不招认么?”

 耿京士道:“你要我招认什么?”

 戈振军道:“你为什么要从关外回来?”

 何玉燕道:“大师兄,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是我叫他回来的。因为我怀了孕,想要回家──”她粉脸通红,但为了要救丈夫的性命,也顾不得忌讳了。

 戈振军道:“师妹,你给他骗了,表面看来,他是应你之请,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接到了霍卜托的一封密信,是霍卜托叫他回来的!”

 何玉燕惊疑不定,说道:“哪有这样一封密信?我从没听、听──”

 戈振军利剪似的目光射向耿京士,冷冷说道:“他当然不会对你说的。”陡地又提高声音喝道:“耿京士,事到如今,你也应该知道瞒不过我了。你敢说没有这封信吗?你敢不敢让我搜?我知道这封信你是要拿来当作信物的,料想未曾烧毁,不是在你的身上,就是在你的包袱里!”

 耿京士那个随身携带的包袱,在刚才避雨之时,已经放在那块形似横伸出来的石屏风底下,何玉燕伸手就可触及。耿京士面色大变,不知不觉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何玉燕也是不觉也想:“倘若他当真像大师兄说的那么坏,我也不该袒护他了。”一咬银牙,立即打开丈夫的包袱。

 【0014:仍欲维护夫婿】

 打开包袱,果然就找到一封信。

 信上写的是:“弟在京师,侥幸已获晋身之阶,不日当可谋得一官半职。兄回里了当(办妥的意思)大事后,请即来京一晤。知名。”

 信上虽然没有署名,但何玉燕却认得的确是霍卜托的笔迹。她卖鱼给霍卜托,也常向霍卜托买捕鱼的用具,有时为了方便,甚至还托他到城里代购日常用品,因此,就有了账目的来往。每逢月底,霍卜托都开有清单给她的。

 何玉燕看了这封信,浑身发抖,如坠冰窟,颤声问道:“这、这封信!”

 耿京士倒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了,他坦然迎接妻子的目光,说道:“信是真的。我没有告诉你,是为了不得已的原因。但我问心无愧……”

 戈振军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迳自对何玉燕说道:“师妹,你也应该看得出来,这封信不是普通的应酬信件。信是真的,你还怀疑我的话是假的吗?”

 但何玉燕还是满腹疑团,她抬起头问道:“大师兄,你说过你并不认识霍卜托此人?”

 戈振军道:“不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的相貌,我是听得别人说的。”

 何玉燕道:“相貌还在其次。我不懂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有这封信给京士?甚至连这封信的内容你都好像早已知道!这封信既然是密信,他总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吧?除非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戈振军冷冷说道:“不一定要好朋友才能知道,他的敌人也会知道的。”

 何玉燕道:“此话怎讲?”

 戈振军道:“别忘了你的爹爹是两湖大侠,同时他又是武当派的领袖人物。他虽然不在京师,京师里也有武当派的弟子!霍卜托行迹可疑,他来到京师不久,他的身份就给人打听出来了。”

 何玉燕道:“你是说有武当派的弟子,把他们知道的有关霍卜托的秘密告诉爹爹?但身份的秘密容易打听,那封信的秘密难道也是打听得来?”

 戈振军道:“他不是打听到的,他是亲眼看过的。你别惊诧,听我说下去,你就明白了。”

 “这封信是由霍卜托的助手替他带回去的,监视霍卜托的人,立即就跟踪他的助手。他这助手在离开京师的第三天就被那人擒获了!”

 【0015:无标题】

 何玉燕道:“那个送信的人既然已经给武当弟子擒获,何以这封信还会送到他的手中?”

 戈振军道:“武当派的弟子当然不会把送信的人杀掉,他只不过是点了他的隐穴。点了隐穴,会有什么效果,大概用不着我和你说了吧。”

 武当派有一门独门手法,点了那个人的“隐穴”,那个人仍然可以行动如常,不过,若是一运真气,立即腹如刀绞。隐穴被点之后,内伤逐日加深,倘若过了七天,还没有武当派的人替他解穴,这个人就要受到极大的痛苦折磨,最后气绝身亡。

 何玉燕明白了几分,说道:“他留下活口,为的就是要那个人仍然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去送信?”

 戈振军道:“不错,若非如此,怎能引得叛徒自投罗网?”

 何玉燕道:“那位武当派弟子是谁?”

 戈振军道:“是丁师叔!”

 他说的这位“丁师叔”乃是何玉燕的父亲何其武的三师弟,名叫丁云鹤,丁云鹤的武功显然不及师兄,在武当派中却以足智多谋见称。

 何玉燕道:“丁师叔为什么要费这样大的气力引京士回来?”

 戈振军道:“第一,他还未知道耿京士是否业已决意背叛师门,恐防中了敌人反间之计。清理门户,是应该由师父亲自动手的,他不便越俎代庖。唉,但想不到其后事情的变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叛徒虽然给引了回来,但师父亦已给叛徒害死了。”

 耿京士叫道:“师父不是我害死的,那封信也不是要我做满洲的奸细!我可以发誓──”

 戈振军冷笑道:“谁还会相信你的誓言?”冷笑声中,眼睛望向何玉燕。

 何玉燕也不敢说出“我相信”这三个字了,不过她心里却还是半信半疑的,她避开大师兄的冷酷目光,说道:“我还有一个疑问。”

 戈振军道:“你说!”

 何玉燕道:“那个送信的人是霍卜托的副手,丁师叔既然没有杀他,他为什么不回去禀告霍卜托?”言外之意即是:倘若霍卜托知道此事,霍卜托自必要想法通知耿京士,耿京士还怎肯自投罗网?

 戈振军道:“师妹,你的想法也未免太幼稚了!”

 【0016:真是看错了你】

 何玉燕道:“请大师兄指教。”

 戈振军道:“不错,侠义道是该一诺千金,但那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对朋友和对敌人不能一样!”

 何玉燕道:“那人送信之后,丁师叔没有给他解穴?”戈振军道:“丁师叔怎能容他多活几天?一离开你们住的那个小镇,丁师叔就把他杀了。”

 何玉燕道:“那么丁师叔呢,不知他现在何处?”

 戈振军叹口气道:“我刚才说过,其后事情的变化,连丁师叔也是意想不到的。他早已在你爹爹被害之前给人暗杀了!”

 何玉燕大吃一惊道:“丁师叔亦已遭害?”

 戈振军道:“我也是今早才得到的消息,丁师叔一回到京师,就暴毙了。身上没有伤痕,但武学的行家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给长白山派的风雷掌力震毙的!”

 何玉燕呆住了。她不仅是为了师叔的被害伤心,而是她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大师兄说的不尽不实。但现在丁师叔也死了,那还有何对证?

 戈振军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冷冷说道:“丁师叔是先到咱们家里,然后才回京师的。那封信不过寥寥数行,他早已记牢,念给你爹听了。当时我也是随侍在师父身边的。”

 “弟在京师,侥幸已获晋身之阶……兄回里了当大事后,请即来京一晤。”他把信背出来,果然一字不差。

 “了当大事,这件大事不只是等待你在家产子吧?”戈振军毫不放松的问他师妹。

 何玉燕颤声道:“那、那你以为是、是指什么?”

 戈振军厉声说道:“还用得着我说吗?你自己也该想得到了!他叛师求荣,最紧要的事情当然莫过于保全自己!”

 这话说得十分明显,耿京士是因为害怕师父清理门户,因而先行弑师!

 这本来也是极为合理的推测,但何玉燕却又怎能接受这样冷酷的事实?“不,不,他即使是行差踏错,我也不能相信他会杀害爹爹!”

 不过,不相信也要相信了,因为她已经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大师兄。

 她咬着牙叫道:“耿京士,我、我真是看错了你。你、你还有话好说?”

 【0017:无标题】

 耿京士苦笑道:“燕妹,连你都不相信我,我真是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不过──”

 戈振军喝道:“还有什么不过!”

 耿京士道:“大师兄,请你宽限十天,到了期限,我一定回来和你们说明真相!”

 这段话包含两层意思:第一,此时此地,他还不便说明真相;第二,他向大师兄求情,用的却是“你们”两字,当然也是求他的妻子谅解的了。

 何玉燕留意他的眼神,感觉得到他内心的凄苦,但却似乎并没羞愧不安,而是坦然迎接她的注视。何玉燕不禁心中一动,暗自想道:“做了亏心事的人,不会这样坦然的,难道他真有难言之隐?”

 但耿京士如今已经从她的丈夫变成了杀她父亲的疑凶,她又怎能率先提出可以答允他的要求?她把目光移向大师兄。

 戈振军冷笑道:“你还会回来,骗小孩子也不相信!嘿嘿,你杀了师父,居然还想脱身,这算盘也未免打得太如意了。倘若我徇情放走了你,师父在天之灵也不会饶恕我的!”

 他这段话显然也是说给何玉燕听的。何玉燕还能说什么呢?

 她狠起心肠,咬着牙根,颤声说道:“大师兄,杀父之仇,本来应该由我报的。但如今,只、只好偏劳你了!”

 只听得“唰”的一声,戈振军已是挥剑向耿京士刺去。何玉燕掩面低泣。

 耿京士挡开他的一剑,突然一声长叹,说道:“大师兄,你这样急不及待的要来杀我,其实也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你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很久了。大师兄,我说得对么?”

 戈振军大怒道:“我是替师父报仇,不是和你计较私人恩怨!你杀了师父,杀了何亮,还能怪我不留情!”口中说话,出剑已是越来越快。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疾发如风,“嗖”的一声轻响,耿京士肩头中了一剑,虽没伤着骨头,已是流血如注!

 何玉燕转过了头,不敢再看。只听得耿京士朗声说道:“大师兄,我本来不应和你动手的,但我可不能让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没父亲,说什么我也要见到我的孩子才能瞑目。大师兄,你既然一定要杀我,可莫怪我不让你了!”

 戈振军怒道:“谁要你让?有本事你连我一起杀了!”

 【0018:无标题】

 双剑相交,但听得“当”的一声,耿京士晃了两晃,脚步都好像有点站立不稳的样子。戈振军喝声:“着!”长剑顺势横劈,截腰斩肋。他出剑如电,而且是趁耿京士身形未稳之际痛下杀手的,只道这一剑最少可以斩断耿京士的两条肋骨。哪知耿京士摇摇晃晃,看似站立不稳,但他接连转了两个圈圈,却恰巧避开了戈振军这凌厉的一击。

 戈振军哼了一声,心里想道:隔别一年,这小子的轻功似乎又进了一层。但饶你轻功再好,料也难以抵挡我的连环七十二招。

 果然只不过使到二十多招,耿京士的身形已是被他的剑势笼罩,戈振军又喝一声:“着!”长剑轮圆,当作大刀一般从耿京士的头顶上方直劈下来。这一招“直劈华山”,以剑作刀,刚猛无伦,正是戈振军最得意的一招杀手。他自恃功力比对方胜过一筹,料想耿京士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抵御的。哪知就在他的剑势刚刚引满待发,距离耿京士的头顶不到七寸,就要劈下来之际,耿京士的剑锋一转,轻轻巧巧划了一个圆圈,竟然把他这一招极其刚猛的剑势化解了。

 戈振军吃了一惊,暗自想道:这一招剑法我好像从没见过,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要知戈振军身为大师兄,耿京士初入师门那一两年,还是由他替代师父传授师弟剑法的。后来耿京士虽然得到师父亲自传授,但师兄弟也还是同时练习,而且当然也还是由师兄负起督导之责。所以戈振军可以说得是耿京士的半个师父。但如今耿京士竟然使出了一招他从未见过的剑法,他怎能不感到惊奇?

 哪知令他惊奇的还在后头,耿京士一扭转劣势,剑法就跟着完全变了。只见他剑势如环,东划一个圈圈,西划一个圈圈,大圈圈,小圈圈,圈里套圈,戈振军那么凌厉的攻势,被他的圈圈套着,竟然受了牵制,威力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发挥出来。而且耿京士划的剑圈好像还有一股粘黏之劲,渐渐令到他不知不觉的跟着耿京士的剑势移动。

 何玉燕没听到金铁交鸣之声,不知不觉,也张开眼睛看了。

 戈振军思疑不定,喝道:“原来你在辽东改投别派,怪不得胆敢背叛师门了!”

 耿京士冷笑道:“枉你做掌门师兄!”

 戈振军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只听得何玉燕“咦”了一声,接着说道:“大师兄,他使的是本门剑法!”

 【0019:无标题】

 戈振军猛然省悟,失声叫道:“这、这就是本门的太极剑法?”

 何玉燕道:“依我看来,好像是的。”

 原来武当派有两套名闻江湖的剑法,一套是“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另一就是“太极剑法”。江湖上常见的是连环夺命剑法,至于太极剑法,则甚至本门弟子(尤其是俗家弟子)也有许多未曾见过的。

 这里面有个原故,原来太极剑法乃是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晚年所创的,由于这套剑法博大精深,奥妙无穷,要想练成,除了内功方面,必须有相当深厚的基础之外,还得弟子本身有上佳的资质(领悟力强),故此武当弟子,都是先练“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有成之后,然后再由师父量才施教,传以太极剑法的。“量才施教”,那就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学了。另一方面,因为张三丰是道士,由他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太极剑法十九都是传给道家弟子,极少传给俗家弟子的。原因是张三丰恐防俗家弟子容易在江湖上惹事生非,所以选择又更严格。不是完全不传俗家弟子,而是除了道家弟子所必须具备的那两个条件之外,俗家弟子还必须经过本门长老的暗中考察,确信他是人品好的,这才传授。武当派这个不成文规矩,直到明末清初,方始逐渐改变。

 何玉燕的父亲何其武是懂得太极剑法的,但他一来因为弟子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都未练得大成,不想给弟子躐等;二来也为了遵守本门规矩,要等待弟子在江湖行走数年后,考察他们的人品,的确是值得传授之时,那才传授。他为了害怕弟子见了这套剑法而心有旁鹜,是以他在自己练太极剑法之时,总是在三更半夜,一个人在内院练的。

 不过,他虽然不让弟子看他练剑,他自己的女儿却是无法避免不让她看见的。只能告诫女儿,不可妄求躐等。练武之道,是必须循序渐进的。是以,何玉燕也只是“识得”太极剑法,而并非“懂得”太极剑法。连“懂得”都谈不上,更不要说会使用了。

 戈振军一听得耿京士使的果然是太极剑法,不由得面色大变,心里想道:“师父平日好像是不大喜欢这个小子的,谁知暗中却传授了他太极剑法。哼,我是掌门弟子,一直以为师父的衣钵当然是要传给我的,怎料得到,师父竟然是这样偏心!”他妒火如焚,也顾不得是否打不过师弟了,立即又来一轮猛攻。

 【0020:无标题】

 耿京士突然使出太极剑法,戈振军固然惊奇,何玉燕却比他还更诧异。

 原来何玉燕和戈振军一样,在此之前,都是根本不知道耿京士会使太极剑法的。

 戈振军只道师父偏心,暗中传授师弟剑法。但假如真有此事,做父亲的又怎能瞒得过女儿?

 戈振军虽然拚命进攻,但还是给耿京士化解了他的攻势。

 不过耿京士所受的压力虽然大减,何玉燕的心头却是更加沉重了。

 “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太极剑法呢?为什么对我也从不透露呢?”

 夫妻之间,本来是应该没有秘密的,但如今给何玉燕发现丈夫的秘密已经不止一桩了。

 霍卜托那封密函,他一直瞒着妻子。

 昨晚他偷偷出去,又是去会什么人呢?他也不肯告诉妻子。

 如今再加上这套太极剑法,令得何玉燕疑惑更深了。

 “唉,不知他还有多少秘密是瞒着我的。”

 不错,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相信耿京士会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但想到丈夫竟然瞒着她这许多事情,已经是足够她伤心,足够她气愤了。

 忽地她感到腹中绞痛,不知是否受到刺激所致,本来是还未足月的,胎气已突然动了。绞痛一阵比一阵厉害,她即使全无经验,也知道这是临产前的“阵痛”了。

 耿京士每退一步,就化解了师兄的一分攻势,此时,他已是转守为攻。戈振军一招“举火燎天”,恰好被他斜斜划出的剑圈套住。耿京士喝道:“师兄,你再不松手,可休怪我不留情了!”他只要再划半道弧形,就可以把戈振军的手臂斩断!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何玉燕忍耐不住的呻吟!

 耿京士吃一惊道:“燕妹,你怎么啦?”何玉燕呻吟道:“我求求你们,不要打了。我,我要死了,快来帮我!”

 呻吟声突然中断,接着却是“呜哇”的一声──初生婴儿的离开母体的哭喊。

 不是死,是生,他们的孩子诞生了。

 耿京士又喜又惊,不顾一切,飞奔到妻子跟前。他挥剑割断脐带,抱起婴儿。“啊,是个男的!”他大喜叫道。

 【0021:无标题】

 正当他惊喜交集的时候,忽地感到一怎冰冷,刺骨透心的冰冷。原来是戈振军的青钢剑从他的背后刺来,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戈振军的声音比他的剑锋还更冰冷:“师妹,你别怪我杀他,他不配做这孩子的父亲!”

 何玉燕呆若木鸡,她好像没有听见戈振军的说话,甚至连思想也冻结了。这霎那间,她的脑海好像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这一剑来得好快,耿京士也好像还未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脸上现出一片茫然的神气,身躯晃了两晃,就慢慢倒下去了。他的手还是紧紧抱着婴儿。

 婴儿触着地面,屁股给砂石擦伤,“哇”的一声又哭起来。

 戈振军弯腰劈开耿京士的双手,抱起婴儿,冷冷说道:“我已经让你见到了你的孩子,你也应该可以瞑目了。这是你自己说过的。”

 何玉燕好像从恶梦之中给婴儿的啼哭惊醒过来,叫道:“给我,给我!”

 戈振军勉强笑道:“燕妹,你瞧,这婴儿很像你呢。”

 何玉燕接过婴儿,她的眼中没有掉下眼泪,语声却是比哭更令人难受:“好苦命的孩子,生来就没爹、没娘……”

 戈振军忙道:“师妹,你别胡思乱想……”

 何玉燕在婴儿的小脸上亲了一亲,说道:“师哥,我对不住你。我求一件事情,你肯答应我么?”

 戈振军道:“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何玉燕道:“我知道你会替爹爹报仇的,所以我不是求你代报父仇。不过,这件事情,却比报仇更难的。”

 戈振军道:“你说吧。不管怎样为难,我都会尽我的力替你办到。”

 何玉燕道:“好,得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求你照料这个孩子,直到他长大成人……”

 戈振军道:“师妹,我会帮你照料这个孩子的。咱们本来就是、就是……倘若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肯答应让我做这孩子的父亲!”

 何玉燕苦笑道:“不错,我不能做你的妻子,只能求你做这孩子的父亲了!”表面听来,他们说的好像差不多,意思其实却并不一样……

 【0022:无标题】

 何玉燕继续说道:“你可以不必让这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嗯,就让他的名字叫玉京吧。”

 “玉京”这不是从耿京士和何玉燕的名字中取一个字合成的吗?用不着何玉燕画蛇添足,戈振军一听就懂得她命名的含义了。尽管她可以不让孩子知道父亲是谁,但孩子的名字就含有纪念父母的意思在内。想深一层,这个名字不也正是包含了一份她对耿京士的情感?她并没有把他当作杀父仇人,她还是承认他是她的丈夫。戈振军不觉有点酸溜溜的感觉,当然他也懂得师妹说的“不介意”是什么意思了。

 戈振军的心情十分复杂,但在目前的情况之下,他还能去责备么?他唯有勉强笑道:“这名字很好。不过要是你能自己教导他,那就更好。”

 何玉燕的声音越来越低,说道:“唉,活着实在太苦,请恕我把麻烦推给你了。唉,师哥,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临死还要、还要……”

 戈振军叫道:“师妹,你、你要活下去!”但已经迟了,何玉燕的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他的怀中,死了!在闭上眼睛那一霎那,她放开孩子,她最后一眼,就是看见戈振军接过她的孩子!

 天地万物,都好像静止了。

 地上有何亮的尸体,有耿京士的尸体,现在又加上了何玉燕的尸体。

 唯一的声音,就只是孩子的哭声了。

 戈振军抱着孩子,眉头打结!唉,要养大孩子,岂止“麻烦”这样简单。

 孩子在哭,在抓他的脸。戈振军也在仔细看孩子的脸。

 初生的孩子,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像父亲多些,还是像母亲多些。

 啊,这是耿京士的孩子,但也是何玉燕的孩子!

 也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孩子本身就很可爱,他不知不觉竟然好像当真是自己做了父亲一样,对这孩子有了一份情感。“别哭,别哭,乖,乖!”他轻轻抚拍婴孩,逗他,哄他。

 但孩子还是在哭。

 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目前最紧要的事情,却是如何安置这个孩子,他不知道初生的孩子会不会有“饿”的感觉,但无论如何,总得喂他一点东西吧?这个孩子也不能让他赤身露体的在林间抵受风寒啊!

 【0023:无标题】

 旅人是必定贮备有食水的,戈振军在何玉燕身旁找到了她携带的水囊,还有半囊食水,他倒了一点食水给婴儿喝下,苦笑说道:“你喝不到母亲的奶汁,只能把水当作奶汁了。”婴儿果然停止了哭声。

 但水总是不能替代奶汁的。这未足月的婴儿瘦小得可怜,戈振军纵然没有育婴的经验,也知要养大这未足月的婴儿,非得奶汁不行。即使不是母乳,也一定要是人奶。

 雨已止了,但天色也近黄昏了。山坳那边有缕缕炊烟升起。

 他蓦地省起,“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奶妈,我怎的想不到呢?”

 正是那家人家,住着一对年青夫妇。丈夫名叫蓝靠山,是个猎户,妻子也是个能干粗活,十分健壮的少妇。就是这位蓝大嫂,数日前刚刚产下一个女儿。戈振军和这对夫妇很熟,而且有一次帮蓝靠山打死一只吊睛白额虎。当时蓝靠山的猎叉虽然已经插在老虎身上,但老虎皮粗肉厚,受了伤更是凶性大发,要不是得到戈振军及时赶来帮他,他已是难逃虎口。

 戈振军心里想道:“蓝大嫂身体健壮,奶汁分给两个婴孩,料想也可以喂饱他们。蓝大哥是个可靠的老实人,即使撇开我对他的恩惠不谈,我和他是从小就相识的朋友,他也一定会替我保守秘密的。”

 主意打定,他在耿京士的包袱里随手拿起一件衣裳,包裹婴儿,急忙赶去找蓝靠山。

 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蓝家夫妻一口应承。戈振军教他们编造一个故事,说是山边拾获的弃婴。这个一向不说谎话的老实人也破例答应了他。他们说好,待孩子六七岁的时候,戈振军就来领他回去。

 来回不到十里路程,戈振军从蓝家回到原来的地方,天还未黑,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有点小小不同。他离开的时候,何玉燕和耿京士的尸体是分在两处的,虽然距离并不远。但现在他们的尸体已是差不多靠拢在一起了,何玉燕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耿京士向前方伸出来的那只手。

 是当时他们还未“死透”呢?还是有人移动他们的尸体呢?地上没有陌生人的足印,戈振军也不相信有人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他皱了皱眉,把两个死人的手分开,然后,用刚从蓝家借来的一把铁铲挖坑。

 【0024:无标题】

 他好一个坑,把师妹的尸体搬过来,禁不住泪咽心酸,说道:“师妹,你放心去吧。我会把你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唉,你那天和我道别,我不能给你送行。想不到今天才是永别。”

 天色已晚,本来让他们夫妻合葬那是最省事的。但戈振军想起师妹和耿京士手拉着手的情景,却是忍不住心中妒意,暗自想道:“他骗得你生前和他同衾,我却决不能让你在死后还与他同穴。”

 他掩埋了师妹,把土填平,立石作为标志。跟着挖第二个坑,挖到一半,忽听得急促的脚步声。

 戈振军抬头一看,只见来的是个长须道士。戈振军吃了一惊,连忙抛开铁铲,站起来躬腰说道:“无极师伯,请恕失迎!”

 原来这位无极道长乃是武当三老之首,在武当派的地位是仅次于掌门人无相的。

 无极道长好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抹了额上的汗珠,呼呼喘气。

 戈振军大为奇怪,心想:“无极师伯内功深厚,即使是长途跋涉,按说也不会脚步虚浮,气喘如牛的。怎的他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无极道长喘息未止,目光已是移到耿京士的尸体上。他焦黄的面色显得更难看了。

 戈振军见他形容古怪,心里惴惴不安,正想向他禀告,只听得他已在开始说道:“我来迟了!”这四个字是伴着一声长叹说出来的!

 戈振军道:“禀师伯,我是替师父清理门户。这事说来话长,耿京士他在辽东──”

 无极摆一摆手,说道:“你用不着说了。你的丁师叔上次从辽东回来的时候,曾经回武当山禀告掌门。当时我在场,事情本末我都知道!”

 戈振军本来也应该想得到无极道长是早已知道的。要知道耿京士和满洲奸细勾结的事,是丁云鹤侦察得知的。如此大事,他除了必须告诉耿京士的业师两湖大侠何其武之外,当然也还得禀告本派掌门。而无极道长在武当派的地位是仅次于掌门的,掌门人除非不和第三者商量,否则第一个就必定是找无极。但如此大事,掌门人也不能独断独行,自必要和本门长老共商对策。

 如此显浅的道理,戈振军不是想不到。只因无极道长第一句话就说“我来迟了”,他怕师伯责备他擅杀师弟,所以在师伯未说明业已知道之前,他还是要禀告的。

 【0025:无标题】

 戈振军稍稍宽心,心想:“你知道就好。奸徒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总不该怪我替代师父清理门户吧?”

 无极道长好像知道他的心思,叹口气道:“我也不知你是否杀错了人。”他看了戈振军一眼,稍停片刻,方始接下去道:“此事疑点甚多,但可惜我没功夫和你仔细说了,只能拣紧要的告诉你吧。第一、霍卜托不是满族人!”

 戈振军诧道:“但丁师叔已经查明,他是长白山派的弟子,又是满洲可汗努尔哈赤的卫士!”

 无极道长道:“不错,努尔哈赤也以为他是族人,否则就不会要他做卫士了。其实他却是汉人,而且他父亲在二十年前还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剑客。你听过郭东来这个名字吗?”

 戈振军道:“是不是二十年前在关外失踪的那位沧州剑客郭东来?”

 无极道长道:“不错。郭东来死在关外,霍卜托是跟义父长大的,他的义父是女真族人。他的义父给他取了个满洲人的姓名,不过霍卜托的‘霍’字和他的原来的汉姓‘郭’字还是同音的。”

 戈振军道:“师伯是否因为他是汉人的侠义道之后,因此怀疑他未必会真的效忠于努尔哈赤?但俗语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况他也未必知道自己的本来身世?”

 无极道长道:“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但我对他的身世知道的也只这么多。他的义父是什么人,我就不知道。所以我不敢说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也不敢断言他一定就是奸细!”

 既然边霍卜托的奸细身份都不能断定,那么耿京士的奸细身份,岂非更加不能一口咬定?戈振军的手心开始沁出冷汗了。

 “但霍卜托写给耿京士的那封信,说什么要在京师谋得一官半职,又要耿京士了结什么‘大事’之后上京和他合作,那又怎样解释?看语气似乎是隐藏着什么阴谋吧?”戈振军提出自己的看法。

 无极道长道:“我也不知他这封信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当然是有图谋,但却不一定是要耿京士背叛师门!”

 戈振军道:“不一定是背叛师门,但也不一定是不背叛师门!”

 无极道长道:“振军,你别把我当作是来替耿京士辩护的。就正因为我不敢下结论,所以我才说我也不知你是否杀错了人!”

 【0026:无标题】

 戈振军不作声。无极道长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的丁师叔并非死于长白山派之手!”

 戈振军吃一惊道:“听说丁师叔的尸体没有伤痕,怎么不是长白山派干的?”

 无极道长道:“你以为只有长白山派的风雷掌力,才可以力透内脏,致人于死,不留伤痕么?”

 戈振军道:“弟子孤陋寡闻,只是听得师父好像这样说过。”

 无极道长问:“他什么时候对你这样说的?”

 戈振军道:“三年之前,弟子刚出道之时,师父曾经和我讲述过各家各派的武功特点。因为关外的长白山派是和中原各正大门派作对,所以对长白山派的风雷掌力,说得比较详细一些。”

 无极道长微喟道:“要是你的师父现在和你谈论各家各派的武功,恐怕他就不会这样说了。”

 戈振军不明其意,正想发问,无极道长作了一个叫他“少安毋躁”的手势,说道:“你听我说下去。我是第一个发现丁师弟的尸体的,他在一间小客店里遭人暗算,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尸体还未冰冷。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本门中人打死他的!”

 戈振军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失声道:“凶手竟是本门中人?师伯,你、你怎么知道?”

 无极道长道:“本派的太极掌力,若是练到火候,同样可以杀人不留伤痕。不过太极掌力是纯柔,风雷掌力是纯刚,所以虽然同样在身体的外面不留伤痕,但若剖开尸体,因风雷掌力而死的,必定心肺俱裂;因太极掌力而死的,则内脏也还是如常!不过,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也用不着剖视。”

 戈振军吃惊过后,讷讷说道:“我正想告诉师伯一件奇怪的事,耿京士也会太极剑法!”

 无极道长说道:“他在用太极剑法之前,是否曾经用过连环夺命剑法?”

 戈振军道:“用过。他就是因为用连环夺命剑法打不过我,才改用太极剑法的。”

 无极道长道:“那么凶手就决不会是他了。不错,太极剑法是需要有本门的内功作基础的,但要练到能够杀害你丁师叔的太极掌力,内功已是差不多到达炉火纯青之境了。他的内力还比不上你,当然未有那样造诣。我知道你的师父去年已经把太极剑法练到了上乘境界,他本人的内功相信也可以运用高深的太极掌力的。但内功是不能迅即传给弟子的!”

 【0027:无标题】

 戈振军这才明白师伯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要知他的师父也是直到去年,本门的武功方始大成的。那么在三年之前,他的师父当然是还未懂得太极掌力和风雷掌力的异同了。

 他呆了一呆,说道:“但杀死丁师叔的凶手,决不可能是师父!”

 无极道长道:“当然不会是你的师父!”接着叹道:“要是你师父还在的话,那就好了!我也不用这样着急来找你了!”

 戈振军道:“家师惨遭不幸,弟子正要禀告师伯,原来师伯已经知道──”

 无极道长道:“不错,我已经到过你的师父家中,正是因为你的师父已经死了,我才赶来此地的。”

 戈振军道:“师伯可曾查察过家师的死因?”

 无极道长缓缓说道:“杀害你师父的那个凶手,用的也是本门手法!”

 戈振军道:“这么说,何亮的确是没看错人了!”

 无极道长道:“何亮看见了那个凶手?”

 戈振军咬牙说道:“正是何亮看见这逆徒弑师,这逆徒才把何亮也杀了灭口!”

 无极道长沉吟不语。

 戈振军继续道:“弟子就是因为要替师父报仇,若不当机立断,恐怕这逆徒逃脱法网,所以才立即处置他的。请师伯回山之日,替弟子禀告掌门,恕弟子专擅之罪。”

 无极道长只是苦笑,仍没说话。

 戈振军忍不住道:“这逆徒弑师,罪证确凿,师伯还有什么怀疑吗?”

 无极道长道:“我恐怕不能回山为你转禀掌门了。”

 戈振军吃一惊道:“为什么?”

 无极道长道:“这个原因,慢点再说不妨。我想知道的是,何亮是否真的看得清楚?”

 戈振军心里有点不安,但仍然这样说道:“昨晚虽然下雨,但何亮是看着他长大的,料想不会看错。而且倘若不是他做贼心虚,又何必杀了何亮灭口?”

 戈振军为了恐怕长老师伯责怪他鲁莽从事,没查清楚就乱杀人,只好把何亮看见的只是背影的事瞒住不说。

 无极道长若有所思,半晌说道:“既然是何亮亲眼见,按说是无可置疑了,不过──”

 【0028:无标题】

 戈振军道:“不过什么?”

 无极道长不说话,却忽然一掌向他拍下。

 戈振军大吃一惊,本能的出手防御。在这生死关头,他的防御,当然是运用全力的。

 无极道长只用了三分力道,戈振军已是摇摇欲坠。无极道长将他扶稳,说道:“你别惊慌,我只是试你的功力。”但说话之时,却摇了摇头,似乎同时在想着什么似的。

 戈振军惊魂未定,连忙说道:“师父昨晚遇害之时,弟子是在镇上,不在家中。”

 无极道长笑道:“我当然不会怀疑你,我试试你的功力,只是想证实一件事情。”

 戈振军道:“什么事情?”

 无极道长缓缓地说:“耿京士不是弑师的凶手!”

 他先说了结论,然后再加解释:“凶手是用连环夺命剑法的一招化为掌法,从你师父身上的伤可看得出来。是一招毕命的!”

 戈振军懂得他的意思,说道:“师父是在病中。而且他想不到杀他的人竟是──”蓦地想到师伯已经下了结论,凶手不是耿京士。因此他只好把到了嘴唇边的“耿京士”这个名字咽下去。

 无极道长继续说道:“不错,你师父必定是因那个凶手是他熟识的人,丝毫不加防备,这才受到暗算的。不过以你师父的内功修养,纵然是在病中,也还是不会轻易给人一掌打死的。那人的内力比不上杀害你丁师叔的那个凶手,但却要比你还强一些。我想,我决不会看错!”

 戈振军松了口气,心想:“只要你不疑心是我就好!”

 无极道长接着说道:“那人的内力既然比你还强,而耿京士的内力则是比不上你的,凶手怎可能是他呢?”

 戈振军道:“那么难道是何亮说谎?”他为了推卸责任,仍然不敢把细节都说出来。

 无极道长道:“我看恐怕还有蹊跷,只可惜何亮亦已死了,我是无法查问详情了。不过,从已知的事实看来,最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情:本门出了叛徒!而且叛徒不止一人,杀你丁师叔的凶手是一个,杀你师父的凶手又是一个,甚至还有第三个!”

 戈振军道:“这第三个可不可能是耿京士呢?”想到自己可能是杀错了人,声音不觉有点发抖了。

 【0029:无标题】

 无极道长字斟句酌的说道:“我不敢说他不是第三个叛徒,我只能说我不相信他是那两个凶手中的任何一个。”

 他好像有点疲态,喘过口气,方始继续说道:“但不管他是叛徒也好,不是叛徒也好,反正他都已经死了,所以目前要做的最紧要之事,并不是去查究他有没有背叛师门的事实,而是要把目前已经知道的事情,从速禀告掌门!”

 戈振军不作声,无极道长继续说道:“杀害你师父的那个叛徒还在其次,杀害你丁师叔的那个叛徒,功力之高却是非同小可,他的太极掌力真可说是运用得出神入化,连我也比不上他!”

 戈振军惊骇之极,说道:“有师伯这样造诣的高手,在本派恐怕也是寥寥可数吧?”武当派道家弟子中,和无极同一辈份的有掌门人无相和另外两位长老无色、无量;俗家弟子中和他们同一辈份的倒有六七个,但凡是武当派的弟子都知道,同一辈的俗家弟子的武学造诣是比不上道家弟子的。所以这“寥寥可数”四字,其实只是包括除开了无极本人之外的其他三个人而已。不过,戈振军当然不便说得太“具体”了。

 无极道长摇了摇头,颓然说道:“兹事体大,我不敢胡猜,你也不要乱想。而且也不一定是我们老一辈中才有这样高手。俗语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那叛徒既然是处心积虑,等待时机,谋害同门,即使他已经练成了绝顶功夫,他也会深藏不露的。这番话请你紧记在心,除了对掌门人之外,决不可和任何人谈讲。”

 戈振军道:“是,弟子懂得。”

 无极道长似乎连说话也有点吃力了,但还是继续说道:“从已经发现的事实看来,杀害你丁师叔的那个叛徒是主谋,他的武功也最为可怕。这个人我虽然不敢胡猜,但相信必定是潜伏在武当山上三清道观里的人。你要提醒掌门当心暗算!至于杀害你师父的那个叛徒,他还只懂得使用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虽然已经用得甚为精妙,但相信多半还是俗家弟子中的高手。好了,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你料理了师父的葬事,明天便赶去武当山替我禀告掌门吧!”

 戈振军吃一惊道:“师伯为什么不自己回去?”

 无极道长叹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吗?要是你师父还在的话,或者我还可以多活一年半载,但如今我已是即将油尽灯枯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赶快问吧!”

 【0030:无标题】

 戈振军其实亦是早已看出师伯是受了内伤的,不过却不知道他是伤得如此严重。他大惊之下,连忙说道:“师伯,你不能死,你赶快运功疗伤吧。弟子虽然本领不济,也还可以略尽守护之责。”他想无极道长内功深湛,只要还有求生的意志,说不定就有指望。

 无极叹道:“你不必费神了,我是给附有太极内力的暗器打着了穴道的。内力已经透过穴道,伤及心脉了。只凭我本身力量,决计无法起死回生。除非有精通本门内功的人,助我打通七经八脉。唉,可惜你──”他没说下去,不过戈振军当然是明白他意思的。要知戈振军连太极剑都未练通,更不要说运用什么“太极内力”了。本门的内功他也只是初窥藩篱,如何能够替无极道长打通七经八脉?

 他这也才完全明白师伯来到之时,为什么第一句话就是叹息“我来迟了!”不仅是因为未能阻止他杀了耿京士而发,同时也是为了他的师父之死而发的。

 但“太极内力”这四个字却令得戈振军又吃一惊,急问:“师伯,暗算你的仇人是谁?”

 无极道长说道:“就是杀害你丁师叔的那个凶手!”

 戈振军呆了一呆,望着师伯。

 无极道长懂得他的意思,说道:“我没见着那凶手的面,但我知道一定是同一个人!”

 他说出那晚遭人暗算的经过:“当时我正在察看丁师弟的伤势,冷不防就中了他从窗外飞入来的一枚钱镖。我中了钱镖,就如同给本门高手用太极掌打了一掌似的。我仗着数十年苦练的内功,逆运真气,侥幸未至于当场丧命。但要追凶,那是决不可能的了。唉,我已尽了我的所能,拚着还有一口气在,无论如何也要赶来给你师父报讯,但也不过只能苟活三天了。现在我的时辰已到,你的师父已死,我的后事只能托付你了。我的‘后事’不是指这具臭皮囊,是要你向掌门禀报──”他怕戈振军误解他的意思,为料理他的“后事”耽误时间,是以不惮辞费,再次嘱咐。

 戈振军道:“师伯,还有一件事情──”

 无极道长的眼皮本来就要瞌上了,听他呼叫,又再张开,道:“快说,何事?”

 戈振军道:“霍卜托那个义父,师伯虽然不知他是何等样人,但想必已打听到他现在何处吧?”

 无极道长不懂他为何在这紧要关头,最后一个问题问的却是似乎不太关系重要的事。

 【0031:无标题】

 但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没有时间,也没有精神去仔细琢磨了。他强力支持,断断续续说道:“那、那人,以前是、是住在寥、寥儿沟的,但、但──”

 “但什么?”戈振军把耳朵贴到师伯嘴唇边,这才听得见他重复说的那五个字:“他、他已经死了!”

 无极道长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报出了别人的死讯,他自己亦已死了。

 师妹已经掩埋了,地上并列着耿京士和何亮的尸体,现在又添上了无极道长的尸体。

 死的人真是太多了,从第一个打探到耿京士有“背叛师门,通番卖国”嫌疑的丁云鹤算起,到最后一个给耿京士洗脱了一大半罪名(虽然未能证明他“一定”不是奸细,但已证明他不是凶手)的无极道长止,死了多少人啊!

 戈振军茫然回顾,心中默数。丁师叔死了,师父死了,师妹何玉燕、师弟耿京士死了,老家人何亮死了。还有,他业已知道的,给霍卜托送信的那个人死了,霍卜托那个义父亦已死了。

 和这件事有关的人,甚至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已死了,现在活着的就只有他了。武当派的掌门人虽然知道有这件事情,但却不知道是他、戈振军杀错了人!

 他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之后,心中一片迷茫!

 是啊,在这世界上是没人知道他杀错了人,但没人知道就能减轻他的罪过么?

 他答应了师伯,要把师伯业已知道的事情,都禀告掌门的。倘若将来查明真相,耿京士非但不是凶手,也不是奸细的话,他怎么办?

 不错,“误杀”的罪名是不至于要他赔命的,尤其是在如此这般的情形下“误杀”,掌门人也会原谅他的。料想最重的刑罚也不过是面壁思过一年半载,绝对不会将他逐出师门。

 但当真相大白之后,耿京士和他师妹生的那个孩子耿玉京始终是会知道的吧?耿玉京能够不把他当作杀父仇人吗?

 而且最紧要的还是自己的良心能不能够安然?

 不错,师伯也曾说过,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要让掌门人知道,本门最少藏有两个叛徒,其中一个且是本领极为高强,手段极为阴狠的。至于耿京士是否叛徒,那倒无须急于查明,因为他反正已经死了。他是可以瞒过一些细节,不必告诉掌门的。但他能够这样做吗?

 【0032:无标题】

 天色渐渐黑了,戈振军独立空山,好像化成了一尊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一阵冷风吹来,他方始猛然醒觉:“死的已经死了,还是让他们入土为安吧。我也应该走了。”他拾起铁铲,继续挖那个尚未挖好的坑。

 地上有三具尸体,戈振军却没有工夫挖三个坑了。但要是让师伯、师弟和何亮的遗体“挤在”一个坑中,戈振军又未免感到有点于心不安。

 他踌躇片刻,先把无极道长的尸体放进去,跟着再把何亮的尸体放在师伯的左边,心中默告:“师伯,你是已经悟道的人,我遵照你的嘱咐,送你归天,我知道你是不会责备我太过草率的。何大叔,你是死得最不值的一个。但我让你和师伯作伴,想必你也不会怪我了。”

 最后他的目光投到耿京士的身上,心中忽地起了一个念头:“一错不能再错,我已经杀错了他,就不该再阻止他和师妹合葬了。”但要让他和何玉燕合葬,必须把已经填平了的那个坑再挖开才行,而天色已是更加黑了。他心中改变了几次念头,终于还是把耿京士的尸体放在他师伯的右边。

 正当他要填土的时候,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情,他把耿京士的遗体再搬出来。并非他要改变主意将师弟另葬,而是要把霍卜托那封信搜出来,带走。但奇怪的是,他却找不到那封信了!

 这封信是他到蓝家去的那段时间被人偷走的呢?还是掉在地上被吹走的呢?他只记得当时耿京士已经从师妹手中拿回这封信,但却记不起耿京士当时是否重新把这封信贴身收藏了。当时他正在为师妹“偏袒”师弟而激怒,跟着就是他和师弟恶斗了。他根本就没有注意那封信,也可能是在激战中从耿京士身上掉下来而失落的。

 他没有找到那封信,却在耿京士的身上找到那支玉箫。他的师妹本来是他未婚妻的师妹,正是被耿京士用箫声勾引去的。

 他咬了咬牙,突然做出一件令他日后想起也会面红的冲动事情,他把玉箫在石头上用力一敲,把玉箫敲得碎成片片!然后把玉箫的碎片撒入坑中。

 做了这件事情,他才蓦地瞿然一省:“我为什么讨厌这支玉萧,啊,我是妒忌师弟比我多才多艺,妒忌他的才艺抢去了玉妹的芳心吧?唉,我刚才那样迫不及待的杀他,是不是也因为有妒忌的成份在内?”

 【0033:无标题】

 他填上最后一铲土,把师弟和师伯一起埋了。抛开铁铲,四顾茫然。那感觉就好像自己也被埋葬了一般。天地之间,万事万物,也好像没有一样值得他牵挂的了。耿京士和他一样,都是在师父家中长大的,所差不过是入门前后而已。他入师门的时候,师妹还没出生,耿京士入门的时候,师妹则已七岁了。师妹固然是一出娘胎,就和他在一起;师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或许他对师弟的感情不能和他对师妹的感情相提并论,不管是恩是怨,他师弟也还有一份好像亲人的感情。但现在,所有的亲人都离他而去了。

 他欲哭无泪,也没工夫在这儿哀悼了。因为他还要回家,家中还有一个对他恩义最重的亲人──他的师父,等他回去埋葬!

 啊,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于把师父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了。但如今,这个家的成员除了他之外,都已经死亡,这个家是彻底毁了。

 天地虽大,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可以供他安身立命的家?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感到异样的寂寞,异样的空虚!

 ※      ※      ※

 武当山位于湖北省均县,又名参上山、太和山。山势雄壮秀丽,周围四百公里,下临汉江,最高的天柱峰海拔一千七百公尺,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崖,二十四涧,它的特点是高瞻远瞩和幽深清秀兼而有之。

 或许武当山不如五岳有名,但在有代,它的地位却在五岳之上。因为明代的皇帝,曾封武当山为“太岳”,加上一个太字,即表示它的地位高于五岳了。

 封建时代,臣下得到皇帝的不次(不依次序)封赏,称为“殊遇之恩”。以山喻人,武当山在明代也真可称得上是得到“殊遇之恩”的。明永乐十一年(公元一四一三),明成祖朱棣合工部侍郭琏、隆平侯张信、驸马都尉沐昕督工营造武当山宫观。这次工程,每日使用工匠军民等三十万人,费用以百万计。这是根据《明史》记载。在嘉靖的碑文中则说是只耗资二十余万,建筑器材绝大部分来自全国各地,和北京的宫殿差不多同样规格!

 【0034:无标题】

 武当山上有两座著名的碑刻,一座是永乐十六年(一四一八)立的“太岳太和山道宫碑记”。在碑文中永乐引用道教经典叙述所谓“真武大帝”和武当山的关系,并说他父亲洪武(朱元璋)和他自己之取得天下,都曾经得到“真武”的默佑。所以在武当山上建造宫观,表彰“神功”

 另一座碑是嘉靖三十二年(一五五三)立的“重修太和山宫殿纪成碑”。碑文大意是:成祖定都北京,是属于“北极玄天上帝真武之神”所镇守的北方,因此能蒙神恩庇佑,统一中国。并巩固了北方广大的领土等等。这是嘉靖替祖宗讲的,解释了明成祖何以要和“真武大帝”拉上关系。

 嘉靖还在武当山脚建了一座刻有“治世玄岳”四字的石雕碑坊,当地人称“玄岳门”。永乐时已把武当山的地位列于五岳之上,到嘉靖时更尊为“玄岳”。把武当山的“地位”,捧得更加高不可攀。

 过了石坊,便是遇真宫。遇真宫是明成祖为了纪念武当派的祖师张三丰建造的。玄岳门与遇真宫之间,还建有张三丰的铜像,是一个头戴斗笠,脚穿草鞋,非常生动的人像。

 此时正有两个小道士在瞻仰他们祖师的塑像。

 年纪较大那个道士给师弟讲祖师的故事:“你知道吗,张真人可真是个怪人,他从来不讲修饰,有个外号叫‘邋遢张’,他为人不拘小节,和贩夫走卒,山野小民,都能交上朋友。但本朝的洪武、永乐两位皇帝,好几次派人拜访他,想请他上京一见,他都避开。你说怪不怪?”

 那较小的道士道:“这故事我已经听师父说过了。不过听说他云游四川的时候,还是和洪武帝的一个儿子蜀献王交过朋友的。师父说张真人并无世俗之见,在他心目中,皇帝和平民都一样。他交朋友是讲缘份的,倒并不是因为对方是皇帝才特地避开。”

 年纪大的那个道士喜欢用“你知道吗”做口头掸,不料他讲的这个故事,师弟比他知道的还多。他心里不大高兴,为了维持做师兄的体面,“哼”了一声,说道:“你知道张真人是什么地方的人吗?”小道士道:“大概不是湖北就是湖南吧?”大的那个道士冷笑道:“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咱们的张真人是辽东人!”(按:据明史纪载,张三丰是辽东懿州(今辽宁彰武西南)人。号元元子,名张全一,又名张君宝。不修边幅,又称“张邋遢”。明太祖成祖屡遣使求之,不遇。英宗时封为“通微显化真人”。)

 【0035:无标题】

 小道士道:“哦,咱们武当派的祖师竟然是辽东人吗?这个我倒没有听见师父提过。”

 年纪大的那个道士觉得有了面子,得意洋洋的说道:“你以为我骗你不成?张真人是辽东人这个事实,武当山上的道家弟子,年纪在三十岁以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的。”

 小道士莫名其妙,说道:“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年长那个道:“怎么没有关系,你知道吗?本门惯例,道家弟子是只收年未弱冠(二十岁为弱冠)的。即是说三十岁以上的弟子,最少亦已入门十年有多。你入门不过六年,现在也还没到二十岁,当然没人告诉你了。”

 小道士道:“师兄,你越说我可越糊涂了。祖师的事迹,每一个门人弟子都应该知道的。为什么要满了十年以上,才能把祖师的籍贯说给他听呢?”

 年长那个道:“也不是入门满了十年,就可以让你知道。只不过因为在十年之前,祖师的籍贯,不是忌讳,现在则是忌讳了。所以大家都不愿提起。要不是我告诉你,恐怕你再过十年,都未必知道呢!”

 小道士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问道:“什么忌讳?”

 年长那个道:“这里没有外人,说给你听也不打紧。你知道吗──”

 他正要说出“忌讳”的所来,忽然发现有个“外人”来了。

 是一个年纪二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一副乡下人模样,双目呆滞无光,好像心神不属的模样,呆头呆脑的正在向着他们走来。

 年长那个道士狠狠的盯了他一眼,陡地喝道:“你懂不懂规矩?”

 那汉子一愕道:“什么规矩?”

 年长那道士道:“永乐帝为了对张真人表示尊敬,特许我们武当派立下一条规矩,天下学武的人无有不知,我看你是装蒜!”

 那汉子道:“我委实不知。”

 “你不识规矩,识不识字?”

 “若不是太深奥的字,倒还识得几个。”

 “你上山的时候,有没有经过解剑亭?写着这三个字的匾额,是悬挂在亭子当中的。你没看见?”

 那汉子道:“好像看见。”

 【0036:无标题】

 年长那道士勃然大怒,喝道:“哼,你这是明知故犯!”

 那汉子也似乎已经给他盛气凌人的态度激怒,淡淡说道:“我到底犯了你们哪一条规矩?我问你,你又不说出来。对不住,我有事在身,你若只知骂人,请恕我不能奉陪了。”

 那道士亢声说道:“你经过了解剑亭,‘解剑’这两个字的意思你都不懂吗?武当派的规矩,就是不准外人佩剑上山!”

 说到“不准”这两个字,他已是拔剑出鞘,剑光迅如闪电,唰的一剑向那汉子刺过来了。

 他倒不是想要取对方性命,他是想卖弄手段,一剑划断那汉子的腰带,把那汉子的佩剑击落!

 他出手如电,只道这乡下少年决计躲避不开,心里只是在想:“要不要令他稍微受一点伤,作为薄惩呢?”根本就没想到对方有反击之力。

 结果当然是大出他意料之外,这一剑竟然刺了个空。

 那乡下少年也是个倔强的脾气,即使他知道对方的用意,他也不甘受辱的,何况他并不知。突然遭到对方的袭击,他本能的就拔剑抵御了。

 双剑相交,铮的一声,溅出火花。乡下少年喝道:“你怎能不让我说话,我──”

 那道士是在意想不到的情形下被他反击的,要不是应变得宜,险些反而受伤,不觉老羞成怒,哪肯听他分说,立即又是一剑刺将过去,喝道:“你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武当派,还有什么好说!”

 这一剑来得更快了,竟然是刺向乡下少年的眼睛。

 乡下少年已是无法分神说话,长剑一圈,化解对方攻势。那道士不觉也是心头一凛:“他这一招怎的竟然好像是连环夺命剑法中的第十八式长河落日?”但此时双方出手都快,他已是欲罢不能。

 乡下少年连退三步,退一步化解对方一分攻势,连退三步之后,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刚要说话,那道士的剑法已是倏然一变,从连环夺命剑法变成了太极剑法,剑势如环,一个个的剑圈,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迫得那乡下少年必须全神招架,仍然无法解释。道士大为得意,心里想道:“原来是本门一个学艺未精的俗家弟子。哼,即使你是本门弟子,你对我不敬,也该惩罚。且击落了他的剑再说。”

 岂知对方的剑法虽不如他,他要击落对方的剑也不容易。

 【0037:无标题】

 原来这个乡下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戈振军。

 假如他从来没有见过太极剑法,十招之内,必败无疑。但好在他不但见过,而且曾经和用太极剑法的耿京士交过手,这个多月来,他对太极剑法的奥妙自行揣摸,虽然还不会使,但已“懂得”几分。这道士想要在迫切之间将他打败,却是不能了。

 转瞬过了三五十招,那小道士叫道:“师兄,这人使的剑法好像是──”

 年长的道士喝道:“你别多管闲事,留神看我的太极剑法吧!”小道士一来是慑于师兄的威严,二来他也正是想学太极剑法,被大师兄一喝,果然就不敢开口了。

 五十招过后,戈振军渐感不支,那道士一招划出三个剑圈,罩着戈振军身形,喝道:“撒剑!”这一招名为“三转法轮”,待转到第三个“法轮”(剑圈)之时,戈振军的剑非脱手不可!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喝道:“不败,住手!”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怎么严厉,但听在那道士的耳中,却是令得他心头一震!

 来的是个老道士,这老道士正是武当派的掌门无相真人!

 此时那道士刚刚划出第三个剑圈,业已套着戈振军的长剑,心头一震,不知不觉间剑势梢慢,创圈划得歪歪斜斜,戈振军一沼“大漠孤烟”,剑尖投入圈中一挑,“当”的一声,那道士的长剑坠地。戈振军也乖巧,心想:“他是‘不’字辈的道家弟子,如此气势,定非一般弟子可比。我可不能损了他的颜面。”心念一动,赶忙也装作是禁受不起对方这一击之力,自行扔剑。两柄剑几乎是同时落在地上。

 不过,他瞒得过小道士,却瞒不过无相真人的眼睛。无相真人心里想道:“此人能用连环夺命剑法抵御太极剑法,在本门弟子之中,恐怕还没有第二个可以做得到。嗯,近年来本派人材寥落,我正愁后继无人,此人倒不失为可以学武的上乘之选。就只怕他心计深沉,可以为善,也可为恶。若用于为善,当然是本派难得的人材,若用于为恶,那就反成祸患了。嗯,我只好多费点心力教导他吧。”

 “这是怎么回事?”无相道人问那道士。

 那道士惶然说道:“禀掌门师伯,你是亲眼看见的了,他佩剑上山,我叫他解剑,他不肯听,还和我动手!”

 【0038:无标题】

 无相真人哼了一声道:“你看不出他是本门弟子吗?他不是外人,何须解剑?”

 那道士满面通红,说道:“他没有向弟子讲明,我是在和他交手之后,才知道他是同门的。”

 无相真人心里当然明白,这道士是说得不尽如实。要不是这道士先动手,戈振军决不会跟他打起来。不过由于这个道士乃是他的师弟──武当派三个长老之一的无量道人的大弟子,他看在师弟的份上,也不想太过责备他了。只是淡淡说道:“这条规矩,我本来想废掉的,只因是本朝永乐帝的恩典,我只好让这条规矩和解剑亭都保留下来。但望你们能善体我的用心,以后不要恃着皇家的恩宠生骄,即使是外人犯了规矩,也不可就和人家动武。”

 那道士甚是尴尬,跪下来道:“多谢掌门教训。”

 戈振军连忙也跪下来,说道:“禀掌门,这其实是弟子的过错,弟子脑筋迟钝!这位师兄问我懂不懂规矩的时候,我一时想不起就是这条规矩,怪不得师兄教训我的。”

 无相真人皱一皱眉,说道:“既是误会,揭过就算了。我又不是要追究你们的责任。都起来吧!”接着问戈振军:“你的师父是谁?你是第一次上武当山吧?为什么单独前来?”武当派的不成文规矩,俗家弟子第一次上山来拜见掌门,都是由师父或者是由本门的长辈带领来的。

 戈振军道:“禀掌门,弟子戈振军,家师是──”

 无相真人连忙说道:“哦,原来你是何其武的大弟子!你知不知道,我正是等着你来的。”

 戈振军受宠若惊,怔了一怔,说道:“掌门知道弟子今日要来?”

 无相真人道:“不错,因为你的无极师伯本应该前两天就回到山上的。他不回来,你的师父就该来的。但他们两人都不见来到,那么你当然是非来不可了。我就是因为怕你初次上山,人事陌生,要经过许多通传,才见得到我,所以这两天我才特地走下山,为的就是可以让你免掉许多麻烦,马上就见到我。”

 戈振军道:“禀掌门,无极师伯和家师──(说至此处,他偷窥一下掌门面色,停一停才说下去。)这个、这个,说来话长──”

 无相真人道:“既是说来话长,那你就跟我回去,先歇一歇,慢慢再禀告我吧。”

 【0039:无标题】

 戈振军暗暗庆幸自己的所料不差,心里想道:“好在我懂得看掌门人的面色,没有立即向他禀报。否则有这两个臭道士在旁,万一我掌握不好分寸,说出了不应该让他们知道的事情,那就糟了。”要知无相真人以掌门之尊,亲自来接戈振军上山,当然不会只是为了免除他通报的麻烦,而是恐防他不识轻重,一到了武当山上,就把这牵连甚大的秘密,随便告诉同门的。戈振军年少老成,这一层他也是早就想到的了。令他踌躇不决的只是要不要先向掌门报丧而已。因为按照武林常理,杀师的仇有如杀父之仇,为人徒弟的惨遭此变,是应该立即赶去向掌门人报丧,而且是应该一见到掌门人的面,就号啕痛哭的。

 此时他方始放下心上的石头,因为不论从掌门人的面色,或是从掌门人所透露的口风,他都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做得对了。一般的事情,才要遵守“常规”,非比寻常的大事,那是无须拘泥“俗礼”的。

 不过,那两个道士却不懂得内里的因由,他们见掌门人“破格”接引一个俗家弟子上山,却是不禁大为惊诧了。于是他们都忙不迭的对戈振军自我介绍。戈振军这才知道,年长的这个是长老无量道人的大弟子,道号不败;年幼这个是长老无色道人的第三个弟子,道号不浮。

 无相真人道:“戈振军,你是第一次上山,先来拜过祖师吧。”待戈振军行过参拜祖师的大礼,便即带他上山。不败、不浮没有掌门人的吩咐,可不敢尾随了。

 戈振军跟着掌门人走,也不敢随便说话。过了“遇真宫”,无相真人忽道:“振军,刚在你参拜祖师的时候,脸上有古怪的神色,你心中在想什么?”

 戈振军暗暗吃惊:“掌门人的目光好锐利,我想什么,只怕都瞒不过他!”于是嗫嗫嚅嚅说道:“禀掌门,弟子是想请问一件事情,只不知该不该问?”

 无相真人道:“你尽管问!”

 戈振军道:“本派祖师张真人真的是辽东人吗?”

 无相真人道:“不错。你还要知道什么?”

 戈振军道:“那么张真人是满人还是汉人?”

 无相真人道:“祖师是在辽东出生的汉人,你问这个干嘛?”

 戈振军道:“我是听得两位师兄在谈论祖师的事迹,心中有点奇怪──”

 【0040:无标题】

 无相真人道:“奇怪什么?”

 戈振军道:“何以不能让新入门的弟子,知道祖师的籍贯?但听说十年前是没有这条规矩的。”

 无相真人道:“现在也没有这条规矩。他们之所以不敢提起祖师的籍贯,只因为他心中有障!”

 戈振军道:“什么叫做心中有障,请掌门指点,开弟子茅塞。”

 无相真人道:“世法有云,众生平等。这虽是佛家的话,但佛道同源,佛理亦即道理。人是‘众生’之一,众生都一律平等,何况是此地的人与彼地的人。人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贵贱之分,好坏之分,倘若你的心中,先存有汉人就是好人,满人就是坏人,那就是‘障’!”

 戈振军若有所思,默默不语。

 无相真人继续说道:“十年前,努尔哈赤带领的满洲兵士虽然已经开始在边境骚扰,但咱们大明还只是把他当作小小的边患,因此在十年前张真人是出生在辽东一事在本派还是并不作为忌讳的,其后,努尔哈赤建国称汗,如今已是和大明俨然成为敌国了。两国边境之间的战争,规模也是越来越大,本派弟子,自是不免有人觉得,倘若提起祖师是辽东人的话,即使他只是在辽东出生的汉人,那也是很不光荣的事了。”

 戈振军道:“哦,原来忌讳是这样来的。”

 无相真人道:“其实你不提也还是有人知道的。这种忌讳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重要的不是张真人的籍贯,而是他的为人!”

 戈振军道:“张真人一生光明磊落,那是没说的!”

 无相真人点点头道:“岂仅光明磊落而已,你知道从太祖皇帝起,大明历代天子都推崇张真人的原因吗?”

 他自问自答:“永乐帝立的碑文,说是他取得江山,多蒙真武大帝庇佑,其实这只是假托神道的说话,内里还有原因的。当年太祖驱逐蒙古鞑子,恢复大汉河山,张真人创立的武当派,是曾为他出过力的。不过张真人不愿领功而已。所以直到如今,纵然满洲已成敌国,当今天子对张真人的敬礼也还依旧,而天下有识之士,也并不以张真人是辽东人而认为是武当派之耻的!我盼你不要和庸人一般见识,要记着只有好人坏人之分,并无满汉之别!”

 【0041:无标题】

 戈振军喃喃自语:“只有好坏之分,并无满汉之别。”

 无相真人道:“是啊,汉人中也有坏人,满人中也有好人。这道理不是很显浅?”

 戈振军不觉汗流浃背了。要知耿京士所以被他疑为奸细,乃是因耿京士避居辽东而引起的。满洲人里面也有好人,何况只是住在满洲人的地方?这个引起怀疑的立脚点岂非就站不住了?

 不过,关键还是在霍卜托这个人身上。现在已经知道他是出生在辽东的汉人了,这情形就和武当派的祖师张三丰一样。因此,问题只在于他是否真的做了满洲的奸细。不错,他是曾经做过努尔哈赤的卫士,但又焉知他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呢?无极师伯和他自己在一知道霍卜托的身份之后,就断定他是满洲奸细,是否也有“先入为主”之见呢?

 而关键的关键则是霍卜托写给耿京士那封信,他要耿京士做的是什么事,他在北京要谋得“一官半职”又为的是什么?只有查清楚了这两点,才可以证明耿京士是奸细或不是奸细。

 如今,和这个事件有关的人差不多都已死了,唯一的活口,似乎就只有霍卜托了。

 甚至在霍卜托的身上,还可能查到隐藏在本派的大奸细。霍卜托这个人太重要了。

 无相真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戈振军尚未想得到的一件可能发生的事,他亦已想到了。

 他把戈振军带入他的静室,在问清楚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之后,喟然叹道:“现在只留下霍卜托一个活口了,他也是最重要的证人,只盼他尚未惨遭毒手了!”

 听得“惨遭毒手”四字,戈振军吃一惊道:“你是说害死无极师伯那个奸徒也会害他?”

 无相真人道:“不一定要那个人亲自动手的。”

 戈振军道:“那么,要不要立即派人上京去找他,倘若杳明真相,他不是奸细的话,咱们可以通知现在京中的武当弟子保护他,或者叫他赶紧躲起来。如果没有适当的人的话,弟子愿意自告奋勇,跑这一趟。”

 无相真人道:“这件事不用你来操心了。如果现在才派人上京的话,哪还来得及呢?”

 戈振军又喜又惊,说道:“原来掌门早已派了人去了?”

 无相真人道:“不错,我派去的人是我最信得过的大弟子不戒。我想,就在这一两天,他也应该回来了。”

 【0042:无标题】

 戈振军道:“啊,那是在丁师叔遇害之前就派出去的了。”

 无相真人道:“不错,这倒不是我有先见之明,当时我还未知道有那么厉害的对头的。我差遣不戒上京,主要的目的还是在查明真相,其次才是防他遭人毒手。嗯,但现在可不同了。”

 无相真人虽然没有言明,戈振军也懂得“不同”之处。如今既然发现有那么厉害的潜伏敌人,当然是更可虑了。如果无相真人现在才派人上京,那就应该派遣武功更高的人,以保护霍卜托的性命为主要目的。

 戈振军忽地想起无相真人刚才用的是是“对头”二字,心有所疑,问道:“据无极师伯的说法,暗算丁师叔和他自己的那个凶手,太极掌力已是在他之上,显然是本派高手。不知掌门对此是否还有怀疑?”要知倘若已经可以断定是本门中人的话,那就应该用“内奸”二字,而不是泛指“对头”。

 无相真人说道:“有这样造诣的本派高手寥寥可数,我想来想去,并没哪个可疑。是以我不敢断定他必定是藏在本派的内奸。”

 戈振军道:“但太极掌是本派不传之秘,外人怎能练成太极掌力?”

 无相真人道:“张真人创立本派至今,亦已有二百年了。二百年中,练成太极掌力的道家、俗家弟子纵然不是太多,为数也是不少。难保没有一两个把本派的武功传给外人。例如对武学成迷的人就往往有个毛病,见了别派高明的武功,就什么戒律也忘记了,宁愿把本派更高明的武功和别派交换的。二百年中,只要有一两个这样的人,本派的‘不传之秘’就会给外人偷学了去。那个人若又经过一百几十年的一代一代传下来,那么,当今之世,若有外人的太极掌力练得比我更高,那也不足为奇了。”

 戈振军一阵迷茫,心想:“这一层无极师伯确是还没想到。”说道:“若然如此,事情岂非越来越复杂了。”

 无相真人道:“我不敢说是或不是,总之,整个事件是还有许多疑团我都未能猜想得透的。唉,但愿不是本派的奸徒所为就好。兹事体大,你也不必胡猜乱想。反正不戒这一两天就可以回来,到时或者能够找到一些线索。”刚说到这里,忽地有人推门而入。

 【0043:无标题】

 戈振军吃了一惊,不知这个胆敢闯进掌门人密室的人是谁,但想必是本派中一个重要人物。

 他心念未已,谜底已经揭开。只见那闯进密室来的中年道士已是叫了一声“师父!”但眼睛却看着他。

 无相真人笑道:“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戒,我们正等着你回来呢。这位是你的何师叔的大弟子,名叫戈振军。你有话但说无妨。”

 不戒满脸风尘之色,也顾不得与戈振军叙同门之礼了,当下便即匆匆说道:“禀师父,弟子有辱使命,来到京师,已经迟了一步!”

 无相真人心头一凛,问道:“霍卜托怎么样了?”

 不戒说道:“已经死了!刚好是我到京师的前一天,突然暴病身亡的!”

 无相真人道:“暴病身亡?哪有这样巧的事?是不是给人谋杀的?你查过没有?”

 不戒道:“禀师父,此事似有蹊跷,我也不知他是否被人谋杀,甚至不知他是真死假死!”

 无相真人眼睛一亮,忙道:“此话怎说?”

 不戒道:“我遵师门之嘱,一到京城就去拜候那位退休的震远镖局的前总镖头石铸。他是老北京,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认识。我托他查霍卜托这件事,结果他从一个下三滥的小人物口中,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

 无相真人道:“哦,是怎样意想不到的事情?你说得仔细些。我们一起参详。”

 不戒道:“那个下三滥的小人物是个专偷死人东西的人,即盗墓贼。霍卜托是个新来京师的人,无亲无故,掘这种人的坟墓,风险是最少的。所以霍卜托虽然是在锦衣卫当差,他也胆敢在他下葬的第二天晚上,便去发掘坟墓了。结果,令得他对石铸大叹倒霉。你猜怎样,不但没有陪葬的珍品,连衣服也没有。甚至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打开棺盖,连尸体也没有!”

 无相真人道:“哦,连尸体也没有?那么是谁替他安葬的?”

 不戒道:“听说是锦衣卫的几位同僚替他料理后事的,其中一个也是石铸的老朋友。据那个人说,他的确是亲眼看见霍卜托的尸体被放入棺材!”

 无相真人道:“但按常理来说,尸体是绝对没有人偷的!”

 【0044:无标题】

 不戒说道:“但也有一种可能,他是给人毒死的。毒死他的那个人,恐怕留下后患,故而毁尸灭迹。”

 他见戈振军土头土脑的样子,怕他听不懂,又再加以解释:“中毒身亡的骨头是黑色的,所以纵然死了多年,也还可以验得出来。凶手害怕他日有人开棺验尸,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莫过于自己先行动手,把尸体盗走、毁灭了。”

 戈振军道:“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但更大的可能还是假死。”

 不戒道:“所以我说这是一个疑案,是真死?是假死?是谋杀?是病亡?都不容易断定!”

 戈振军喟然叹道:“但愿他是假死才好,否则最后一条线索也都断了。”但不知怎的,他口里虽在叹气,心底却也有几分“如释重负”之感。

 无相真人忽道:“霍卜托写给耿京士的那封信呢,是不是在你手上?”

 戈振军道:“那封信已经不见了。”

 无相真人一怔道:“怎会不见的?耿京士没带在身上么?是到了你的手上才遗失,还是没搜出来?我想你不至于忘记搜他的身吧?”

 戈振军道:“他是带了来,但我也不知是怎会不见的。”当下只好把当时的情形,比较详细的说给无相真人知道。

 无相真人叹道:“想不到一个疑案之后,又是一个疑案。倘若那封信是给人偷去的,咱们就更难查明真相了。”

 不戒道:“但那封信,师父不是曾经听过丁师叔口述的么?”

 无相真人道:“我要的是霍卜托的亲笔字迹。他死了也还有用的,你懂么?”

 不戒道:“恕弟子糊涂,我想不出有什么用处。”

 戈振军道:“如果将来发现霍卜托还有另外的书信或者日记之类的东西留下来,咱们就可以用这封信的字迹去辨别真伪。”

 不戒道:“啊,不错!你的脑筋是比我灵活得多!”他本来不大看得起戈振军的,此时却不觉另眼相看了。

 无相真人道:“振军,你今后打算怎样?”

 戈振军道:“弟子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哪还谈得到什么打算?”

 无相真人道:“好,那你就留下来吧。我会安置你的。”

 【0045:无标题】

 戈振军道:“多谢掌门恩典!”掌门将怎样“安置”他,他亦已隐隐猜到几分。故此,他的心中虽然仍然充满哀痛,但在哀痛之中,却也有点儿为自己的前途而庆幸了。

 无相真人道:“好,你现在可以跟我去向两位长老报丧了。”

 ※      ※      ※

 三日之后,武当山上添了一名新的道家弟子。

 武当门下,有数百名道士之多,多收一名弟子,本来不足为奇,但这个新来的道家弟子,却是破了武当派的先例的。

 第一,按照武当派的习惯,道家弟子,多是幼年拜师,很少超过十五岁。这名弟子却已有二十七岁了。

 第二,这名弟子并不是“外人”,他本来就武当派的俗家弟子。

 第三,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名弟子竟然是由掌门人无相真人收他做“关门弟子”的。由俗家弟子转为道家弟子的不是没有,但由掌门人亲自收为弟子的却是“异数”。

 这名新弟子就是戈振军。

 无相真人是很得门下弟子爱戴的掌门人,他做的事情,当然没人敢加非议。但饶是如此,一众弟子也是难免“议论纷纷”了。

 无极长老和两湖大侠何其武的死亡消息,在戈振军受戒之前亦已公开。当然所谓“公开”,也只是让别人知道他们业已“病逝”而已,真正的死因是没有公开的。

 无极道长已是年过六旬,虽然不算高龄,也算得是长寿了(古代人的平均寿命是比现代人短的),但何其武不过刚过五旬,却是只能算中人之寿了。不过,他们“病逝”的消息,是由掌门说出来的,当然也没人敢怀疑掌门说谎。有好些人还以为是掌门人念在何其武早逝的份上,才把何其武的大弟子收录做自己的弟子。(何其武是俗家弟子的领袖,地位非比寻常。)

 戈振军现在已是道号“不岐”的道士了。他不是不知道别人的议论,但他却只当不知。他本来就是不爱多说话的人,做了掌门人的弟子,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也真的是好像“看破红尘”的样子,不过,他也并非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

 【0046:无标题】

 他想起受戒时师父给他念的偈语:“入门持三戒,三戒贪嗔痴。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天色复无相,何悔复何疑?”

 复念偈语,不岐是禁不住心中苦笑了!“三戒贪嗔痴,这三戒我早都犯了。无色复无相,这是佛道两家最高的境界,要想达到这种境界,谈何容易?”

 继而再想:“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师父给我取的道号叫‘不岐’,是不是怕我把持不定,又再误入岐途呢?”

 这天他是奉命后山采药的,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已是红日西斜了。

 忽听得有人说道:“不岐师侄,你有什么心事么?”

 不岐抬头一看,来的乃是本门长老无量道人。自从无极道人去世之后,他已升为首座长老,地位仅次于掌门了。

 不岐一凛,说道:“弟子没什么心事啊!”

 无量道:“没有就好。倘若你有什么心事的话,那也不必瞒我!”

 不岐道:“弟子怎敢对长老隐瞒?”心里不禁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要这样问我呢?”

 无量说道:“你想必也会知道,你的俗家师父何其武是和我同拜一个师父的,我和他虽有道俗之分,却是最要好的朋友。”

 不岐说道:“是,弟子知道。”他口里这么说,心中却是颇有思疑:“不错,师父和他虽然都是同出于上一代的掌门幻空真人门下,但师父常常提起的却是无色师伯而不是他。和师父往来较密的也是无色师伯而不是他!”

 无量好像知道他的心思,说道:“交情的深浅不是以往来的疏密来计算的,我近年因助掌门师兄研究本派的内功心法,到何师弟的家中次数是少了一点。但他的事情,事无大小,都是不瞒我的。尤其是当他有了不能解决的事情时候,更加要和我商量。纵然我们没有见面,他也会托人给我带信、传话的。”

 何其武是俗家弟子的领袖,无量则是本门长老,两人又是同出一师。他们之间从不见面,也会互通消息,这也是情理中事。不岐不敢置疑,只好仍然沉默。心想:只不知他是要说些什么?

 【0047:无标题】

 无量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师父只生一女,他把女儿许配给你,本是盼望你们将来生下儿女,也好兼佻何家的。但怎知人事难料──”

 不岐心头一跳:“听他口气,难道他已知道师父的死因?”要知何其武死于非命一事,无相真人对两位长老也都未曾说出来的。

 心念未已,无量已是接下去说道:“他们父女都已死了!”原来他说的“人事难料”,只是指“他们父女”之死。

 不过,即使他不知道何其武的死因,这一句话,也还是令得不岐捉摸不透。

 何玉燕去年和耿京士私奔一事,因是属于何家家丑,何其武自是不欲外扬。不过纸包不住火,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这件事毕竟也还是有许多人知道,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知道此事的武当弟子都不敢在不岐面前,提起他的俗家师妹(这个师妹是他以前的未婚妻)。而那些人也只道何玉燕是和耿京士躲在远方,尚未回来。

 而现在,无量长老却已知道他的师妹亦已死了,“是掌门师父告诉他的呢?还是他自己打听到的呢?”“他又还知道多少呢?”不岐越听越是吃惊,越听也越觉得这位长老令他“莫测高深”了。

 无量长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和师妹本来是可以做对好夫妻的。唉,要不是去年闹出的那场婚变,你也不会做道士了。”

 不岐道:“这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弟子如今已是出家人,请长老不要再提了。”

 无量说道:“武当派的道家弟子和别的道家弟子不同,张真人当年也是以出家人管尘世事的。”

 不岐道:“他们亦都已离开尘世了。”

 无量道:“但有些人还在世上,有些事也还未成为过去。”

 不岐道:“长老指的是何人何事?”

 无量道:“你自己也当知道,这世上还有何人需要你的照料!”

 不岐呆住了!无量盯着他道:“还有人要你照料,你怎能把心事瞒住我呢?说不定我可以替你解开心事的。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不岐,你随我来吧!”

 【0048:无标题】

 不岐如受催眠,不知不觉,跟着他走。

 走没多久,转过一个山坳,看见一户人家,竹门泥墙,和山上其他菜农的房屋并没什么分别。

 屋内传出来婴孩的哭声,哭声颇为宏亮。不知怎的,不岐觉得婴孩的哭声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心头起了一种微妙的感应。

 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唉,这孩子怎的老是哭个没完没了,难道他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是没爹没娘的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让我来哄他吧。小宝宝,不要哭,不要吵。叔叔就来看你了。”

 那男子叹口气道:“咱们已经来了三天了,怎的他还不来探望孩子呢?莫非──”

 无量道长轻轻一推不岐,说道:“要你照料的人就在这屋子里,你还不去看他──”

 其实,不岐已是用不着别人催促他了,因为他已经听出了这对夫妇的声音,亦已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了。他呆了一呆,立刻好似旋风一样,冲开了围在墙外的篱笆,推开了竹门,跑进那间屋子。

 果然不错,女人手中抱着的婴孩,正是何玉燕的孩子!炕上还有另一个婴孩,已经熟睡。

 那对夫妇,不用说也正是受他之托,抚养这个婴孩的那家姓蓝的猎人夫妇了。

 蓝靠山怔了一怔,大喜叫道:“戈大哥,你果然来了!”

 不岐无暇追问他说的“果然”二字是什么意思,便道:“蓝大嫂,让我抱一抱他。”

 他抱起婴儿,想起那日师妹托孤的情况,心头百感交集,勉强定了定神,把小指头塞进婴孩口中,让他吮吸。

 蓝靠山的妻子笑道:“戈大哥,你的指头好像比我的奶头还有效,你瞧,他不哭了,他睁大了眼睛看你呢。哈,他真的好像认识你,认得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她是山沟里长大的女人,说话不避粗俗。

 不岐心中苦笑:“他长大了,不把我当作唯一的仇人就好。”说道:“我已经出了家,我已经不是戈振军了。我叫做不岐。”

 蓝靠山道:“不岐?嗯,我可叫不惯。你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还是叫你戈大哥。”

 不岐道:“随便你吧。我只想知道,你们怎样会来到这里的?”

 【0049:无标题】

 蓝靠山道:“咦,不是你叫我们来的吗?”

 不岐惊疑不定,说道:“我?”

 蓝靠山道:“半个月前,有位道长来到我们家里,说是你在武当山出了家,为了想和孩子时常见面,特地托他带了银两和口讯来给我们,叫我们搬到武当山去。难道他说的是假话吗?”

 不岐问:“这位道长是怎么个模样?”

 蓝靠山道:“年约三十左右,眉毛很浓,身高体胖,唇边有颗黑痣的。”

 这正是不岐上山那一天,曾经和他交过手的那个道人不败,不败是长老无量的大弟子,不岐心中雪亮了:“怪不得在我行拜师礼那天,凡是有职司的弟子都来观礼,唯独不见这位师兄。原来他是下山办这件事。”于是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道:“不错,你说的这个人道号不败,我是在他的面前露过思念你们和这孩子的口风,想必是他想帮我达成心愿,故此就冒称是我托他捎口信和带银两给你们了。”

 蓝靠山道:“这就对了,我亦想过,天下只有说假话骗钱的人,哪有反而自己花了银子来说假话的?”

 蓝靠山的妻子道:“这位道长真是好人,他不但花钱帮我们搬家,还帮我们安排了今后的生活。”

 不岐道:“啊,怎样安排?”

 蓝靠山道:“我们来到的那一天,他就带我去见管香积厨的那位道长,说我是他的小同乡,叫那位道长给了我们一块菜地耕种。”原来武当山上有为数将近一千的道士,粮食可以向富有的信士募捐或者在山下购买,囤积起来,但每日吃的新鲜蔬菜则是必须在山上种的,武当弟子开辟了一千多亩菜地,免收地租,交给愿意上山的人家种菜。不过,由于免交地租,故此山上菜农多半也是和武当派的弟子们有点关系的。

 蓝靠山道:“我本来是猎人,也很喜欢靠打猎来过日子,但一想,种菜是要比打猎安定得多,他日我年纪大了,打猎没气力但种菜则还是可以的。而且我自己虽然不怕打猎会给野兽所伤的险,这两个孩子我却是希望他们不必冒这种险的。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我搬到这儿就可以和你时常亲近了。”

 不岐道:“你说得对,我这位不败道兄,真是为你们设想得周到。我也应该去向他多谢一声的。好,那你们就安心住下吧。天色已晚,改天我再来看你们。”

 【0050:无标题】

 不岐怀着满腹疑团,走出蓝家。转过山坳,只见长老无量道长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不岐,你见着你的朋友和那孩子了吧?是我叫不败用你的名义叫他们来的。”无量说道。

 “是,我已经知道。”不岐木然回答。

 无量说道:“这孩子是你师父的外孙,也是我的师弟唯一的骨肉。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不岐说道:“师妹本来就是把她的遗孤托给我的。我想,我和师叔的心意都是一样,要这孩子近在身边,才好照料。”

 无量微笑道:“那么,你,你满不满意我这样安排?”

 不岐说道:“多谢长老师叔,安排得这样周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在心中苦笑,但也并没全是“反话”。他的确是曾想过要蓝家搬来武当山的,但倘若这件事情是由他去办,恐怕难免惹起同门的疑猜。如今由本门长老安排蓝家来做菜农,那么日后他和这一家人往来,也就自然多了。

 但疑团莫释的是,无量怎会知道这孩子落在蓝家?他师妹产子以及他把这孩子交付蓝家一事,他是对掌门师父也还未曾说出来的。

 “难道无量师叔,他、他那天也在盘龙山上?我做的事情,他都看见了?”

 另一个更可怕的想法蓦地在心中升起:“霍卜托那封信是不是他拿走的?甚而,甚而……隐藏在本派的那个凶手也就是他?但恐怕不会吧?无极师伯与他相处数十年,倘若凶手是他,他暗算无极师伯的时候,无极师伯即使没见着他的面,也该知道是他的,但无极师伯却是直到死时,还是猜想不透是谁。不过,凶手和偷信的人也未必是同一个人,那封信恐怕难保不是他拿走的了。”

 他胡思乱想,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然他心底的怀疑,也是不敢在无量面前,露出半点口风的。

 无量却似看出他有心事,若有意若无意的说道:“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无色亦无相,何悔复何疑?这是掌门给你的训示吧?嗯,任何人都是一样,有些事情,未到适当时机,他是连对亲人都不愿说出来的。别人怀疑,那是别人的事。甚至有些事情,连自己也不知做得对是不对的,但只要自问并非存心去做错事,那也无须后悔与多疑。是是非非,将来总有一天明白。”

 【0051:无标题】

 无量这番说话,表面听来,好像是为一个新入门的晚辈弟子“说法”,但在不岐听来,这番话却是话中有话。而且每一句话都好像是针对他的。

 照不岐的“铨释”,这番话最少包藏有三种意思。一,他已经知道了不岐所做的事情,包括不岐“误杀”师弟一事在内。二,他也看穿了不岐的心事,这心事就是害怕别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三,因此他向不岐暗示,叫不岐只可“心照不宣”。那“弦外之音”即是:“你不要问我怎会知道这孩子落在蓝家,未到适当时机,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但什么才是‘适当时机’呢?)你有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一样!”

 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唯唯诺诺,连声称是了。

 无量忽道:“蓝家夫妇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么?”

 不岐道:“他们只知道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

 无量道:“如此说来,连蓝靠山也未知道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

 不岐道:“我想,是不必告诉他吧?”

 无量点了点头,说道:“好,那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我和你了。”

 不岐道:“不败师兄呢?”

 无量道:“他只是奉我之命去办替蓝靠山搬家的事情。我这个徒弟本领不济,但也有一样好处,绝对对我忠心。我不告诉他的事情,他就不敢多问一句。”

 不岐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但却压上了另一块石头。另一块更加重大的石头!

 只有无量知道他的秘密,那么他岂不是从此要受无量挟制。

 还有,除了这一件秘密,无量是不是还知道他的另一些秘密?听无量的口气,似乎他所知道的还不仅仅是那一天在盘龙山上发生的事情!

 无量不知是否看出他的心思,微笑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天色不早,快回去吧。”他的笑容倒是十分慈和的。

 ※      ※      ※

 回到道观,天色早已黑了。不岐匆匆吃过晚饭,便即去见师父,他是新来的弟子,必须加倍用功,除了日课,还要做晚课的。

 无相真人正在打坐,听见他走进房间,这才张开眼睛,缓缓说道:“唔,你回来了。”

 【0052:无标题】

 “禀师父,我往后山采药,回来晚了。”不岐说道。心里可着实有点儿害怕师父细加盘问。

 无相真人道:“我知道。嗯,听说你今天采药的成绩倒还不错呢,有两支灵芝是很难得的。”

 不岐不觉一怔,他今日采得的药都是普通草药,哪有什么灵芝!

 但他随即也就省悟了,管理采药事务的正是无量的另一个弟子不呆,这个“成绩”想必是不呆替他虚报的。而不呆之所以要这样做,不用说,当然是奉乃师之命了。

 无相真人微笑道:“是无量师叔陪你回来的吧,他很夸赞你呢。”

 不岐这才恍然大悟,给他虚报成绩的原来并不是不呆,而是长老无量。他暗笑自己糊涂,即使是采获灵芝,这点小事,管事弟子也不会特地去禀告掌门的。当然是无量曾经来过这儿,在和师父的闲谈中谈起的了。

 “弟子哪有什么值得无量师叔夸赞?”不岐定下心神,装作谦虚的样子说道。

 无相真人微笑道:“你想知道他夸赞你什么吗?他夸赞你又聪明,又好学呢。他说他和你谈论本门武学,你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最难的是还能有自己的见解,触类旁通。”

 不岐道:“无量师叔太夸赞我了。我入门不过一月,得闻本门的上乘武学,这才略有寸进。这寸进也都是师父教导之功。”

 无相真人皱眉道:“我喜欢说老实话,不喜欢别人奉承,你虽然只跟我一个月,也该知道我的脾气了。”说了不岐几句,这才恢复笑容,续道:“武学我可以教你,资质可是你自己的。”

 不岐鼓起勇气道:“有一事弟子不知该不该问?”

 无相真人道:“你尽管问!”

 不岐道:“上月初六那天,无量师叔不知是否在武当山上?”这一天正是他的俗家师父何其武被害的第二天,也正是他“误杀”耿京士以及无极道长因伤重而死亡的那一天。

 无相真人道:“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不岐道:“弟子不敢隐瞒,弟子心中实是不能无疑。听说、听说无量师叔的太极掌力在本门是仅次于师父你的……”

 【0053:无标题】

 无相真人面色一端,沉声说道:“你上山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和你说过了。本派创立二百余年,难保没有一两个嗜武成迷的弟子把本派武功与外人私相授受。太极拳、太极剑都未必是本门的不传之秘了,练成如我这般的太极掌力,那也不算稀奇,你怎能胡乱怀疑本派长老!”

 不岐道:“弟子知罪,弟子本是不该问的。”

 无相真人道:“但你已经问了,我不说无以释你之疑。无量师弟为了练本门的上乘内功,三个月前就开始闭关,直到你来到武当山的前一天,他才开关的。他是足足闭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丁云鹤都未遭暗算,已故长老无极道人被人用太极掌力所发的暗器打伤,又是在丁云鹤遭人暗算之后,不管凶手是否同一个人,都不会是无量了。凶手都不可能是他,不岐找不着的那封信,更加不可能是他拿了去的。这件事是上个月初六才发生的。

 “但那天的事情,为什么无量师叔好像有如目击一般呢?”不岐百思莫得其解,不过却是不敢从坏那一面怀疑无量长老了。

 无相真人道:“今晚不用你做功课了,早点回去歇息。明天我叫无色师弟代我传你太极剑法。”

 不岐一怔道:“师父才开始为弟子讲解剑理,为何又要三师叔代授?”

 无相真人道:“我是想你速成。无色师弟的剑法乃是本门第一,更胜于我的。他和你的第一个师父,又是最好的朋友,一定会用心教你。明天起我也要闭关三个月,若不请他代授,恐怕耽误了你的功夫。”

 ※      ※      ※

 无色道长是三个长老中年纪最轻的一个,今年只不过四十八岁。他性情爽快,不拘小节,晚一辈的弟子最喜欢跟他接近。在何其武生前,他又是每年都要到何家一两次的,因此在三清观长一辈的师叔伯中,他也是和不岐最熟的一个。

 第二天,不岐一到他的住所,他便说道:“你的何师父本来是想过一两年就传你太极剑的,如今他已不幸身亡,又绝了后,我是把你当作他的儿子一样看待的。即使没有掌门吩咐,我也一定要替他传你剑法!以还他的心愿。不过,你若是练得不好的话,我也会替他打你屁股的。嗯,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呢!”他说不是“玩笑”,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0054:无标题】

 从无色的话语中可以知道,他是知道不岐的师弟和师妹都已死了的。但何玉燕有了孩子的事情,他则似乎不知,否则他就不会说何家是“绝了后”。不岐放下了一半心事了。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无量长老给他的“压力”却加重了。

 “老师教得越严,学生得益越大。师叔替掌门师父传授弟子剑法,弟子只盼师叔越严越好。”不岐说道。

 无色笑道:“我也盼你不要给我打屁股才好。好,那就开始练吧。太极剑的剑理,掌门师兄对你说过了么?”

 “说过一遍,还望师叔指点。”不岐道。

 无色道:“太极掌、太极剑,道理都是一样,太极拳讲究的是后发制人,太极剑讲究的是意在剑先。意先招后,先后却正是相反相成。借对方之力以为已用,随势屈伸,任彼如泰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太极无始无终,剑法变化无穷。但只要领悟以静制动的道理,也就可以一以贯之了。若然练到炉火纯青境界,招数全都忘了也不要紧的。不过,我也未能达到这个境界,你从扎根基的功夫做起,每一招都是必须严格达到我的要求。从有到无,‘有’是真有,‘无’却不是真无。这道理你懂么?”

 不岐觉得他的讲解比掌门师父还更透彻,点了点头,说道:“师叔讲的道理,弟子是听得懂的。但是不是真懂,弟子就不知道了。”

 无色道:“对,若要真正懂得,还要练过无数次才行。甚至练过无数次,也还未必就能真懂,还要加上无数次的临敌应用的。”接着笑道:“不过,道家讲的是清净无为,我也不敢希望你有太多的临敌机会。好,闲话少说,我先练一遍你看。”

 不岐用心观看师叔使出他的太极剑法,只见他剑势如环,挥洒自如,端的有流水行云之妙。心中暗暗叹服,怪不得掌门师父如此推崇他的剑法,我现在尚未懂得其中奥妙,已是看得心醉神驰了。

 但不知怎的,他却隐隐觉得无色的剑法好像和无相真人的剑法有点不大相同(无相也曾经演过一遍给他看的)。但究竟是哪一点不同,他可说不上来。

 后来的日子就是每一招、每一招的详加教练了,动作放慢许多,讲解也详尽得多。练了十多天,这一天练到了一招“白鹤亮翅”,不岐这才开始看出了“不同”的地方。

 【0055:无标题】

 无相真人使这一招的时候,双脚都是贴地的,无色则是右足的脚跟离地三寸,剑锋斜削的幅度也较大。还有,无相真人出剑较慢,不带风声,无色则快得多,且有微风飒然。

 不岐开始明白了,虽然只是微细的分别,但效果则是大不相同的。若然用无相真人所教的手法使这一招,最多可以在对方的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但若用无色的手法,则很有可能把对方的整条手臂都斩下来。

 看出了一点,也就可以概括其余了。无相真人的剑法比较“平和”,无色的剑法则比较“锋利”。倘若用于应敌,当然是无色所教的剑法,更加“实用”。他也开始懂得掌门师父要他跟无色学剑的用心了,是要他学更加“实用”的剑法,将来才可以替他的第一个师父报仇,他想到这层,不觉一阵迷茫。在感激之中,又似乎有点惭愧。他也开始发觉,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并不是那么渴望要为师父报仇的。

 无色见他若有所思,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教法和你的师父有点不同?而且也似乎有点不大符合太极剑的上乘剑理?”

 不岐道:“弟子不敢妄议。”

 无色道:“你只管说出你想法。”

 不岐道:“我想,太极剑法虽然是讲究以静制动,但静与动不等于快与慢,静、动也不必截然划分,静中有动,动中也有静的。师父、师叔的剑法其实也是不同而同!”

 无色呆了片刻,赞道:“想不到你悟性这样高,我最初还只是想到因材施教,未想到这一层呢。”

 不岐大着胆子问道:“不知在师叔眼中,弟子是什么材料?”

 无色道:“我当然早就知道你是一块学武的材料。但同样是可造之材,也还是各有各的不同长处的,听说你上山那天,曾经用连环夺命剑法和不败的太极剑法打成平手?”

 不岐道:“那是不败师兄让我的。”

 无色道:“不,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是决不会让人的!我就是因为你能够如此,这才想到要你善用长处的。你是攻胜于守,刚胜于柔。上乘武学虽说柔能克刚,但这是指到了最高的境界而言的。未达到那个境界之前,苟能善用,同等功力的人,刚亦未尝不可克柔。”

 他说得起劲,教得也特别起劲。可是不岐却似乎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不像往日学得那样用心。

 【0056:无标题】

 无色以为他是过度疲劳,说道:“这几天来你日夜苦练,也该歇一歇了。学贵专精,贪多嚼不烂反而不好。今天就练到这里为止吧。明天你把白鹤亮翅这一招练熟了再来找我。”

 刚下过一场雨。不岐踏着布满苔藓的山路回去。雨后路滑,他心神不属,好几次险些失足。

 山路曲曲弯弯,他的思路也是曲曲弯弯。好像是在阴暗的天色中独自摸索,找寻出路。

 他在想些什么?

 埋藏在心底的一幅图景又再展现眼前了。他抬头看一看仍然阴暗的天色,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最难忘的下雨天,在大雨初歇的时候,他和师弟耿京士的那场恶斗。

 耿京士忽然使出太极剑法,把他杀得手忙脚乱。啊,师弟的剑光有如电闪,他做梦也想不到师弟的剑法如此厉害,他怎样也是抵挡不了的了。要不是师弟刚好在这个时候听见初生婴孩的哭声,这一剑落在他的身上后果如何,他真是不敢想象。

 但“不敢想象”也还是可以想象的。现在他亦已用不着“想象”了,他确实知道后果将会怎样。这后果就是,他的右臂必定给斩断无疑!

 脚跟离地,剑势斜飞,似挟风雷,快如闪电!这正是无色刚刚教过他的那一招白鹤亮翅。当时他不知道,现在则是知道了。

 那惊心动魄的一霎那,不知令他做了多少次恶梦,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心有余悸。他禁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倒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救了我的一条性命!”

 而现在他也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当无色把太极剑法演给他看的时候,他心中总是觉得有点什么“不对”的感觉了。啊,不仅是因为和掌门师父所演的剑法不同,而且还因为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吧?

 这一个发现──耿京士的太极剑法和无色教给他的剑法相同,令他疑惑不已。耿京士的剑法是跟谁学的?那个谜样的人物,莫非就是无色?

 当然这个疑团他只能藏在心中,决不敢当面去问无色长老的。

 尽管他的心中波涛澎湃,他在武当山上的日子倒是过得很平静的。无色悉心教他剑法,爱护他有如子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怀疑。无量自从那天之后,也没有单独找过他了。

 【0057:无标题】

 无量没有再来找他,令他减了许多疑虑,但无色的“毫无异状”,却是令他心中的疑惑扩大了。

 他跟无色学剑,学的日子越长,他就越发觉得耿京士那天所使的太极剑法,和他现今所学的剑法,简直是一模一样。

 即使有如掌门所说,别个门派的人懂得太极剑法也不稀奇,但总不会“巧合”到这般田地,连无色别出心裁的一些微细变化,也有那么一个“外人”,恰好和他有着同样的创意吧。

 在他的第一个师父(何其武)生前,无色是何家常客,他若要在暗中传授耿京士的剑法,那是可以瞒过别人耳目的。但为什么耿京士连对自己的妻子都要隐瞒呢?

 而更令他疑虑不安的是,为什么无色也要对他隐瞒此事呢?从前对他隐瞒还有可说,是不愿惹起他对师弟的妒忌,(耿京士学武的资质比他更好,这一点别人或许不知,他自己是知道的。而据他猜想,无色只在暗中传授他的师弟,资质的差别恐怕也是一个主要原因。)但现在耿京士已经死了,而他却正在跟无色学剑,为什么无色还是丝毫不露口风?

 不过,他当然不会怀疑无色就是那个神秘凶手,一来,无色是他第一个师父最好的朋友,二来根据已知的事实(无极长老在临死前对他说的),那个凶手是用太极掌力杀人,而不是用剑杀人的。在三位长老之中,无极的太极掌功夫是居于第一位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太极剑法已经学全了,无色不再教他,以后就只凭他自己修习了。但这个“哑谜”始终藏在他的心中。

 另一件令他稍感“意外”的是,第三年他的掌门师父第二次“闭关”的时候,本来是要无量教他内功的,无量却逊谢不允。他本来有点害怕无量会拿他的“把柄”来“挟制”他的,但无量放弃这个可以和他单独接近的“机会”,虽然令他稍感意外,却也令他安心多了。

 但他的“私事”倒是颇称心意的,孩子在蓝家长大,三岁那年拜他做义父,七岁那年由掌门特许准他收这孩子做徒弟。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却稍为更改师妹的遗嘱,他要蓝靠山认作孩子的父亲。这孩子叫蓝玉京,不是叫耿玉京。

 那几桩连环凶杀案,则始终未破;霍卜托是生是死,也没侦察出来,何家的人,由于死去多年,甚至已经没有人再提起了。但不岐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在下雨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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