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终古江流淘不尽 几回梦醒劫无痕(2)

 【0712:别开生面的赌博】

 班铁手忽道:“六娘,按赌场的规矩,双方是否可以用不同的东西来作赌注?”

 辛六娘道:“只要双方同意,当然可以。不过,议价方面,恐怕不免有点麻烦。”

 班铁手道:“好,牟公子,我和你赌!”

 牟一羽道:“赌什么?”

 班铁手道:“用我这只铁手赌你这面金牌。我的铁手总值十万两银子吧?”

 牟一羽笑道:“铁手在你的身上,那是无价之宝,岂只值十万两银子?但在我的身上,可就一钱不值了,我要你的铁手干吗?”

 班铁手面色涨红,几乎就要发作。只因牟一羽是王府要请的贵客,这才强自忍住。

 就在他想要发作而又未敢发作之时,牟一羽已在说道:“祁大人,你是不是很想和我赌这一手?”

 祁山尊听他口气松动,便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可以另外划出道儿?”

 牟一羽道:“不错。无需你用银子来作赌注,也不必你赔同样的金牌,但你的赌注,必须由我指定。”

 祁山尊道:“好,你说吧,你要和我赌什么?”

 牟一羽道:“没什么,你若输了,只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祁山尊道:“要是我不知道答案,那又如何?”

 牟一羽道:“我敢拿这面值十万两银子的金牌,来跟你赌,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清楚知道,你一定可以回答得出我的问题!”

 班铁手道:“祁老三,别上他的当,先问清楚他的问题。”

 牟一羽笑道:“你怎知道准是他输?我把问题先说出来,岂不是我先就吃了亏了?而且就算是我赢了,我也不能在这里说的。”

 辛六娘道:“这个要求很合理,十万两银子赌一句话,这句话当然是事关重大,不能让大家都知道的。”

 祁山尊道:“牟公子,那我可不可以知道,你要我在什么地方回答你的问题?”

 牟一羽道:“是一个我们都曾经到过的地方,现在你无须多问。你若输了,我立即和你去。”

 班铁手忽地又插口道:“祁三哥,武当山你曾经到过没有?”

 【0713:“我替你赌这一手!”】

 祁山尊道:“很多年前,曾经去过一次。”

 班铁手道:“着啊,那么倘若牟公子要你跟他回武当山去,那你也必须依从他了?”

 牟一羽道:“这你们叮以放心,那个地方用不着一天就可以来回,决不至于耽误了祁大人的公事。”

 在场的赌客都是见多识广的人,但像这样别开生面的赌博,他们非但是见所未见,而且闻所未闻。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样疑虑:牟一羽只许祁山尊一个人跟他到指定的地方,要是祁山尊答不出他的问题,或者祁山尊不肯回答的话,牟一羽会不会取他性命?

 祁山尊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牟一羽要问他什么,他也猜到了几分,“要是他当真问起那件事情,我是决计不能回答的,我是王府武士,料想他不敢杀我。但纵然他不敢杀我,却不知他会弄出什么花样来折磨我。总之,无论如何,苦头是吃定的了。”

 牟一羽笑道:“祁大人,我今天的手气坏到透顶,你不趁这个机会赢我,那就是自误了!”说到“自误”二字,口气特别加重,别人不懂,祁山尊自己可是明白。他失掉的这面金牌,王府只有四块,倘若有人利用这向金牌,在外面胡作非为,就一定会追究到他的头上。当然,牟一羽多半不会这样做。但胡作非为还不紧要,若是用这面金牌去做出对王府不利的事,事情可就更大了。

 正在祁山尊患得患失、踌躇未决之时,忽听得有人朗声说道:“祁大人,我替你赌这一手!”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踏进这个赌场的是个恍如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众人固然惊愕,蓝玉京更是又喜又惊。

 这个美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楚碧山。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中,他如何敢与楚碧山相认?

 楚碧山是扬州大侠楚江清之子,和牟一羽的身份正是旗鼓相当。只因大家都在注意这场别开生面的赌博是否赌得成,这才造成了谁也不知楚碧山是何时进来的局面。

 辛六娘啊呀一声站起来道:“楚公子,听说你早已到了金陵,怎的今天才来?”

 楚碧山笑道:“现在才来,也未为晚。我自己觉得,来得可正是时侯啊!”

 牟一羽跟着站起来道:“原水是扬州楚公子,幸会,幸会!”原来他们的父亲相识,他们却是未见过面的。

 【0714:以赌会友】

 班铁手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楚家的蹑云剑法和牟家的武当剑法乃是武林双绝,只不过你们是在如意坊中见面,却恐怕是不便以武会友了。”言下殊有挑拨之意。

 楚碧山道:“班大人过誉了,说到剑法,我怎能与牟公子相比?赌钱则是全靠运气,我倒不妨和牟公子较量较量。嘿嘿,与其以武会友,不如以赌会友,谁胜谁败,都只是落个哈哈。”说话的神态似笑非笑,谁也不知道他的心中真意。

 牟一羽思疑不定:“此人虽然是风流放荡,不检细行,但好歹也是扬州大侠之子,怎的却来帮一个王府的武士,与我作对?难道他是别有用心?”

 蓝玉京则是暗暗欢喜:“楚大哥那天不惜帮助我和身为兵备道的徐大苟作对,这次想必是意欲明帮那个祁三,暗助我的小师叔了。”

 牟一羽淡淡说道:“楚兄,你要帮庄,我是不能拒绝的。只不知你可知道我与祁大人所下的赌注?”

 楚碧山道:“我已经知道了。这把骰子,他若输了,不论你是要十万银子也好,要一句话也可,我都可以替他赔给你。

 牟一羽道:“我知道十万两银子对你楚公子来说,算不了什么,但现在我只要他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虽然很简单,正如你刚才所说,或许用一句话就可以回答。但这句话却并不是任何人都说得对题的!”

 楚碧山微笑道:“牟兄想问的是什么问题,就是牟兄不说,小弟也可以猜想得到。小弟自信可以替他作答!”

 鲁蟒忍不住又插嘴道:“楚公子,你的自信是不是过份了些?”

 楚碧山沉声说道:“我以我楚家的声名来作抵押,牟公子大概不会认为是过份吧?”赌场的规矩本是讲一个“信”字,楚家牟家,家世相当,两家的声名都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牟一羽道:“楚兄言重了,只不过这场赌博,不论对我或对祁大人来说,都是关系重大……”他没有说下去,但谁也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是要楚碧山说得较为明白一些,方能取信于他。

 楚碧山忽地微笑说道:“号称无敌,未必无敌。不幸中幸,犹未名裂!”似诗非诗,似偈非偈,谁也听不懂个中玄妙。有的人还以为他是在暗讽牟一羽的浪得虚名。

 【0715:双方各请证人】

 众人莫名其妙,看牟一羽时,只见他好像呆了一呆,随即就朗声说道:“楚公子,你说得不错,是我错了!”

 祁山尊故意问道:“牟公子,你错了什么?”楚碧山说的这四句话,他是听得懂的,正因为他听得懂,这才开始相信楚碧山的确是有心帮忙自己。

 牟一羽道:“我本以为我那问题只有你能够回答,却不知另外还有解人!”

 “解人”和“可以作正确回答问题的人”本来还有一点分别的,但此时此际,谁也不会仔细推敲,都当作是牟一羽已经承认楚碧山有资格做他的对手了。而事实上,牟一羽对这一点也并没有提出异议。

 “好,好,这场豪赌,总算是赌得成了!”大凡赌客,差不多都是喜欢看到刺激场面的,是以牟一羽说罢,众人都纷纷叫起好来。

 蔡煌挤到辛六娘身边,说道:“像这样的豪赌,如意坊也少见吧?”

 辛六娘道:“一万两银子上落的一场赌博,如意坊已经少见,价值十万两银子的赌博,这是从未有过的!”

 蔡煌道:“像这样的豪赌,是不是双方都应该请个证人帮眼?”原来他是害怕牟一羽玩弄手法,楚碧山未必赌得过他。虽然这两位公子都是他想巴结的人,但此时此际,帮楚碧山却是对他更有好处。因为在这场赌博中,楚碧山是和王府的人站在一边的。

 辛六娘翟然一省,说道:“对,不是蔡大人你提醒我,我几乎忘了。我知道双方都是名门公子,决不至于有甚争执的,不过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为了预防万一,多两位证人,那就不但可以保证赌得公平,也可以减轻赌场的责任。不知两位公子以为如何?”

 牟一羽道:“既是赌场的规矩,我当然不会反对。赵大人,我请你做证人。”

 辛六娘道:“楚公子呢?”

 楚碧山道:“俗语说旁观者清,我当然不会反对有证人帮眼。不过,我是替祁大人赌的,我们这方的证人应该由祁大人去请。”

 祁山尊道:“老大,请你帮我这个忙。”何老大不作声,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0716:规矩森严】

 班铁手道:“万一发生争执,两位证人的意见又是不尽相同的话,那又如何?”

 蔡煌道:“按规矩,赌场方面也要派出一位证人的。”

 众人都道:“六娘,这个证人当然是非你不可了。”

 辛六娘道:“既然大家都属意我,我自是义不容辞。好,这就开始吧。”当下换过一副骰子,让赵何两位证人验过,说道:“祁大人,这把骰子是你自己掷呢,还是由楚公子代你掷?”须知楚碧山虽说乃是“帮庄”,但若输了,却是全部由他负责的,故此辛六娘必须有此一问。

 祁山尊未开口,楚碧山已在说道:“祁大人本来是做庄的,我不过帮他受这一注而已,当然还是以祁大人为主。”

 祁山尊却好像有点害怕负责,忙道:“楚公子,万一我手气不好,连累了你──”

 楚碧山道:“祁大人,你尽管放心赌这一手,要是赢了,金牌归你,万一输了,我已有话在先,尽都归我!你满意了吧?”

 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祁山尊当然是百分之百的满意了。而且骰子由他手中掷出,他也的确可以更加放心。须知输了虽然不必他来负责,但“患得患失”的心情还是免不了的。他并不相信楚碧山当真能替他回答牟一羽的问题,如果那问题是如他所料的话。但他不能不防楚碧山真的知道,故意输给人家。

 祁山尊抓起骰子,辛六娘忽道:“且慢!”祁山尊怔了一怔,说道:“不是说我先掷的吗?”

 辛六娘道:“你是庄家,按规矩是该由你先掷。不过,现在只是你和牟公子对赌。”

 说至此处,她作了个罗圈揖,提高声音道:“除了双方的当事人和三位证人之外,请各位离开原位,退后五步。免得影响这场赌博。”她说得很含蓄,但行家则是听得出来,她是恐防有人用旁门左道的手法帮其中一方。

 楚碧山这:“要不要我离开?”

 辛六娘道:“赌注是你受的,你也是当事人之一,要你离开,那就不公平了。”

 楚碧山道:“为了避嫌,我还是坐远一点的好。”赌桌是一张两边可以排列十多张椅子的长桌,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双方的证人坐在桌子两边中间的位置。辛六娘站在另一端对赌的牟祁二人背后。

 【0717:未够道行】

 祁山尊把骰子合在掌心搓了几搓,喝道:“通吃!”哗啦啦掷了下去,宛如珠走玉盘,不一会儿,同样点数的三颗骰子已经定了下来,另外三颗还在转动。一颗是一点,一颗是六点,还有一颗旋转的速度尚未放慢,看不清楚。

 在一般的情况之下,那两颗旋转的速度已经开始放慢的骰子是大至可以确定的了,蓝玉京暗自想道:“即使第三颗是六点,加起来顶多也不过是十三点,以牟师叔的本事,根本无须用什么的手法,随便都可以掷一个比十三点大的点数出来。”

 哪知心念末已,第三颗骰子和第二颗骰子忽然碰上,第二颗骰子本是“一点”朝天的,一翻翻成了六点,这样一来,就有两颗是同样是“六贴”的了。第三颗骰子还未固定,但也已看得出来,不是四点,就是六点!

 六粒骰子的赌法是必须有同样点数的三颗骰子才算“成局”,否则就要再掷一次。计数的方法则是把三颗同点数的除开,将其他三颗的点数加起来。现在祁山尊已经有了两个“六”,第三颗假如又是“六”的话,那就是一副骰子可能掷出的最大点数了!

 掷出三颗“六”,庄家是可以“通吃”的,闲家根本就没有再掷的机会。但现在是一对一的赌博,是否有“庄”“闲”之分,还可以辩论,由证人裁决。但无论如何,牟一羽的亏是吃定的了。因为纵然许他再掷,而他又能掷出三个“六”的话,也不过是和局而已。

 祁山尊喝道:“六,六!”班铁手蔡煌等人都在助他们吆喝。

 牟一羽微笑道:“祁大人的手气倘若真有这么好,我也只能愿赌服输了。”

 第三颗骰子终于定下来了,是个“四”点。蓝玉京松了口气,想道:“这厮毕竟还是未够道行,十六点虽然很大,牟师叔要胜他的机会还是有的。”他已经看出祁山尊是用上了“千门”的手段,那两颗骰子的碰撞就是很难练的手法。但也幸亏他的手法还未练得十分到家。

 辛六娘笑道:“祁大人的手气不差,但也不能算是顶好。牟公子,现在可要看你的了!”她故意强调“手气”,也不知她是有意为祁山尊遮盖还是的确未曾看破。

 牟一羽道:“我今天的手气一直很坏,但愿这次有点转机。”随随便便的就把骰子掷出去。

 【0718:铁手捣鬼】

 牟一羽这把骰子倒是干净利落,不过片刻,就有四颗骰子停止转动,定了下来。

 停定的四颗骰子是两个“一点”和两个“六点”。还在转动的那两颗骰子亦已看得清楚朝天一面的点数了,是个“一点”和“五点”。假如没有意外变化,这两颗骰就这样停下来的话,牟一羽掷的这把骰子就是十七点,刚好赢了祁山尊一点。

 班铁手似乎紧张得忘了形,挥着铁手叫道:“元宝大翻身!”“五点”如果“翻身”的话,多半会是“两点”。

 辛六娘眉头一皱,却不发话。旁观者倘若是靠近赌桌手舞足蹈、呐喊助威,公证人是可以禁止他这样做的,但现在班铁手已是按照规定,站在五步开外,证人就无权干涉他了。

 不过,证人不干涉,另外有人干涉。蓝玉京一看不妙,立即也伸出手去。

 班铁手的铁手突然被他抓着,怒道:“小子,你干什么?”

 蓝玉京道:“请你把手放下来好不好,我的视线给你挡住了。”他是故意站在铁手背后的。

 班铁手是已经用上内力的,他这铁手一挥,等闲之辈,莫说难以抵挡,恐怕还得立即受到重伤。但说也奇怪,他被蓝玉京抓住,竟似毒蛇被抓住七寸一股,动弹不得。蓝玉京是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把他的力道全都卸过一边,论真实的武功,班铁手未必会输给蓝玉京,但蓝玉京这一着却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急切之间,他哪里能够重新运功,化解对方的牵引之劲。

 班铁手哼了一声,铁手放了下来,说道:“小子,你的赌瘾倒是顶大,几时我和你赌一手。”蓝玉京道:“将来总有机会的,现在嘛,还是看别人赌兴头更大。”

 说话之间,又一颗骰子停定了,是个“三点”。两个“六”加一个“三”是十五点,如果另外那一颗“一点”停定的话,就刚好要输给祁山尊的十六点了。班铁手喜形于色,暗自想道:“你这小子虽然出手得快,可还是未能破我的法。”原来他是用劈空掌力影响那两颗骰子的转动的。

 心念未已,最后一颗骰子也停止转动了。不过骰子的点数却是不如班铁手的所料。

 【0719:双方斗法】

 停下来的是个“两点”。六颗股子,两个“六点”,两个“一点”,一颗“五点”,一颗“三点”。并无三颗相同点数的骰子,这把股子不算“成局”,按规矩就要再掷一次了。

 楚碧山道:“牟兄,你的运气差了一点!”

 辛六娘则在微笑道:“牟公子,你的运气还不错嘛!”

 两人说法相反,立论却是各据一面。楚碧山是“可惜”他没掷成功十七点,辛六娘则是为他“高兴”,好在没有“成局”,否则他掷出来的十五点就要刚好输了。

 牟一羽笑道:“我的运气虽然差了一点,但赌博赌博,还有得赌就有得博,好,菩萨保佑,让我再掷一把十七点!”祁山尊的“十六点”是已经定了的,不管牟一羽要掷多少次才能成局,总之是要和“十六点”比点数、定输赢。

 班铁手冷冷说道:“骰子又不是你做的,怎能要什么点数就是点数?”

 蓝玉京笑道:“骰子也不是你做的,你又怎知他没有这个运气?”

 辛六娘道:“请大家静静,骰子停定了才好喝采!”过去虽然没有这个规矩,但规矩是赌场定的,在特别的场合,就可以定特别的规矩。

 喝采都不允许,手舞足蹈当然更加不允许了。班铁手心里暗骂辛六娘:“你虽然只是管家的野婆娘,但好歹也算得是王府的人,却恁地胳膊向外弯。”但一看何老大却是神色自如,眼睛好似在瞅着他,他心中登时醒悟:“十六点已经很难追赶了,六娘要旁观者严守规矩,看来还是帮祁老三的。”

 心念未已,牟一羽那把骰子已经掷下。这一下,把众人的眼睛看得全都定了!

 一个“六”接着一个“六”,接连五颗骰子都是“六”。最后一颗虽然还在转动,但“六”的一面亦已隐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了。牟一羽掷出的将是一个最大的点数!

 楚碧山微笑道:“牟兄,看来赌神菩萨还是在你这边。”蓝玉京旁观者清,楚碧山说话的时候,拇指是按在桌面的。蓝玉京精通赌骰子的各种作弊手法,不禁大起疑心:“难道楚大哥当真是要帮那祁三赢这一场。”

 只见那颗骰子已是突然翻动转剧!

 【0720:骰子裂开两半】

 蓝玉京的目光在注视楚碧山,班铁手的目光则在注视牟一羽。牟一羽的拇指也按在桌面了。

 班铁手哼一声,几乎忍不住就要嚷出来!

 是什么原因令他不敢叫嚷呢?是因为他从蓝玉京的眼神中,发现蓝玉京所注视的楚碧山,也正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他们本是站在一起的,最初的瞬间,虽然各有专注,但一到发现旁边的人眼神有异,也就迅速交换注视的对象了。

 蓝玉京固然是“千术”的行家,班铁手也是赌场的老手,他们一看之下,心中就已明白,楚牟二人都在“出术”。

 楚碧山坐在赌桌的另一方,和那个作为赌具的玉盘距离较远,不过,他以拇指按桌的这个动作,则是在牟一羽之前。两人都是运用隔物转功,指力直透盆底。

 蓝玉京暗暗吃惊,“楚大哥并不因距离较远而吃亏,看来他的功力即使不是比牟师叔更高,最少也不在牟师叔之下了。但他为什么要这样想方设法的帮那祁老三呢?”

 他在吃惊,班铁手也在吃惊:“牟一羽的指力居然能够后发先至,武当派的内功心法确是名不虚传。”骰子翻动不休,显是两股内力相持不下。

 心念未已,忽听得“噼啪”一声,那颗骰子当中裂开,分成两半。一半留在盆中,一半跳出桌面。同时停了下来。

 那颗骰子,本来是个“六点”,分成两半,每边都是三点。

 辛六娘呆了一呆,说道:“我开了如意坊这么多年,这样的一把骰子可还从来没有见过!”言下之意,她作为代表赌场的公证,也不知应该加何判断输赢了。

 赵太康道:“这颗骰子本来是六点,裂开了也仍是六点。”

 何老大神色木然,淡淡说道:“留在盆中可只是一个三点!”

 辛六娘皱眉道:“按往常的规矩,骰子跳出外面,是不能当作已经成局的,但这是指整颗骰子而言,半颗骰子是否能够引用这个赌例,我,我,我……”她不愿意明显的帮祁山尊,只能作出难以判断的神气。

 【0721:牟一羽自愿作负】

 祁山尊抱着侥幸的心理,说道:“是否可以比较一下,分成两半的骰子,哪一半大些?”

 辛六娘拿起分裂的两片骰子,仔细比较,苦笑道:“刀切也没这样整齐!”

 三个证人,赵太康认为应该当作牟一羽赢,何老大认为应该当作祁山尊嬴,关键就在辛六娘的身上了,但辛六娘却又不敢轻下判断!

 正在三个证人面面相觑之际,牟一羽忽道:“这场赌博,我虽然不愿输,但胜负究属次要,我可不想大家争论下去,伤了朋友的和气!”

 祁山尊冷冷说道:“牟公子说得很漂亮,难道你愿意自认作负不成?”

 牟一羽道:“总得有一方让步的。楚公子、祁大人,输赢事小,你们的功夫我可佩服得紧,就算是我输了吧!”

 “功夫”二字用于这个场合,是可以有不同的解释的,但牟一羽既然自己认输,谁也不会那样不识趣的问他,究竟是指哪一种功夫了。

 楚碧山微笑道:“承让,多谢!”拿起那面金牌,交给祁山尊,说道:“祁大人,这面金牌本来是应该属于你的,不必客气,请收下吧,嗯,这是你自己的运气好,用不着多谢我!”

 祁山尊抹了一额冷汗,说道:“怎么,你就要走了?”

 楚碧山道:“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我又不想和牟公子再赌下去,留在这里干吗?”

 牟一羽淡淡说道:“不错,功成的固然应该身退,失败的也该告辞了!”

 楚碧山似笑非笑说道:“牟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胜败本就难言。你倘若还要讨我一句活,我住在秦淮小筑,欢迎你随时指教!”说罢,就先走了!

 这“指教”二字,也是可作不同解释的。但在如此这般的场合中说出来,绝大多数的人都把它当作是楚碧山“欢迎”牟一羽向他挑战。“指教”云云,只不过是“反话”而已。

 牟一羽默不作声,跟着也走。

 何老大忽道:“牟公子,你可不能单独走啊!”

 牟一羽道:“为什么?”

 何老大道:“你忘记了王爷的邀请吗?我们是奉命来请你的!”

 【0722:不合常规的请客】

 牟一羽道:“请什么客人是你们的事,答不答应是我的事。”

 何老大道:“请牟公子赏个脸!”抱拳一揖,貌甚恭谨。

 牟一羽却是勃然变色,挥袖一拂,冷冷说道:“哪有这样请客的道理!”

 在何老大说话的时侯,班铁手亦已抢上前来,说道:“是啊,牟公子,你若不去王府,叫我们怎样交差。哼,你──”

 他本来是想上前阻拦牟一羽的,不料话犹未了,忽地只觉有如身陷激流急湍之中,不由自已的转了两个圈圈。原来何老大和牟一羽已是在暗中比上了内力,班铁手刚好踏进了漩涡的中心。本来,若是只论本身的功力,班铁手也并不弱于他们,但踏入了漩涡的中心,却就等于同时受到了两方内力的牵引了。他没有跌倒,已经算是难得。

 赵太康恐怕弄僵,忙打圆场,一面对何老大说道:“一般的请客规矩,请帖总是早一两天送去的。王府虽然无须依照惯例,也有个通融吧?”

 一面对牟一羽道:“牟公子,你若是有别的紧要事情,不妨和何大人说,何大人通情达理,料也不会勉强你的,明天我陪你去。”他说得面面俱圆,让两方都有台阶可下。最后这一句话,更是含有两重意思。对牟一羽来说,等于暗示:“有我保驾,你尽管去。”对何老大来说,则是“请客的事,包在我的身上。”

 他说得够圆滑,但不料双方都不领他的情。

 牟一羽道:“特别的事情没有,只是我今天不高兴!”

 何老大道:“对不住,王爷吩咐我们,除非见不着牟公子,见着了牟公子,就得把客人请到府中。”

 牟一羽冷冷说道:“那你就当作没碰上我好了。”

 何老大道:“可惜这里是如意坊,不是荒山野岭!”意思是说,如意坊人多嘴杂,纵然他肯,也是无法隐瞒。

 班铁手更不客气了,说道:“牟公子,我劝你还是吃敬酒的好!”

 牟一羽道:“如果我喜欢吃罚酒呢?”

 话犹未了,班铁手、祁山尊已是在他的两旁站好位置。何老大则是和他正面相对,布成了三面包围之势。

 【0723:再赌一手】

 何老大喝道:“老五,对贵客不可无礼!咱们但求能够交差,不是和人呕气!”表面是替班铁手陪罪,其实口气更加严厉。“交差”二字,已是含有“你不去也得去”的意思在内。

 辛六娘笑道:“牟公子,你今天手气不好,也怪不得你心里不高兴。但胜败兵家常事,你这一次输了,下一次准能赢回来。”

 牟一羽道:“六娘,你当作我是因为输了赌注才不高兴么?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好意思一直不高兴下去了。”

 赵太康听他口气松动,忙道:“是啊,何大人他们替王爷请客,本是一番美意。你要是弄得大家都不高兴,那又何苦?”

 牟一羽道:“冲着你和六娘的面子,我若是铁价不二,未免过份了些,不过讨价还价,也还得双方商议。”

 辛六娘喜出望外,说道:“有商量的余地就好。”

 牟一羽道:“何大人,只不知你是否也还有商量的余地?”弦外之音,谁也听得出来,那是恼怒何老大对他采取威胁的手段。

 何老大却是暗自得意了,心中想道:“料你这小子也不敢和我斗下去,那就让你自下台阶吧。”于是说道:“牟公子言重了,只要大家过得去,请牟公子给我们划个道儿。”

 牟一羽道:“六娘,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不错,这里是如意坊,咱们就照如意坊的规矩办事好不好?”

 何老大一怔道:“如意坊的规矩?牟公子,恕我还不是怎样明白你的意思。”

 牟一羽笑道:“那就是说我和你们再赌一手,我输了,今天就跟你们到王府去,你们输了,那就得看我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去了。谁也不能催我!怎么样?你们哪一位出来和我赌这一手?有楚碧山的例子在,请代表也行!”

 何老大恍然大悟,心道:“原来他是要和我单独较量,只不过不是武比,而是以赌博为名来作文比!”要知何老大虽然对牟一羽摆出威胁的姿态,但若当真动武,他还是有诸多顾忌的,他们的主子也不会同意他们这样做。但“文比”范围甚广,他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班铁手余愤未平,上前说道:“好,牟公子,我和你赌,你要赌骰子还是改赌牌九?”

 【0724:蓝玉京自告奋勇】

 何老大本来是要牟一羽划出“道儿”的,班铁手却先划出“道儿”来了。他只提出掷骰子和推牌九两项来给牟一羽选择,可说打的乃是如意算盘。在这两项赌博上,他是懂得多种多样手法的老手,自信决不至于输给牟一羽。要是牟一羽利用深湛的内功出“术”,有何老大在旁监视,料想也可以克得住他。(何老大刚才与牟一羽的暗中较量,他是曾经被卷入漩涡的。何牟二人的功力相当,他心里早已知道。)

 何老人当然懂得班铁手的用意,便即说道:“牟公子,你选择哪样?”牟一羽似乎正在思量,未曾回答,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骰子和牌九是如意坊中最流行的,不过,你若是喜欢赌另一样,那也不妨提出商量。”

 蓝玉京忽地上前说道:“牟公子,我替你赌这一手好不好?”

 班铁手哼了一声道:“牟公子,你认识这小子吗?”

 牟一羽道:“好像没有见过。”

 班铁手回过头盯着蓝玉京,冷冷说道:“这么说来,你和牟公子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了?”

 蓝玉京道:“不错。”

 班铁手厉声道:“那你干嘛要来插上一脚?”

 蓝玉京淡淡说道:“你忘记了吗?刚刚你才说过要找机会和我赌一手的,那就不如趁这机会,还了你的心愿。两次赌博并作一次,我也可以省事呀!”

 班铁手冷笑道:“你们打的如意算盘,牟公子与你素不相识,他能放心──”

 他话犹未了,牟一羽就笑道:“班大人,这话你该问我才对。”

 班铁手一怔道:“牟公子,难道你真的放心得下让这小子替你出马?”

 牟一羽笑道:“我今天手气奇劣,正是巴不得有人替我赌这一手。我对热心帮我的朋友,素来是不多疑的。”

 蓝玉京道:“牟公子,我是为了趁这机会,接受班大人的挑战,可并不是特地帮你的。”

 牟一羽道:“那我就更加可以放心了。因为你无求于我。”

 谁也没有想到牟一羽居然放心让一个陌生少年替他赌博,但规矩是可以让别人代赌的,既然当事人都不反对,班铁手只能接受蓝玉京的挑战了。

 【0725:铁手猜枚】

 班铁手道:“好,我让你挑选,赌哪一样?”

 蓝玉京道:“随你喜欢,我都可以奉陪!”

 蔡煌忽道:“班大人,你莫轻视他年纪小,我可是曾经领教过他的手段的,他对骰子和牌九这两门赌博,可说是精通得很哪!”

 蓝玉京微笑道:“蔡大人过奖了,那天是你自己的运气不好,但我也没有赢你的钱。好,闲话少说,班大人,骰子和牌九是你提出的,你若是改变主意,那也可以由你划出道儿。”

 班铁手恶念陡生,说道:“本来赌哪一样都可以,但牟公子急着要走,咱们选一样最快见输赢的赌法如何?”

 蓝玉京道:“悉随尊意,请说。”

 班铁手道:“我和你猜枚,让你占点便宜,我用的是这只铁手!”说罢,伸出铁手,手上的五只铁指竟然比平常人的指头还要灵活,屈伸如意!

 鲁蟒生怕蓝玉京上当,哼了一声,说道:“班大人,谁不知道你凭这只铁手纵横江湖,这不是耿兄弟占你的便宜,是你占他的便宜了!”

 蓝玉京却道:“没关系。我说过的话是从不收回的!”

 班铁手恐防牟一羽阻拦,立即出拳,叫道“禄位高升”,蓝玉京则在叫“五经魁”。

 他用的是“弹弓手”,在确定了蓝玉京是伸出三只指头之时,他才伸出三只铁指。但因手法极快,旁人可看不出他在作弊。

 只作弊那还罢了,他的铁指是向着蓝玉京戳过去的,三根铁指头,只要给他一根铁指头碰着,蓝玉京就非受重伤不可,这次他是有备而发,立心要报刚才的铁手被克之辱。须知双方都在出指,他的铁指比蓝玉京的指头长得多,蓝玉京是根本无法使用借力打力的功夫的。

 牟一羽吃了一惊,正要喝止,哪知他们的“猜枚”已经分出胜负来了。

 猜枚是双方同时开叫的,班铁手叫的是“禄位高升”,“禄”谐音“六”,蓝玉京叫“五经魁”,猜的是“五”,本来双方各出三只指头,合起来是“六”,班铁手就赢了,但不知怎的,班铁手那只中指未曾伸直忽然就屈下去,结果双方共出五只指头,却是蓝玉京胜了。

 班铁手中指屈下,蹬瞪蹬的连退三步,脸上变了颜色!

 【0726:以指代剑胜铁手】

 场中高手甚多,但这个变化实是来得太过突兀,连何老大都看得莫名其妙。

 看得出其中奥妙的只有牟一羽一人。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在何老大之上,而是因为他是精通武当剑法的大行家。

 原来蓝玉京乃是以指代剑,折服班铁手的。他以指代剑,后发先至,对方的铁指未碰着他,他已经点着了对方的脉门。

 班铁手是把原来的手掌齐腕切去,装上铁掌的。铁掌虽然并无感觉,但仍须靠腕力的操纵,蓝玉京点着他的脉门,力透指尖,劲道恰到好处,这就令得他的中指屈下来了。

 蓝玉京除了得到师祖所传的剑决之外,还得到慧可大师的指点,把《庄子》中“庖丁解牛”的道理用到剑法上,“以无厚而入有间”,旁人哪看得出其中奥妙?即使是牟一羽,也只看得懂一两分,未敢确定他用的就是武当剑法的。

 牟一羽思疑不定,对蓝玉京道:“多承相助,我可还未曾请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蓝玉京道:“小姓耿,单名一个石字。我早已说过,我只不过藉这机会,应班大人的赌约而已。牟公子,你用不着谢我。”

 牟一羽道:“哦,你姓耿?不管如何,今日之事,你总是助了我一臂之力。青山绿水,但愿后会有期。”

 赵太康道:“牟公子──”

 牟一羽道:“赵大人,我还有点事情。今晚请恕我不到你那里了。王府的邀宴,留待以后再说吧。”

 何老大道:“牟公子,你可否定下一个日期,也好让我们回去有个交代?”

 牟一羽道:“我什么时侯高兴就什么时侯通知你们,总之,不会让你们失望。”他故意不提齐王,试探何老大的反应。只见何老大虽然仍是毫无表情,但却已不敢再说下去。原来“请客”虽然是用齐王名义,主意却是他出的。

 何老大从来没受过别人的气,牟一羽走了之后,他不禁哼了一声,说道:“好大的架子!”

 班铁手有苦说不出来,望着蓝玉京,冷冷说道:“这位耿兄是最近才来如意坊的吧?我以前好像未曾见过!”

 【0727:背后议论】

 辛六娘替蓝玉京答道:“不错,耿相公才来了几天,是年大丰陪他来的。”她对蓝玉京颇有好感,是以故意不用“带”字而用“陪”字,显出蓝玉京的身份是在年大丰之上。

 班铁手和年大丰都是黑道出身的朋友,相识多年,私交甚好。听得辛六娘这么说,便不作声了。心想:“凭我和老年的交情,料他不会瞒我。这小子的来历,一问老年就会清楚。”他可不知年大丰业已离开金陵。

 蓝玉京笑道:“班大人,你若输得不服,改天咱们再赌,请恕失陪了。”

 蓝玉京一走出赌场,蔡煌便道:“三哥,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少年么?”

 祁山尊道:“那天你们在秦淮河上碰上的那个少年?”

 蔡煌道:“不错。那少年是冒充楚碧山的书僮的,可惜刚才我却忘记和他说了。”其实,并不是他“忘记”,而是他刚才根本就没有机会和楚碧山说。

 辛六娘道:“楚公子大概不会这样快离开金陵的,你要找他,机会有的是。你知道他的住址吗?(蔡煌摇了摇头)待会儿我把他的住址写给你。”

 祁山尊心中一动,问道:“蔡兄,你是不是看出什么可疑之处,?你们碰上的那个少年,该不会就是这个姓耿的小子吧?”

 蔡煌道:“相貌不同,说话的神气却有几分相似。”

 班铁手道:“不会是一个人的。那少年既然耽冒充楚碧山的书僮,纵然没有牵连,料想也曾相识。依常理而论,他也不会帮忙牟一羽来和楚碧山作对的。”

 蔡煌道:“我想也不会是同一个人。只不知这姓耿的小子明天还来不来,我倒希望能够多见上他几次。”原来他对“认人”颇有本事,要是能够见多几次,他就可以细心观察,判断伪真了。

 蓝玉京听觉异于常人,虽然已经走出赌场,蔡煌的说话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心道:“你想再次碰上我,我也想再次碰上你呢。不过,大概是不会在如意坊碰上了。”

 但他最想重见的人,还不是蔡煌,而是另一个人。

 【0728:郑巧儿的警告】

 当他走出如意坊的时候,心中已经得了一个主意。

 ※      ※      ※

 马蹄“的搭”“的搭”的踏在青石铺的街道上,载着蓝玉京的这辆马车已经走过了永西门的长街,离开如意坊很远很远了。

 天色已近黄昏,没有喧闹的市声,车水马龙的现象亦已消失。

 在这段路程中,蓝玉京已经把他在如意坊的遭遇都说了出来,说给坐在他旁边的郑巧儿听。

 驾车的是个聋哑人,他仍像往日一样,默默赶车。

 但耳聪目明,而且是不该沉默的郑巧儿也没说话。

 蓝玉京忍不住了,问道:“巧儿,你在想什么?”

 郑巧儿道:“我说的话只怕不中听。”

 蓝玉京道:“但说无妨。”

 郑巧儿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蓝玉京道:“哦,你是在说楚碧山。”

 郑巧儿道:“也不单是说楚碧山,你那位小师叔突然在金陵出现,我也觉得有点可疑。”

 蓝玉京道:“楚碧山今天的行事虽是令人奇怪,我还是相信他的。先师祖葬礼延期,牟师叔抽空来金陵一趟,拜会同门,顺便查一查那一宗无头公案,这也不足为奇。”他是一直不敢把“无头公案”的真相告诉郑巧儿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

 郑巧儿道:“不管在燕子矶江边被害的那个道士,是否武当弟子,但这案子是发生在你的牟师叔来到金陵的前一天,他怎能这样快得到消息?嗯,他跑来金陵,只怕原因不会是如你所说的这样简单吧?”

 蓝玉京道:“那你以为是何原因?”

 郑巧儿道:“我怎能知道,我也不想胡猜。我只想提醒你一句,爷爷常常对我说的,不要太过轻易相信别人!有时甚至亲人也未必可靠。”

 蓝玉京想起了他的义父不岐,不觉默然无语了。

 郑巧儿道:“经过了今天这么一闹,纵然他们尚未识破你的来历,你亦已是露出‘馅’了。这个──”

 蓝玉京道:“这个你不说我也明白,咱们明天是不能再来如意坊了。”

 郑巧儿道:“好在你已经见着了牟一羽和楚碧山,不管是好是歹,总算也打听到一点消息。”

 【0729:又一个神秘客人】

 蓝玉京道:“可惜最关紧要的那个人,迄今还是得不到他的半点消息。”

 郑巧儿知道他说的是霍卜托,便道:“他是在京中为官的,你知道他准会跑来金陵吗?”

 蓝玉京道:“这消息是我从乌鲨镇得来的,乌鲨镇是他的老巢,消息料想可靠。”

 郑巧儿忽道:“刚才我也得到一个消息,是那王府小厮说的。”

 蓝玉京连忙问道:“他说什么?”

 郑巧儿道:“他说王府这几天准备请客,客人的身份甚为神秘,他也不知是谁。”

 蓝玉京笑道:“我倒知道是谁。说出来一点也不神秘。”

 郑巧儿道:“是谁?”

 蓝玉京道:“就是我那位小师叔牟一羽。”

 郑巧儿摇头道:“你错了,不是牟一羽。”

 蓝玉京诧道:“你又怎知道不是牟一羽?”

 郑巧儿道:“那小厮虽然不知道客人是谁,却知道是从京城来的。”

 蓝玉京道:“那就一定是赵太康了。”

 郑巧儿道:“也不是,那客人的身分要比赵太康高得多。赵太康是半个月前就已来到金陵的,王府早已知道,要请他也用不着等到现在。”

 蓝玉京吃一惊道:“难道就是霍卜托?”

 郑巧儿道:“但根据你得到的那个消息,霍卜托似乎也应该是早已到了金陵的。”

 蓝玉京道:“你的爷爷说过,官场中的人事调动,有时是要故布疑阵,令外人难以深悉的。所以,消息纵然不假,却说不定临时发生变化。”接着叹口气道:“即使当真是霍卜托,我也不能在如意坊碰上他了。”

 郑巧儿道:“那就别伤脑筋了,回家再和爷爷商量吧。”

 他们住的地方在永西门外,此时马车已经走道长街,靠近城门了。如果不出城,折向东走的话,可以走到秦淮河。

 蓝玉京忽道:“今晚我不回去了,麻烦你和爷爷说一声。不必为我挂心。”

 郑巧儿一惊道:“你去哪儿?”

 蓝玉京道:“到一个我应该去的地方去。”

 郑巧儿道:“我知道你想去找的是什么人了,但是,他、他──”

 【0730:夜访楚碧山】

 蓝玉京道:“你知道是什么人就好。你放心,他是决计不会伤害我的!”

 郑巧儿道:“要是爷爷问起,告不告诉他?”

 蓝玉京道:“最好别告诉他。”

 郑巧儿道:“倘若爷爷一定要知道呢?”

 蓝玉京道:“那就等待过了三更,再告诉他。”

 郑巧儿道:“好,我答应你。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你怎样相信那人,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      ※      ※

 郑巧儿没有猜错,蓝玉京要去见的那个人果然是楚碧山。

 楚碧山住在“秦淮小筑”,和郑巧儿以前住的地方相去不远,他是早已知道的。不过,他未去过,所以还是要花一点功夫寻找。

 这晚是下弦月,月色不算怎样明亮,但道路还是可以辨认的。

 秦淮河畔的渔家都有早睡的习惯,蓝玉京不想惊动别人,唯有自己摸索。他走错一条小路,走到河边,才折回来,走另一条小路,这才发现一座别墅,别墅有个匾额,写着四个金字。虽然看不清楚是四个什么字,料想当是“秦淮小筑”无疑。

 他停下脚步,心中暗自盘算,用什么方式去见楚碧山。

 他信得过楚碧山,但楚碧山在如意坊做的事情却是令他捉摸不透。而且他也不知道,在“秦淮小筑”里,除了楚碧山之外,还有些什么人?正大光明的去敲门求见,恐怕是不大适宜的。

 他借物障形,绕到别墅的侧边,躲在围墙外的柳树丛中,正在思量,是用“青蚨传信”的方法引楚碧山出来好呢,还是用“夜行人”的手段,偷偷进了别墅再说呢。

 心念未已,忽听得楚碧山的声音说道:“我早就知道你要来了,请进来吧!”

 好在他没有立即回答,正当他在吃了一惊,心道:“啊,原来楚大哥已经发现我了!”之际,身形还未显露,就听得在大门打开的同时,另一个也是他所熟悉的声音说道:“不错,是我!你既然早有准备,那我就不用说题外的客套话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师叔牟一羽。

 楚碧山笑道:“我最欢迎开门见山,不过,此门不同往门,还是请你踏进门来再说。”

 【0731:牟一羽追问楚碧山】

 蓝玉京趁着他们在前门说话,立即飞身跳入后园。轻功虽然不是他的擅长,但由于这几个月来,他的内功已经大有进境,轻功在不知不觉之间,亦已到达新的境界,提气跃纵,俨如一叶飞坠,落地无声。园内无人,楚碧山带领牟一羽从大门进来,一直走进客厅,方始交谈。对蓝玉京之潜入后园,似乎他们也都没有发觉。

 ※      ※      ※

 “楚兄事如神,想必知道我的来意?”牟一羽一坐下来,开门见山就问。

 楚碧山微笑道:“我可不是诸葛亮,只不过牟兄的来意大概还不至于怎样难猜。你是要我替祁山尊赔偿你的赌注,对吧?”

 牟一羽道:“不错。但可不能用个‘赔’字,如意坊那场赌博,我是输了给你的。如今我只是用私人的交情,向你讨一句话。假如你认为我还不够这个交情,或者你不愿意说出来的话,我也不敢勉强你说!”

 楚碧山道:“牟兄言重了。那场赌博,其实是你有意让给我的。”

 牟一羽道:“绝非有意。大家不必客气,你我心里都该明白,那一场暗中较量,我们是谁都赢不了谁!因此我只好当机立断,卖给你一个交情,胜于和你相持不下。”

 楚碧山道:“你卖给我一个交情,目的就是要我也卖回一个交情与你!”

 牟一羽道:“你说得够坦白,一点也没有错!”

 楚碧山道:“你不是有意让我,我可是有意想赢你的。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牟一羽道:“我就是不懂,你为何要替祁山尊出手?请赐教!”

 楚碧山道:“说老实话,我就是要阻止你对祁山尊发问。祁山尊固然不愿答你,你知道了正确的答案,对你也是有害无益!”

 牟一羽道:“有害也好,有益也好,都是我的事情。我只问你,你愿不愿答我?”

 楚碧山叹口气道:“你一定要知道,我当然也只好告诉你。只不知我说的是不是你要问的?”

 牟一羽道:“请说!”

 楚碧山道:“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那四句话么?在我揭开谜底之前,请你先念一遍。”

 【0732:谁是凶手】

 牟一羽念道:“号称无敌,未必无敌。不幸中幸,犹未名裂。”

 楚碧山道:“牟兄,今天你在如意坊中,是在听了我说出这四句话之后,才肯接受我的赌注的,你当然已经懂得它的意思?”

 牟一羽道:“懂一半,不懂一半。”

 楚碧山道:“不懂的是哪一半?”

 牟一羽道:“是后面两句。”

 楚碧山道:“这两句其实并无深意,只照字面解释就行。成语有云:身败名裂。但那个号称‘无敌’的人,却只是身败,犹未名裂。但你倘若一定要查根问底的话。他就非名裂不可了。你还要问下去吗?”

 牟一羽道:“不管如何,我必须得到答案!”

 楚碧山道:“你要问的不知是否这件事情──咱们同时说出来好不好?”

 牟一羽道:“好!”两人同时说了起来,说出的那句话果然完全一样。

 “杀害不败道人的那个凶手是谁?”

 蓝玉京伏在外面偷听,听到此处,不由得心头“卜通”“卜通”的跳。此时他也恍然大悟:“号称无敌,未必无敌。”指的不正就是“不败”。不败的武功在武当派目前的第二代弟子之中也只是属于中等,当然是“未必无敌”了。

 蓝玉京不由得心头颤栗,暗自想道:“牟师叔果然是来追查此案的凶手的,但他却怎知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呢!但奇怪的是,楚大哥又怎知是我?”

 他惴惴不安的等待楚碧山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不料楚碧山未曾说出凶手的名字,却先问道:“牟兄,请恕冒昧,我倒想先问你一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不败被人谋杀的?”

 牟一羽道:“他临死之前,我曾见过他。”

 楚碧山道:“既然如此,难道他没有对你说吗?”

 牟一羽道:“他说了,但他说的那个人,我不相信!”

 楚碧山道:“他说的那人,是否贵派同门?”

 牟一羽道:“不错,所以我才不信!”

 楚碧山道:“因何不信?贵派门人之中,也未必没有奸徒!”

 蓝玉京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0733:幕后的主凶】

 只听得牟一羽说道:“因为我已经仔细察视过他的伤势。”

 楚碧山道:“怎样?”

 牟一羽道:“不错,他的身上是有两处创伤。但那只是仅仅划破皮肉的轻伤。决不足以致他死命。他的致命伤是由于被一股刚猛的掌力震伤内脏!”

 楚碧山道:“你的观察的确很仔细。”

 牟一羽继续说道:“他是不是受武当派的剑法所伤,我不敢说。仅仅划破皮肉,是看不出那家的剑法的。但发掌击毙他的那个人,却可以断定,绝对不是武当派的弟子。那人的掌力猛而不纯,可知他练的不是正宗内功,和武当派走的路子刚好相反。”

 蓝玉京听到这里,当真是又惊又喜,心道:“好在牟师叔明察秋毫”,心头的一个结登时解开了。

 楚碧山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未死。你既然不相信他的话,为何不迫他说出真凶的名字?”

 牟一羽道:“当时他已奄奄一息,我以真气输入他的体内,可惜也只能迫他说出半句话。”

 楚碧山道:“那半句话是──”

 牟一羽道:“他说‘我绝对想不到──我不能说,我不能说!’那个人的名字,他始终没说出来,就断了气了。”

 楚碧山道:“但从他这一句没有说得完全的话,我们亦已猜想得到,他是被当时在他身边的一个他认为是绝对可靠的自己人所暗算的了!”

 牟一羽道:“现在,我就是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楚碧山叹道:“他既然宁死都不肯说,你又何必追究?”

 牟一羽道:“他不肯说,那是他的事情,你是答应告诉我的!”

 楚碧山道:“其实,我不说你也应该猜想得到,当时谁在他的身边?他被害那天,是从齐王府中走出来的!”

 牟一羽道:“这么说,凶手乃是齐王府的卫士!但祁山尊似乎没有这样功力,何老大是刚柔并济的内功,也不大像是那个凶手。莫非是班铁手?”

 楚碧山道:“行凶的是哪一个,并不重要。他们不过是替主子杀人罢了!”

 牟一羽吃一惊道:“你是说齐王?齐王为何要杀害他?要杀他又因何不在王府下手?”

 【0734:为蓝玉京遮瞒】

 楚碧山道:“不败道人的底细我毫无所知,他跑到王府,究因何事,我也并不知晓,我只能说我的想法。”

 牟一羽道:“小弟正是愿闻吾兄高见。”

 楚碧山道:“高见不敢当,依我的猜想,不败道人可能是暗中为齐王效力的人,负有什么秘密的任务的。他是齐王用得着的人,齐王当然不会在王府杀他。但他的双重身份,若是给外人识破,王府的卫士就必须杀他灭口了!”

 牟一羽道:“我也是这样想法。但还有一个很大的疑团──”

 楚碧山道:“你猜想不透,他因何要诬赖同门,却宁死不肯说出真凶名字?”

 牟一羽道:“是啊,若是照你的说法,这个识破他的‘外人’,竟是他的同门。那么令他受到两处剑伤的人,也的确是武当派的弟子了。”

 楚碧山道:“依情理推断,当是这样。不败和一个王府卫士,在燕子矶江边碰上那个武当弟子,那武当弟子伤了不败之后,跑了。武士恐有后患,是以立即杀人灭口。”

 他这猜想,虽不中亦不远。蓝玉京暗自想道:“其实我并没有‘识破’他的什么,我也不是偶然碰上他们,而是给他们早有预谋的袭击的。”

 楚碧山稍作沉吟,说道:“牟兄,在贵派弟子之中,除了几位长者之外,有谁的剑法特别高明?”

 牟一羽道:“你是在问,那个用剑刺伤不败的人,嫌疑最大的是谁?”

 楚碧山道:“正是。”

 牟一羽道:“我的师兄不波,剑法就比我高强。但据我所知,不波现今仍在武当山上。”

 楚碧山道:“另外的人呢?”

 牟一羽道:“武当俗家弟子,各处都有。我可不能深悉了。”

 蓝玉京知道他是不肯随便说出自己的名字,心中暗暗感激。想道:“我对这位师叔殊无好感,想不到他却能对我相信不疑。”

 牟一羽道:“楚兄,有句话我想问你,不知你可肯攘实以告。”

 楚碧山道:“我答应不说假话,但我也得有言在先,当说的我就说,不当说的我就不说。”

 牟一羽道:“好,我不勉强你。我想问的是,你说不败的不幸中幸是犹未名裂,那意思应当是指他做了不光彩的事情,罪有应得吧?”

 【0735:打破沙锅问到底】

 楚碧山道:“通常的解释是这样。”

 牟一羽道:“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楚碧山苦笑道:“牟兄何必深究。”

 牟一羽作色道:“事关本派声誉,我怎能不弄个清楚。”

 楚碧山道:“话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我自当负责。但若是涉及别人的秘密,那就请恕我不能代答了。”

 牟一羽道:“楚兄,你说不败做了不光彩的事,这件事是否就是指他替齐王所做的事?”

 楚碧山道:“以不败道人的身份,本来用不着做王府的爪牙。”

 牟一羽冷冷说道:“敝派的创派祖师张真人当年也曾助过本朝的太祖皇帝。武当派一向受朝廷尊崇,那是天下皆知的。武当弟子兴皇室中人有往来,甚或替他们做了些什么事情,似乎也不必贬为‘爪牙’吧?除非──”

 楚碧山打断他的话道:“牟兄,你一定要我说实话,我也只能说这两件事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你我有言在先──”

 牟一羽道:“不错,你我有言在先,你愿意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不敢勉强你。但这件事关系非小,嗯,算我求你好不好?”

 楚碧山道:“牟兄言重了。但我今日在如意坊中已经拦阻你迫问祁山尊,你也应该懂得我的用意!”

 牟一羽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得罪了王府的人,去管我不当管的事。”

 楚碧山默然不语。牟一羽道:“你心里一定在骂我这个人怎的这样不识趣吧?”

 楚碧山道:“事情涉及王爷,我劝你还是不插手为妙!”

 牟一羽道:“如果我一定要插手呢?”

 楚碧山道:“这个──”

 牟一羽道:“楚兄,令尊有大侠之称,你是大侠之子,难道竟会惧怕权贵,连是非都不管么?”

 楚碧山没说话,双眼却在注视牟一羽,似乎想透过他的“正气凛然”的表面,去窥察他的内心。

 牟一羽也在注视着他,半晌说道:“楚兄莫非是对小弟有所怀疑?”

 【0736:蔡煌不请自来】

 楚碧山道:“这倒不是──”

 牟一羽道:“那是什么?”

 楚碧山似乎正想说话,忽地面色一变,好像凝神在听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得有人敲门道:“楚公子,请恕蔡某不请自来,望公子接见。”

 楚碧山悄声道:“这人甚为讨厌,请牟兄暂且一避。”跟着装作出乎意外的惊喜说道:“蔡大人是请也请不到的,太过客气,楚某可不敢当。”一面说,一面出去开门迎接。

 蔡煌大为高兴,进了客厅,坐下来便即说道:“我还担心扰了公子的清梦呢。”

 楚碧山道:“我习惯眠迟,只不知蔡大人夤夜到来,有何见教?”

 蔡煌道:“多谢楚公子不加怪责,那就请恕我直话直说了。约莫半个月前,温州兵备道徐大人和兵部的潘主事游秦淮河,那天听说公子也在秦淮河上?”

 楚碧山道:“不错。那天潘主事本来也有请帖给我的,我因为有点小事,其时天色又已近晚,我急于回去,所以没有应邀。潘主事已经回京了吧?”

 蔡煌道:“早已回去了,但那天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楚碧山道:“什么事?”

 蔡煌道:“有个人冒充公子的书僮,在官船上生事。徐大人还受了点不大不小的伤。”他可不敢说出徐大苟惨遭阉割之事,听得蓝玉京在暗中偷笑。

 楚碧山道:“蔡大人是否疑心那个书僮是受我指使?”

 蔡煌陪笑道:“楚公子说笑了。我们只想从公子这里得到一点线索。”

 楚碧山道:“你们以为我和那人相识?”

 蔡煌道:“那小子武功甚高,公子见闻广博,纵使并非相识,或者也有所闻。”

 楚碧山道:“原来你是要我猜这小子是谁。”

 蔡煌松口气道:“正是这样。我们还想请公子助一臂之力。”

 楚碧山笑道:“那小子冒充我的书僮,看来我是无法避免牵连了。只是我有一事未明,想要请教。”

 【0737:旁敲侧击】

 蔡煌道:“不敢当。公子,请说。”

 楚碧山道:“依你所说,徐大苟受的不过是点轻伤,说老实话,在我看来,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即使你和他是老朋友,似乎也不值得如此郑重其事的为他缉凶手吧?对不住,我闲散惯了,可是不作兴替人家做义务捕快的。”

 蔡煌打个哈哈,掩饰窘态,说道:“原来公子是怪我小题大作。不过,公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楚碧山道:“什么其二?”

 蔡煌道:“公子有所不知,那小子是王府要捉拿的人。”

 楚碧山佯作惊诧,说道:“这我就更加不懂了。徐大苟官居温州兵备道,论官职虽然不算太小,但比起巡抚和总督一类的大官,总还差那么老大一截吧?前些时东南各省的督抚云集金陵,听说王爷也无暇一一接见呢。何以却对一个徐大苟如此关心?”

 蔡煌道:“王府要捉拿那个冒充公子书僮的人,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伤了徐大苟的凶手。只不过凑巧两件事搭在一起罢了。”

 楚碧山道:“啊!那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蔡煌道:“楚公子,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

 楚碧山道:“你说得倒也奇怪,为何你以为我一定知道?”

 蔡煌道:“楚公子,我见你今天在如意坊替祁山尊接受牟一羽的赌注,我才以为你多少已有知闻的。”

 楚碧山故意哈哈大笑,说道:“我只不过是为了帮祁山尊赢回金牌,才那样说的。因为我有把握在掷骰子上赢得牟一羽。你以为我知道什么?”

 蔡煌呆了一呆,说道:“公子既然不知,那就算了。”

 楚碧山道:“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不过,这次是你们要我管这件事的。”言下之意,倘若要他相助,那就非得和他说个明白不可。

 蔡煌转了几个念头,心里想道:“看来他今天是诚心帮祁山尊的,以他的身份,只要他有依附王爷之意,必受王爷看重。我就对他说一半实话吧。”

 【0738:说到了蓝玉京头上】

 蔡煌陪笑道:“若是换了别人,这件事我是不敢说的。楚公子,你是王爷看重的人,又是王府四大卫士的朋友,和你说自是无妨。公子,你想不想知道王府因何要捉拿那个小子?”

 楚碧山淡淡说道:“你愿意说我就洗耳恭听,不愿意说,我也不敢勉强你。”

 蔡煌道:“公子言重了。王府要捉拿那个小子,是因为王府已经打听到确实的消息,那小子是从关外回来的,形迹可疑。”

 蓝玉京躲在暗处,听到这里,不由得好生纳罕,想道:“这些人的消息果然灵通,我刚从关外来到余陵,他们就知道了。但我到关外跑了一道,怎的却会引起在金陵开府的齐王注意,倒是奇怪。”

 他心念未已,只听得楚碧山已在说话。

 楚碧山故意压低声音说道:“他是满洲人的奸细?”

 蔡煌道:“不知道。王府得到的消息只知道他到过关外一个叫乌鲨镇的地方,那是靠近海边的偏僻之地。似乎也曾经和一些江湖人物发生打斗。”

 楚碧山道:“每天都有人进关出开,他到关外走了一趟,那也没有什么稀奇呀,因何说是形迹可疑?”

 蔡煌道:“因为从关外得到的消息,那小子显露的武功,似乎是属于武当派的。”

 楚碧山道:“那又怎样?”

 蔡煌道:“那小子似乎还未到二十岁年纪,据接触过他的人说,江湖经验甚为幼稚,看来是个初出道的雏儿。武当派规矩素来严格,肯让这样的毛头小伙子下山已是一奇,初走江湖,就跑到那么远的关外偏辟之地,那就更加可疑了。”

 楚碧山道:“那就应该问武当派的人,现成的就有一个牟一羽。”

 蔡煌道:“那小子在金陵出现的时候,牟一羽还没有来呢。不过,当时却也有一个现成的人,王府亦已请他帮忙查究此事。”

 楚碧山道:“那人是谁?”

 蔡煌道:“金陵新近出了一件无头公案,有个道士,在燕子矶江边的三台洞中被人谋杀。公子想必已有风闻?”

 楚碧山道:“听人说过。但与你说的事却有何干?”

 蔡煌道:“那个道士是武当派的不败道人,也正是王爷请他帮忙去缉拿那小子的人。”

 【0739:为何不问牟一羽】

 楚碧山道:“不败道人就是给那小子杀的?”

 蔡煌道:“不错。他杀了不败道人之外,还伤了一个王府的卫士。”

 楚碧山道:“若然如此,那就恐怕不是武当派的了。不败道人我是知道的,他是武当派首席长老无量长老的大弟子,在武当派的地位甚高。那小子纵然胆大包天,恐怕也不敢以下弑上吧?”

 蔡煌道:“一个人在秘密被揭露之时,那可是难说得很的。不过,可惜不败道人当场身亡,受伤的王府卫士不能断定他是否武当派弟子。”

 楚碧山道:“但好在现在已经来了个牟一羽,牟一羽在武当派的地位比不败道人更高,要查究那小子的来历料也不难。”

 蔡煌道:“话说得是,不过,这件事,这件事……”

 楚碧山道:“王爷还不想给牟一羽知道?”

 蔡煌道:“公子是聪明人。在王爷的心目中,不败道人和牟一羽当然是大不相同的,所以──”

 楚碧山道:“所以有些事情,王爷可以让不败知道,但不可以让牟一羽知道。”

 蔡煌道:“在不败道人被害之后,不久又发生了有人冒充公子的书僮,伤了徐大苟一事,因此王府怀疑是同一个人。”

 楚碧山道:“这对我来说,可真是无妄之灾了。江湖上少年高手甚多,你们问我疑心何人,我可是茫无头绪。其实,你们对这小子知道的已经比我多得多了。”

 蔡煌忽道:“楚公子,依你看今天在如意坊中闹事的那个姓耿的小子如何?”

 楚碧山道:“什么如何?”

 蔡煌道:“公子你见多识广,你说他的武功如何?”

 楚碧山道:“依我看他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但他与班铁手只是暗中较量,我看不出他的门派。你这样问,莫非对他亦有所疑?”

 蔡煌道:“我是有点怀疑。但相貌不对,且他又是有熟人带来的,所以我就不敢说了。”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楚公子,那小子是王爷必欲得而甘心的人,你纵然不知他是何人,也务必请你助一臂之力。”

 楚碧山不置可否,说道:“恕我冒昧,有一件事我可不知该不该问蔡大人?”

 【0740:奸谋初揭】

 蔡煌道:“大家是自己人,公子不用顾忌。”

 楚碧山道:“说来惭愧,我对国家大事,是一向不大关心的。但我也有一些官场朋友,听他们说,近来的大势,朝廷对满洲似乎是主和的吧?蔡大人,你是京师提督衙门的红人,又得魏公公看重,盼你不吝指教!”

 蔡煌不觉心头一跳:“怎的我和魏公公的关系他都知道?”但转念一想:“他和祁山尊交情不浅,想必是祁山尊告诉他的。”官场多的是趋炎附努之辈,蔡煌也是以得魏忠贤赏识为荣的。为了卖弄自己的消息灵通,便道:“楚公子,你的观察对极了。刚在不久之前,东南各省的督抚、总兵等大小官儿,齐集金陵,名义上是兵部请他们来会商公事,其实这个会是魏公公在背后主持的。魏公公对国事有一套主张,他怕各省督抚不能体谅他的谋国苦心,所以要由兵部出面,向各省的督抚咨询,疏通!疏通!”

 楚碧山故意笑道:“蔡大人,你和我说诂,怎的也用起官场套语来了。以魏公公的九千岁之尊,用得上什么‘咨询’?说什么‘疏通’?干脆说是把他们叫来听候吩咐,已经是给了他们面子了。”

 蔡煌道:“话可不能说得这样轻松,做官的人,虽然是识时务的多,但也颇有沽名钓誉之辈的。比如在这次的金陵会议之中,就有好几个总兵是主张对闯贼用‘抚’(即招安),对满洲用兵的。后来经过兵部的王侍郎反覆晓喻,并透露先安内而后攘外是魏公公的主张,他们才不敢作声呢。”

 楚碧山道:“这倒有点奇怪了。”

 蔡煌一怔道:“楚公子不以魏公公的主张为然?”

 楚碧山道:“非也,非也。我是但求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不去理会什么国家大事的。是和也好,是战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只奇怪齐王和魏公公是几时失和的,我怎的一点也不知道?”

 蔡煌诧道:“谁说他们失和?在外藩之中,和魏公公交情最好的就是齐王呢!”

 楚碧山道:“既然如此,为何他不附和魏公公的主张?”

 蔡煌更加诧异,连忙问道:“何所见而云然?”

 【0741:心照不宣】

 楚碧山道:“倘若王爷和魏公公的主张一样,那么,即使那小子当真是满洲人的奸细,王爷似乎也用不着如此紧张呀!反正他们都是主张与满洲修好的。”

 蔡煌松了口气,说道:“原来公子是据此揣测,我还只道公子是另有所闻呢。”

 楚碧山道:“我猜错了?”

 蔡煌道:“我已经说过,王爷之所以要捉拿那个小子,只因为他是个不该跑去关外的人,形迹可疑之故。”

 楚碧山道:“不错,他是个初出道的武当弟子,按说是没有理由一下山就往关外跑的。但他怎样形迹可疑,那也是武当派内部的事情。何须劳动王爷越俎代庖,替武当派查究此事?”

 蔡煌道:“楚公子,你问得很有道理,但你这一问,恐怕也只有王爷才能答你。”

 楚碧山道:“当然,这个问题,你我都是不便去问王爷,不过,蔡大人,你的消息素来灵通,对各方面的错综复杂关系又都了如指掌,我以为你或许有所知闻?──”

 蔡煌笑道:“楚公子,你太过夸奖我了。正如你说,各方面的关系错综复杂,欲悉底蕴,非局内人不可,我又怎能都参与机密呢?”

 楚碧山道:“最令我不解的是,自本朝开国以来,武当派就是在武林各大门派之中,最得到朝廷尊重的。这小子不过形迹可疑而已,为何王爷就要将他置于死地呢?这四个字我用得不算过份吧?”

 蔡煌道:“不算过份。那天不败道人和王府卫士奉命捉拿那个小子,王爷交下来的命令本来就是,活的捉不到,死的也要的。倘若不是那小子武功高强,死伤的就是那小子了。不过,咱个虽然不知内里情由,这个原因似乎也并不难猜。”

 楚碧山道:“请蔡人人指教。”

 蔡煌道:“不敢当。其实以公子的聪明,用不着我说,也早该想得到了。通常来说,一个人务必要把另一个人置于死地,似乎只有一个原因吧?”

 楚碧山故意不说,让蔡煌自问自答:“这个原因,当然是因为那个人的行事对他大有不利之故!楚公子,你是聪明人,我劝你还是不要根究下去,心照不宣吧!”

 楚碧山哈哈笑道:“对,对,王爷做的事,当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咱们彼此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0742:说到了牟一羽头上】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伏在暗处偷听的蓝玉京亦已“心照”了。虽然他所了解的程度未必和蔡楚二人一样。

 “莫非那个齐王是早已私通满洲的,他并非害怕我是奸细,而是害伯我在关外得知他的秘密?是以他就宁可杀错,不肯放过了。”蓝玉京暗自想道,想到不败道人竟肯担当齐王的杀手,心中不由得不寒而栗。若是他猜想不错的话,以不败的身份,竟不惜卷入这个阴谋之中,那么,在武当山上,就一定还有一个在幕后主使他或者支持他的人了。那人是谁?那人是谁?蓝玉京不敢想下去了。

 正在蓝玉京极端惶惑之际,只听得蔡煌好像是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又在说道:“楚公子,我也还有一件事情,想向公子请教。”

 他顿了一顿,往下说道:“楚公子,我知道你和祁山尊是好朋友,但不知你这次不惜得罪牟一羽,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楚碧山淡淡说道:“是好朋友不就够了吗?”蔡煌以为他和祁山尊是好朋友,那只是想当然耳。但他当然是不会否认的。

 蔡煌似笑非笑说道:“令尊是扬州大侠,牟一羽的父亲是中州大侠,你们两家即使并非深交,似乎也该惺惺相惜。”

 楚碧山道:“哦,你的意思是我犯不着为了祁山尊而得罪牟家,纵然是为了帮好朋友也犯不着?”

 蔡煌学他刚才的口气说道:“公子若是不愿意说,我也不敢勉强。”

 楚碧山道:“蔡大人,你以为别的原因是什么?”

 蔡煌压低声音说道:“有个消息,不知楚公子知道没有,那牟一羽也是新近从关外回来的。”

 楚碧山道:“真的吗?嗯,你、你不会疑心牟一羽是满洲奸细吧?”

 蔡煌道:“这个,嘿嘿,楚公子说笑了。中州大侠、武当掌门之子怎会是满洲奸细?”蓝玉京躲在外面,看不见蔡煌的表情,但却有个感觉,觉得蔡煌的表情有点异样。

 楚碧山道:“我也不会相信牟一羽是满洲奸细。但不知王爷是否也像怀疑那小子一样,怀疑他是‘形迹可疑’,在关外不知干了些什么事情回来,对王爷可能有所不利呢?”

 【0743:不知是友是敌】

 蔡煌说道:“王爷也没这个思疑。”

 楚碧山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是什么?”语气之间,显然是对蔡煌的吞吞吐吐甚为不满。

 蔡煌这才说道:“王爷并不是恐防牟一羽对他有所不利。不过,他是现任武当派掌门之子,地位非同小可。而且武当派又正在为前掌门人准备葬礼的期间,他以现任掌内之子的身份,却偷偷的远赴关外,行踪颇为诡秘,故此王爷自是想要弄个明白,才能安心。”

 楚碧山道:“哦,我明白了。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故,王爷才命你向我打听的吧?”其实,他只猜中了一半,蔡煌不错是奉命而来,但他奉的不是齐王之命,而是四大卫士之首的何老大之命,他还够不上那个资格直接受命于齐王。

 但蔡煌认为这是楚碧山看得起他,心中甚为高兴,便道:“不错,公子真是聪明,一猜就着。但请公子放心,牟一羽的地位和那小子有天渊之别,不管他在关外做过什么事情,王爷也不会对付他的。只不过想要多少知道一些而已。”

 楚碧山道:“可惜我帮不上王爷的忙。若不是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曾经秘密出关。你们以为我是知道了他的一些什么,才和他为难,那是完全猜错了!”

 蔡煌半信半疑,说道:“既然如此,有关牟一羽的事情,我们就不敢麻烦公子了。咱们还是说回那小子,要是我们发现那小子的踪迹,公子肯不肯出手相助?”

 这回楚碧山倒是答得很爽快:“那小子敢冒充我的书僮,就只为洗脱我的嫌疑,我也会帮忙你们的。蔡大人,你还有什么吩咐?”

 蔡煌听了,大为满意,说道:“吩咐二字,应该是颠倒过来说才是,公子,你若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不必客气。多谢公子让我交得了差,我也该让公子早点安眠了。请恕打扰,告辞。”

 蓝玉京当然不会相信楚碧山应允蔡煌的诺言乃是真话,心里想道:“这狗官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那天冒充楚大哥的书僮,就是在楚大哥的船上改装的,他怎会帮你们来对付我?”但另外一件事情,却是令他有点思疑不定,心头蒙上阴影。“听那狗官语气,那个齐王对牟师叔的底细似乎捉摸不透,不知他是友是敌。是敌那还罢了,是友,那岂非、岂非──”他不敢想下去,因为齐王私通满洲之事,恐怕已经不仅仅是嫌疑了。

 【0744:楚碧山忽下杀手】

 蓝玉京躲在花园的假山石后,正自心乱如麻,忽见假山前面的两棵柳树下,地面上好似有个淡淡的影子。他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可不正是牟一羽是谁?牟一羽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已经从客厅里走出来。蓝玉京心道:“俗语说刚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可是刚想‘曹操’,‘曹操’就到了。”但他可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被牟一羽发现,几乎连大气也不敢透。

 楚碧山送走蔡煌,回来见到牟一羽,笑了一笑,说道:“你都听见了?”

 牟一羽木然毫无表情,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嗯,都听见了。”

 楚碧山道:“那就用不着我告诉你啦!”

 牟一羽道:“不错,若不是在你的家中,我已经将他杀了!”

 楚碧山道:“牟兄不可造次!此事牵连──”

 牟一羽道:“我知道蔡煌背后有人,牵连甚大。楚兄,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饶他性命,但却必须问个水落石出!”

 说至此处,衣袖一拂,身形倏起,已是疾如飞鸟般的掠过围墙。楚碧山抬头望他,脸上好像露出一丝诧意。

 牟一羽之所以要施展轻功,越墙而出,这是不难理解的。要是他从大门走出去的话,楚碧山刚刚送走蔡煌,蔡煌走得未远,就会发觉他是从秦淮小筑走出来的了。

 楚碧山的诧异,乃是另有原因,后文再表。

 藏在假山石后的蓝玉京,听得牟一羽掠过墙头的衣襟带风之声,不觉也是有点诧异。须知轻功越好,衣襟带风之声就越轻微,蓝玉京藏匿之处,距离围墙颇远,按说是不该听得见的。“牟师叔虽然不是以轻功见长,但也似乎不至于如此不济吧?莫非是因为他今日在如意坊中与楚大哥比拚内力,以至影响了他的轻功?”

 心念未已,只见楚碧山已经转过了身,好像竖起耳朵来听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向他藏匿之处走来。

 蓝玉京料想楚碧山已经发现了他,便即长身而起,说道:“楚、楚──”他本来想说“楚大哥,是我!”的,哪知刚说得一个“楚”字,楚碧山已经一掌向他打过来了。

 掌风急劲,而且竟然是打向他的要害!蓝玉京哪里还能够分神说话。

 【0745:赶走蓝玉京】

 蓝玉京本能的使出一招“如封似闭”,以太极掌法,化解楚碧山的攻击。

 楚碧山喝道:“好大胆的小子,居然敢偷入我的秦淮小筑!哼,我倒要看你有多大本领,胆敢还把我楚某人不放在眼内!”

 蓝玉京惊异之极,叫道:“楚、楚碧山,难道你就不认得我了?”楚碧山已经与他交上了手,他纵然莫名其妙,可也不愿妄自“高攀”,称他楚大哥了。

 楚碧山一个“掌印”拍下,跟着横掌切腕,擒拿手法,既快且狠。蓝玉京只说得两句话,又给他迫得呼吸为之不舒。心里又惊又怒。

 蓝玉京精于剑法,内功和拳脚上的功夫可是不如楚碧山甚远,楚碧山一轮急攻,将他迫到墙边,喝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一定就是那天冒充我的书僮的那个小子!哼,今夜你又偷入我家,不管你是何人,我都不能饶你!”说话之间,连下杀手,说到“不能饶你”这四个字之时,一个“盘龙绕步”,绕到蓝玉京背后,呼的一掌,打着了蓝玉京了!

 这一掌看来似乎打得甚重,但说也奇怪,蓝玉京背心着了他这一掌,却好像被他托起一般,武当心法,本来就是善于借力的,蓝玉京无暇思索,几乎是出于本能时反应,一个“细胸巧翻云”,就翻过墙头去了。

 楚碧山松了口气,故意嘀嘀咕咕,装作自言自语:“想不到这小子倒还真有两下子,要是迫他作困兽之斗,只怕难免两败俱伤。哼,只好暂且由他去吧。”说罢,抹了一额冷汗,气喘吁吁的走回屋内。

 他一踏入屋内,“倦态”登时消失。他反手掩门,冷眼偷觑出去,只见园角靠近围墙的一棵柳树,有两片树叶,无风自落。

 “想不到齐王府中,还有如此高手。好在我及时发现,见机得早。”楚碧山这才是真正松了口气。

 原来在这园子里,另外还伏有一个人。这个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正是牟一羽从里面跳出去的时候。不过,所取的角度却是相反。当时楚碧山和蓝玉京的目光都是注在牟一羽身上,根本就看不到那个角落。这人的轻功本来不弱,拿时候,更是不差毫黍,他利用这个时机进来,选择也算得是聪明之极,但百密一疏,他可没有想到,两个人同时从空中掠过,虽然方向不同,那衣襟带风之声还是给楚蓝二人察觉了。

 【0746:另有高人在旁窥伺】

 蓝玉京欠缺江湖经验,当时虽有思疑,却只是为了不解牟一羽的轻功何以好像打了折扣而巳。楚碧山就不同了,一发觉衣襟带风之声有异,便知是来了高人。他那几句话,其实就是有意说给那个人听的。

 不过,他也猜错了一点,他以为这个人是王府高手,说不定就是奉了王爷之命,跟踪蔡煌的,却不知那人另有来历。

 ※      ※      ※

 蓝玉京轻飘飘落在地上,毫发无伤。试试吸一口气,亦没任何异样的感觉。莫说他本来就是聪明过人,即使是个笨蛋,也会知道楚碧山刚才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绝对无意伤他的了。

 他呆了一会,心里想道:“看来楚大哥不肯认我,必定另有原因。但他为什么要如此急不及待的就要将我赶走呢?”

 他是个聪明人,虽然想不出内里因由,但最少有一点他已经可以断定,楚碧山只不过是要把他从家中赶走而已。他懂得了楚碧山的目的,自然是不会再回去秦淮小筑问他了。

 蔡煌是从大门走的,蓝玉京从屋后转到门前,便即施展轻功,追踪蔡煌去了。

 ※      ※      ※

 蔡煌正自满怀高兴的向前,忽地有个人迎面而来,和他碰个正着。

 蔡煌吃了一惊,失声叫道:“牟公子,是你!”

 原来牟一羽乃是故意抄小路绕过他的前头,然后回头和他碰上的。

 牟一羽装作怔了一怔,随即冷笑说道:“是啊,这可真是巧极了。没想到白天刚在如意坊和你蔡大人见上了面,如今又碰上你了!”蓦地提高声音说道:“蔡大人,请问三更半夜,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蔡煌倒并不怎样惊慌,说道:“彼此,彼此。你问我,我也正想问你呢。”

 牟一羽道:“真人不说假话,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是来找楚碧山这小子算账的!你呢?你从秦淮小筑那个方向走来,却又是去访何人?”

 蔡煌笑道:“你知道,我也知道,楚碧山是住在秦淮小筑的,实不相瞒,我就是刚刚从楚碧山的家里出来。”

 牟一羽道:“哦,敢情楚碧山是特地将你找来,密谋对付我的,哼,用不着你们费事,我自己找上门来了!”

 【0747:彼此试探】

 蔡煌道:“牟公子,你多疑了。其实──”

 牟一羽道:“其实什么?”

 蔡煌望了牟一羽一眼,心里想道:“拚着冒点风险,我也当试探试探。”便道:“其实你和楚碧山结下的梁子,只不过是一场误会。要是你们能够开心见诚,说个清楚的话,说不定你们恐怕还是自己人呢。”

 牟一羽峭声说道:“什么自己人?”

 蔡煌道:“我只不过是猜测而已。”

 牟一羽喝道:“我问你,是哪一方的自己人?你爽脆答我,别要抹角转弯!”

 蔡煌道:“牟公子,你是王爷特意邀请的客人,楚碧山也是王府的朋友,从这方面说,你们也可说得是自已人吧?”

 他这几句话可算说得十分老练,因为即使事情不是如他所料,他把王爷抬了出来,牟一羽也不敢否认。

 只见牟一羽果然是好像有点惊疑不定的样子,呆了一呆,但跟着却道:“多蒙王爷看得起我,我可不敢高攀。嘿,闲话少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即使不是和楚碧山合谋对付我,也总是谈到我吧?”

 蔡煌道:“这倒是有的。但并非如你所想那般,我和他谈到你只不过是想替你们化解误会而已。”

 牟一羽道:“多谢你的好心。嘿嘿,你也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当真如你所想那样糊涂?”

 蔡煌道:“请恕愚鲁,我可不懂公子的意思。”

 牟一羽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夤夜跑到楚家,若不是要和他合谋对付我的话,那就一定是要向他打听我了。”

 蔡煌吃了一惊,心道:“这个牟一羽果然厉害。”强笑说道:“牟公子,你是武当掌门之子,天下何人不知,我们还用得着打听你的什么?”

 牟一羽冷笑道:“蔡煌,你别装蒜!王府的人,早就在打听我从关外回来的消息,你以为我不知道?说老实话,楚碧山今日在如意坊与我作对,我也着实有点莫名其妙。你们大概以为楚碧山知道一些我的什么,才这样做吧?”说至此处,陡地喝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你和我实话实说,你是奉了王爷之命来向楚碧山打听我,还是祁山尊的主意?又或者只是你自己想要邀功?”

 蔡煌道:“牟公子,王爷怎会怀疑你呢?祁三哥也没和你作对的意思,我更加不用说了。只不过──嗯,牟公子你是聪明人,当会明白。”

 【0748:迫闷口供】

 牟一羽道:“我明白,做大事的人必须预防万一。我到关外跑了一道,王爷即使并不怀疑我是和他作对,他也想知道我在关外知道了一些什么的。”

 蔡煌没有说话,显是默认。

 牟一羽忽道:“其实你用不着向楚碧山打听,我可以告诉你。”

 蔡煌半信半疑,说道:“真的?”

 牟一羽道:“你想要知道,咱们就可以把这里当作如意坊。”

 蔡煌一愕道:“牟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牟一羽道:“照如意坊的规矩呀,你赢了我告诉你,我赢了你告诉我。”

 蔡煌惊疑不定,说道:“赌什么?”

 牟一羽道:“赌你能不能够接我一招,只是一招,有你的便宜哩!”蔡煌在他说话的时候,早已拔出佩刀,牟一羽手掌一抬,他就抢先发招,霍地一塌身躯,滚斫牟一羽双足。身法是“地堂腿”,刀法却是“五虎断门”。刀劈脚踢,迅猛之极。牟一羽掌劈他的“上盘”,他的刀腿并用,却是全都攻击牟一羽的下盘。在他以为各攻各的,牟一羽的武功即使比他高明得多,一招总可应付。

 哪知牟一羽后发先至,“当”的一声,钢刀坠地,牟一羽的脚尖轻轻一勾,蔡煌跌了个四脚朝天。牟一羽脚尖挑起钢刀,执刀在手,指着他的咽喉。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给我老实说!”牟一羽喝道。

 刚才还是说得好好的,蔡煌做梦也料想不到,牟一羽忽然变面如斯!他哭丧着脸,说道:“你、你要我说什么?”

 牟一羽道:“王爷跟满洲人的关系!”

 蔡煌好像沉在水里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似的,“稻草”是牟一羽刚刚说过的一句话:“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他也害怕有人知道他的秘密,看来我的所料是不差了。”蔡煌心想。

 这么一想,他倒是镇定一些,说道:“你既然知道了,那也无须瞒你。不错,王爷和满洲人是早就暗中有了来往的。”

 牟一羽道:“不败替王爷做事,他是否也参与了王爷的秘密?他的背后,又是什么人?”

 蔡煌道:“你的意思是问武当山上,还有何人是他同党吧?”

 【0749:杀人灭口?】

 牟一羽道:“不错!”

 蔡煌道:“你的刀尖是否可以移开一些?”

 牟一羽道:“你怕死就快说!”但他的刀锋却是移开了。

 蔡煌又多了几分镇定,说道:“其实你是不必问我的。因为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

 牟一羽喝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蔡煌道:“何必假惺忪,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

 他哪里知道,早就有了“第三个人”。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蓝玉京了。

 他听到了蔡煌的话,不由得心头大震。

 不败的同党,换句话说,也就是私通满洲的人了。“为何这个从京师来的蔡煌,这个以自己能够当上魏忠贤的爪牙而沾沾自喜的蔡煌,认为牟师叔必然知道?”

 牟一羽倘若知道藏在武当山上的奸细是谁,而他又不揭发,那么他又是什么身份?

 蓝玉京竖起耳朵来,希望能够听到牟一羽的驳斥、分辩,甚或只是简单的否认也好。

 但牟一羽却什么都没有说。

 忽听得一声惨呼,牟一羽的刀锋已经刺入了蔡煌的咽喉!

 蔡煌一声惨叫,便即身亡。这霎那间,躲在暗处的蓝玉京也给吓得险些叫了出来!

 牟一羽是曾经答应过楚碧山不杀蔡煌的,是什么原因令他突然改变主意,痛下杀手?

 牟一羽用蔡煌的佩刀杀了蔡煌,一个转身,反手掷刀,同时喝道:“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好在那口飞刀并不是朝着蓝玉京躲藏的方向掷来,否则蓝玉京一定以为师叔已经发现了他,不出来也不行了。

 牟一羽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人的声音就响起来:“杀得好,杀得好!”跟着“当”的一声,那口飞刀被他中指一弹,倒飞回去。

 原来躲在这里的不但有“第三个人”,还有“第四个人”。如今,这“第四个人”出现了。

 这人头戴阔边毡帽,身穿黑色衣裳,脸上全无血色,森森然若有“鬼气”,刚从坟墓里钻出来似的。蓝玉京和那个人的距离颇远,也给吓得心头卜卜的跳。

 但牟一羽却是个丰有江湖经验的大行家,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人是戴着人皮面具。

 【0750:难以置信】

 牟一羽双眸炯炯,盯着他道:“大丈夫光明磊落,因何不敢以面目示人?”

 那人道:“谁告诉你我是大丈夫,我只不过是和阁下一样的人罢了。”

 牟一羽道:“我与阁下素昧平生,我倒不知阁下与我有哪一点相似?”

 那人缓缓说道:“不错,我是以假面示人,但阁下又何尝不是隐藏了本身的真面目?”

 牟一羽道:“从何见得?”

 那人道:“眼前就是证据!”

 无须画蛇添足,蓝玉京也听得懂他说的“眼前证据”就是蔡煌的尸体了。

 牟一羽哼了一声道:“你和这人往日有仇?”

 “无仇!”

 “近日有怨?”

 “无怨!”

 “那我杀他,你干嘛要在旁边赞好?”

 那人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手段够狠够辣,而且还够聪明。你杀了他,旁人即使知道是你所为,也决计想不到你和他本是走在一条路上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明显得很,简直等于直指牟一羽也是私通满洲的奸细!

 蓝玉京伏在暗处偷听,听到这里,当然是不由得心头大震了。

 “这怎么会呢?牟师叔在关外曾被满洲高手追杀,这是我亲眼见到的!”蓝玉京心里想道。尽管他对牟一羽并无好感,但他还是信得过牟一羽的。

 他在等待牟一羽对那个人的驳斥,但牟一羽却只是冷冷说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是你的事,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说道:“你也不必管我是什么人,你只须知道,你与其去走金鼎和的门路不如找我!”

 金鼎和就是乌鲨镇上那个鱼行老板,他的真正身份则是满洲可汗的亲信,在乌鲨镇上主持一个秘密机关的人。这是蓝玉京已经知道了的。但蓝玉京是和牟一羽差不多同一时侯到达乌鲨镇的,牟一羽和那金老板几番对敌,蓝玉京也是亲见亲闻。

 “牟师叔那晚和西门燕一起,被金鼎和的手下追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怎能说他是去走金鼎和的门路?”蓝玉京心想。

 【0751:好在未知其四】

 牟一羽发出冷笑。

 那人道:“你笑什么?”

 牟一羽道:“我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我是曾经到过乌鲨镇,也见过你说的那个金老板……”

 话犹未了,那人已是切断他的话语,接下去说道:“你笑得太早了,我不但知道其二,还知道其三!”

 牟一羽似是怔了一怔,说道:“哦,我还未说其二,你倒知道其三了?好,那我倒想听听,你究竟知道了一些什么?”

 那人说道:“我知道你曾经和金鼎和作对,这是其二。但除了这个其二,我还知道你和一位覆姓西门的小姐同在一起,你和金鼎和作对,只不过是做给她看的。”

 牟一羽道:“我为什么要在她的面前做戏?”

 那人说道:“因为她是已故中原绿林盟主西门牧的女儿。西门牧生前曾与我们的可汗对敌,如今他虽然死了多年,他的妻子也还是拒绝接受我们可汗的笼络。当时西门夫人为了寻找女儿,亦已来到辽东,你在她的女儿面前做戏,只不过是想利用她去骗她的母亲相信你罢了。”

 牟一羽松了口气,暗自想道:“他虽然是自以为是,能够知道其一其二,消息也算灵通。但好在他还不知道其四。唉,但这个其四,究竟是否如我们所想那样,还是难知。”这霎那间,他不觉想起了西门夫人对他的诸般爱护,那种感情似乎只有母亲对儿子才会有的。但他是有亲生母亲的,而且她的母亲还可以说得是因西门夫人夺了她的丈夫而忧郁死的,这就难怪他疑惑莫名了。

 蓝玉京本来是不敢相信的,但那个人说的这一番话,却好像是针对着他心中的疑问而发,令得他对牟一羽的信心不能不动摇了。他不觉也在心中想道:“如果真是如他说的那样,牟师叔也真是擅于做戏了,不但瞒过了西门夫人母女,也瞒过了我。但只他一人,恐怕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私通满洲吧。他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人物?”这个“更重要的人物”,他曾经怀疑过是无量长老,但现在想来,只怕还不仅只是无量长老,他当真是不敢往下想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人继续说道:“牟一羽,我说对了你的心事吧?但你不用害怕,你碰上了我,这是你的运气。你无须向金鼎和疏通,也不必另找门路,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

 【0752:突下杀手】

 牟一羽道:“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们的大汗,你是满洲人吗?”

 那人道:“我是满人也好,是汉人也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大汗面前,比金鼎和更说得起话。”

 牟一羽道:“齐王私通满洲,也是你替他联络的吧?”

 那人道:“你问得太多了。凡是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切忌多问。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戒条,你不知道吗?”

 牟一羽道:“不错,我是无须多问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那人道:“哦,你知道了什么?”

 牟一羽道:“不管你是满人、汉人,你的身份都是满洲的奸细!”

 蓝玉京刚自心想:“这不是早已知道了的吗,何须多说?”他奇怪的只是牟一羽也用“奸细”二字。

 心念末已,忽听得那人冷笑道:“你居然想把我也杀了灭口,嘿嘿,你要杀我,可没杀蔡煌那样容易了!”原来就在这一霎那,牟一羽已突然出剑,而且一出剑就是凌厉之极的连环夺命创法,向那人痛下杀手!

 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耶人拔剑还招,动作好像比牟一羽还快两分,牟一羽突袭不成,反而给他阻在剑光圈内!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大出蓝玉京意料之外,他对牟一羽的信心本是已经动摇了的,如今又不禁思疑不定了。因为从那个人所说的话看来,是可以相信他在满洲可汗眼前的地位更在金鼎和之上的,那么牟一羽还何必要杀他灭口?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人已在冷笑道:“你也忒多疑了,凭我这手剑法,你还不相信我说的是真?”

 牟一羽道:“好,我相信你了!”

 蓝玉京心头往下一沉,但这是瞬息间事,又一个他始料之所不及的情况发生了。

 牟一羽说了那句话,那人的剑势自然而然的缓慢下来,牟一羽趁这时机,一招“白鹤亮翅”就削下去!原来他用的不过是缓兵之计!

 但那人的剑法也确是高明,只见他身形滴溜溜一转,避招还招,以攻对攻,把牟一羽最得意的这招“白鹤亮翅”也化解了。旁观者清,燕玉京看得吃了一惊,这人的剑法竟似已经到达收发随心的境界。蓝玉京一看,就知道牟一羽决计不是那人对手。

 【0753:只怕杀错了人】

 不过牟一羽也未至于立即败落。他在剑法上的造诣虽然不及对方,却也是家学渊源,有他独到之处。须知他的父亲牟沧浪乃是太极剑的第二高手,他目前的造诣虽然只及乃父三成,但用于自保,却还可以勉强与强敌周旋。他使了一招“三转法轮”,银光飞舞,圈里套圈。那人攻入他的第一道剑圈,攻势便给化解两分,攻入第二道剑圈,攻势又给化解两分,到了第三道剑圈,双方已是差不多旗鼓相当,那人仅是只能稍占上风,终于攻不破他最后的一道防御。

 蓝玉京躲在暗处观战,心中叫了一声“可惜”。想道:“三转法轮其实还可以随机变化,要是最后那个剑圈,转得稍慢一些,顺势变招,由圆变直,一招金针度劫,就刚好可以反击对方的空门了。”他哪知道牟一羽并非不懂这个变化,而是未能料敌机先,失去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蓝玉京是由于叠有奇遇,在剑法上的造诣已经到达了“意在剑先”的境界,牟一羽比起他来,则还相差颇远。

 在蓝玉京的眼中,牟一羽的剑法是尚有不足之处,但在那人的心中,却是不由得微微一凛了。他暗自想道:“太极剑法善能以柔克刚,以弱敌强,果然名不虚传。好在他修为尚浅,我拚着受一点伤,料想还可以将他除掉。倘若再过三年,莫说除他,要胜他只怕也难了。”但随即想到:“可汗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的父亲虽然嫌疑最大,却也未必一定是他父亲。何况父子各行其是的也在所多有,如果他要杀我,只因为我是满洲的奸细呢!那么,我若把他杀掉,岂不是杀错了人?”他本来已经动了杀机,但思念及此,不由得又是有点踌躇了。

 高手比拚,哪容得三心二意?牟一羽趁势反击,一个剑圈斜罩下来,嗤的一声,把那人的衣袖削了一幅。那人一咬牙根,心里想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也只好宁可杀错,不可错放了。”

 旁观的蓝玉京正自满腹狐疑,不解那人怎的忽然如此不济,只见那人的剑法已是陡地一变,剑尖晃动,闪起剑花朵朵,俨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洒将下来!不过数招,把牟一羽杀得只有招架的份儿!

 蓝玉京好生诧异:“这是哪一门的剑法,变化如此繁复奇诡?”但繁复奇诡之中,似乎也有“章法”可寻,他凝神细察,那人的斜法使到疾处,飒飒连声,附近的两棵大树,树叶簌簌而落,蓝玉京忽然有所发现了。

 【0754:七星剑法】

 蓝玉京躲藏之处,少说也在三十步开外,但面对这骇人心魄的剑法,就好像感同身受一般,感觉得到那咄咄迫人的剑气纵横!

 他开始有所发现了,他发现在那人使出一招剑法之后,落下来的树叶总是刚好七片,最初两次还以为是偶合,但第三次第四次也是同样七片。

 蓝玉京精于剑道,一发现了这奇怪的现象,也就不难解释了。原来这人的剑法虽然繁复之极,但每一招都是化成七个剑点,那七片树叶就是被七个剑点射出的剑气折断的。

 蓝玉京正自如有所悟,在思索着这是哪一门的剑法之时,忽听得有如繁弦急奏的金属敲击之声,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响。原来牟一羽化解不了对方的攻势,这一招只好硬接。蓝玉京凝神听声,虽是一连串连续不断的响声,他已听得出也是刚好七响!

 蓝玉京吃了一惊,恍然大悟:“呵,莫非这就是七星剑法!”他的义父不岐曾伤在七星剑法之下,少林寺的慧可大师也曾和他说过七星剑法,是以他虽然未曾见过,但对这七星剑法,也并非完全陌生。

 七星剑法是中州剑客郭东来的独门剑法,也正因为这个原故,郭东来除了被称为“中州剑客”之外,还有一个“七星剑客”的雅号。

 这个人会使七星剑法,那么如果他不是郭东来的话,还能是谁呢?

 蓝玉京已经可以猜想得到这个人是谁了,此时此际,还有更加紧急的事情,必须他立即作出决定,事有缓急轻重,甚至辨明这个人是谁,都属于次要了。

 太极剑法是应该以柔克刚的,现在牟一羽被迫硬接一沼,它的严重性已不仅是“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而是恐怕已经到了立即落败的时候了!

 尽管他对牟一羽是不是满洲的奸细尚在半信半疑,而且他对牟一羽也并无好感,但无论如何,牟一羽总是他的本门师叔!

 心念未已,只见剑光闪烁,那人又是一招七式,闪电般的遍袭牟一羽七处穴道。这次只听得“当”的一声,牟一羽的剑已是脱手飞出。

 蓝玉京未曾从暗处跃出,另一个人已是先他出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牟,别慌,快跟我跑!”是一个娇媚的女人声音。那女人一发声,跟着就打出暗器,暗器在空中爆烈,爆出一团烟雾,迅即迷漫四面八方!

 【0755:常五娘救走牟一羽】

 那人哼了一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蜂常五娘来了。哼,常五娘,你的胃口也真好得出奇,要了老的不够,还要小的。”

 蓝玉京曾与常五娘数度交手,一听见她的声音,当然亦已知道她是谁了。

 他听得那人是在讥讽常五娘,但却不懂其中的含意。他对常五娘是极其憎恶的,可没想到他这位小师叔和常五娘也有关系,他本来就要出手的,如今常五娘却是先他出手,这霎那间,不禁令他为之一呆,不知如何才好了。

 蓝玉京听不懂那人的话意,牟一羽是听得懂的。常五娘与他的父亲曾经有过一段私情,这个人说常五娘的“胃口好得出奇”,这句话显然就是针对这段“阴私”所作的恶意嘲讽。牟一羽不禁更加奇怪,他的父亲是最怕给别人知道他的这段私情的,父亲的这个秘密,是母亲临终的时侯告诉他的,不过,据他母亲所说,他父亲真正爱上的是另一个女人,并非常五娘,和常五娘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他对母亲的说话直到如今还是半信半疑。这样秘密的事情,这个人又是怎样会知道的呢?

 但此际,他亦已无暇思索了。

 常五娘发出了独门暗器香雾弹,见那人居然还能开口说话,不禁大吃一惊,立即又是一枚香雾弹弹了出击,两枚香雾弹先后爆裂,烟雾更浓,浓得当真是好像化不开来,方圆数十丈内,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烟雾中只见一丝闪亮,那是牟一羽已经脱手飞出的青钢剑从空中掉下来。

 牟一羽身形疾起,接下自己那把宝剑,忙向外逃。

 那个人凭着这丝闪亮,亦是身形疾起,对牟一羽紧追不舍。

 蓝玉京定了定神,只见那个人剑尖上吐出碧萤萤的青光,堪堪就要刺到了牟一羽的背心。无论如何,牟一羽总是他的师叔。这霎那间,他已是无暇思索了。他的轻功比牟一羽和那个人都要稍胜一筹,当下身如大雁飞掠,当的一声,他的剑刚好迎上那人刺向牟一羽的剑。

 蓝玉京是早有准备的,这一剑当真已达到“庖丁解牛”的境界,不管那人剑法如何繁复,他所见的只是那人晃动的剑尖。一出手就把那人的七星剑法破了。

 【0756:原来是你】

 牟一羽闭住呼吸,向前飞跑。他并不是不知道背后有人替他挡了一招,但逃命要紧,哪里还有空暇去审视这人是谁?何况是在浓烟黑雾之中,即使他回头去看,也决计看不见蓝玉京的面貌。

 蓝玉京替他挡了一招,令他得以摆脱那人的追击,说时迟,那时快,他已是逃出了笼罩在他上空的烟幕。他吐了一口浊气,只觉如同虚脱一般,四肢无力,几乎站立不牢。原来那烟雾是有毒的,他虽然闭了呼吸,不受侵袭,亦是难堪。此时,眼前的烟雾虽然消失,但却好似幻化成无数金星,那自是头晕目眩的幻觉。

 一只软绵绵的“玉手”扶稳了他,一个娇媚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有人做你的替死鬼,你不用着慌了。快跟我走吧。不必理会别人的闲话,我来救你,可并不是为了想做你的继母。”

 常五娘此时也才松了口气,向那人道:“狗嘴里不长象牙,老娘没功夫和你斗嘴,往后再和你算账!”拖住牟一羽,转身就跑。

 牟一羽但感一片茫然,也只好跟着她跑了。

 ※      ※      ※

 那人“噫”了一声,剑尖晃动,闪起了朵朵剑花,登时在蓝玉京的前后左右,都好像有着他的身形剑影,数十百口明晃晃的利剑都在朝着蓝玉京刺来!

 蓝玉京心如明镜,纤尘不染,眼睛只是注视着“七星”当中的“主星”,意在剑先,随意挥洒,见式破式,见招破招。若不是他的功方逊于对方?早已可以将那人击败。

 那人的七星剑法第一次被蓝玉京破解之时,还只道是事出偶然,哪知再度交手,过了二三十招,仍然占不到半点便宜,这才不由得大大诧异了。他的内功造诣虽比蓝玉京深厚,却不及蓝玉京精纯,此时吸了少许毒雾,心头已是有些烦躁。当下一面出剑,一面运掌成风,扫荡烟雾。蓝玉京见他心能二用,亦是不禁暗暗佩服。

 不过片刻,眼前的烟雾已是被那人的掌风扫荡得干干净净。恰好天色转佳,乌云已经消散,月亮钻了出来,蓝玉京是个什么模样的人,他已经看得清楚了。

 那人咦了一声,似是又惊又喜的说道:“我还只道是武当派的哪位长老呢,原来是你!”

 【0757:我也知道你是谁】

 这人说“原来是你!”好像他是和蓝玉京早就相识似的。

 蓝玉京不觉一怔,说道:“我好像从未见过你,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道:“我不知道你的真名实姓,但最少我知道你的两样事。”

 蓝玉京道:“是哪两样?”

 那人道:“第一,你是武当派的弟子。”蓝玉京和他比剑,已经过了三十招,他从蓝玉京的剑法看出蓝玉京的门派,当然不算稀奇,不过蓝玉京所用的太极剑法乃是只求合乎“剑意”,并不拘泥“剑式”的,给他一口道破、也是不能不暗暗佩服他的眼力。

 那人叹口气道:“听说武当派剑法最高的是无色道人,可惜我没会过。看你的年纪,你应该是他的晚辈。但你的剑法,已经是在我之上。唉,我连一个武当派的个弟子都比不过,怎还谈得上与武当派的高手争胜?看来我的剑法就是再练十年,恐怕也只能算是第二流的了。”言下大有相形见拙之感,显然在此之前,他对自己的剑法是颇为自负的。

 蓝玉京道:“多谢你的夸奖。不过,倘若再打下去,我是一定输给你的。请你再说其二。”

 那人道:“第二,我知道你是在最近这几天,每天都在如意坊豪赌的阔少爷。阔少爷是伪装的,我想,你的目的是要在如意坊中找一个人吧?”

 蓝玉京道:“不错,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那人道:“这就奇了,你刚刚说的,你从来没见过我!”

 蓝玉京道:“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你!”

 那人道:“你知道我是谁?”

 蓝玉京道:“我知道你是七星剑客的儿子,有个满洲人的名字叫霍卜托,汉名则是郭璞。”

 那人被他说破来历,按说是应该惊异的,但他却好像是早在意料之中,说道:“说老实话,我也思疑你是要来找我的了。你是曾经到过关外的乌鲨镇的,对吧?”

 蓝玉京道:“原来你早就注意我了。那封信也是你写的吧?”

 郭璞道:“那封信?”

 蓝玉京道:“写给金鼎和的那封信。”

 郭璞道:“哦,原来这件事你也知道了。那么,你想必亦已知道我写的那封信对你并无恶意吧?”

 【0758:郭璞不是奸细】

 那封信是叫金鼎和不可与蓝玉京为难的。蓝玉京道:“多谢你暗中保护我。”

 郭璞道:“我知道金鼎和并没有照我的话做,他还是暗中加害于你。”

 蓝玉京道:“虽然如此,我还是要领你的情。但我不懂,你为何这样做?”

 郭璞道:“你真的不懂?那我倒要问你了,你跑到乌鲨镇找我,却又是为了什么?”

 蓝玉京道:“是为了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郭璞道:“好,那你问吧。”

 蓝玉京默然不语,半晌说道:“现在我不想问了。”语涩心酸,难过之情现于辞色。

 郭璞道:“为什么?”

 蓝玉京道:“不为什么,不想问就是不想问?”

 郭璞忽地哈哈一笑,说道:“我替你说吧,你不想问,是因为你认定了我是满洲的奸细。”

 蓝玉京道:“难道你不是么,我亲耳听见你和牟一羽这样说的!你叫他走你的门路,你说你在满洲可汗的面前,比起那个金老板更──”

 郭璞笑道:“你不必覆述我的话了,但你可曾想过,我是故意这样试探牟一羽的!”

 蓝玉京道:“但那个金老板,尽管他不买你的账,他对你也不能不阳奉阴违,这又怎么解释?”

 郭璞道:“我不能向你解释,我要的只是你相信我!”

 不知怎的,蓝玉京对着他的目光,好像感染了他的诚意,对他的怀疑不知不觉的就消减了几分。说道:“好,我姑且相信你。但这样,我倒想要先问一个问题了。”

 郭璞道:“你说!”

 蓝玉京道:“我那牟师叔是不是奸细?”

 郭璞道:“你的剑法十分高明,难道你没看出我对他的最后一招?”

 他忽然扯到剑法上,若是换了别人,一定莫名其妙。但蓝玉京却是听懂了,说道:“不错,你那一招本来可以刺伤牟师叔的,你却只是把他的剑绞脱。如此说来,他大概也不会是满洲的奸细吧,否则你就应该把他杀了。”

 郭璞道:“你这说法,有点一厢情愿。”

 蓝玉京道:“你还未敢确定?”

 【0759:猜出他的真正身份】

 郭璞道:“你猜对了一半。”

 蓝玉京道:“另一半呢?”

 郭璞道:“他是否满洲奸细,我的确未敢断定。如果他不是的话,我杀了他,就是杀错了人了。但如果他是的话,我杀了他,那就更加不智!”

 蓝玉京道:“为什么?”

 郭璞道:“因为在他的背后,还有更重要的人物。这个人物是谁,我还未曾知道!”

 蓝玉京如有所悟,说道:“所以,你必须保留他的性命。”

 郭璞道:“不错,我若杀了他,我的身份首先就要暴露,但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却必定隐蔽得更深,我死了之后,恐怕也就没人能够探出他的秘密了。”

 郭璞的这段话,实在是说得不够“完整”的。不过蓝玉京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未能说出的那一部份了。

 蓝玉京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身份”问题,“他说他的身份一暴露,他就会死。他说的当然是他的真正身份。他是替满洲可汗执行秘密任务的人,但他又否认他是满洲奸细。那么,他的真正身份就只能是和他的表面身份相反的了。因此,倘若满洲可汗知道他反而是汉人的奸细,当然就会将他杀死了。唉,但我却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跟着他想到了第二点,“如果牟一羽是满洲奸细,按常理说,他背后的那个人,就应该是他的父亲。但郭璞却说他尚未知道。难道另外还有一个比武当派现任掌门更重要的人物么?”但“尚未知道”,就并不排除牟一羽的父亲可能也是奸细。现任掌门也有奸细嫌疑,已经是令他不敢想像了,何况还可能有更加令他意想不到的秘密?他心中的惶惑,当真可说是到了极点!

 郭璞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柔声说道:“别人的事,暂且不必理会。你不是说有件事你要问我的么,现在你可以放心问了吧?”

 尽管蓝玉京疑虑重重,但对郭璞他还是“相信”多过“怀疑”的。不过,这件事情,一时间他却是不知怎样开口才好?

 郭璞微笑道:“好,你不问我,我问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蓝玉京。”他料想郭璞早已知道他的名字,也就不怕实说。

 “但听说你在如意坊中用的却是耿石这个名字?因何把姓也改了?”

 【0760:细说从头】

 蓝玉京道:“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随便起的一个名字。”

 郭璞似笑非笑说道:“当真只是随便起的么?”

 蓝玉京给他触动了心头的隐秘,本能的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低下了头,默然不语。

 郭璞忽道:“我倒有一位姓耿的朋友,和你一样,是武当派的弟子。不过,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你今年恐怕还未到十八岁吧?”

 蓝玉京心头卜卜的跳,茫然说道:“是吗?”

 郭璞说道:“我这位朋友名叫耿京士,是两湖大侠何其武的第二个徒弟。在二十年前,他是和牟沧浪并驾齐名的武当派俗家弟子。只不过他的运气可没有牟沧浪好。牟沧浪如今已经成为贵派的新掌门人,何其武却早在十几年前死了,而且听说还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你知道这件事么?”

 蓝玉京道:“本门何大侠的各字我当然是听人说过的,但却没有谁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你这样说,莫非你有所知──”

 郭璞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和你说说他这位姓耿的弟子的一些事情。”

 他望了蓝玉京一眼,见他一派茫然的神气,不觉暗自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何其武有两个徒弟,一个女儿,女儿芳名玉燕。耿京士排行当中,在他上面,有个姓戈的师兄,在他下面,就是这位芳名玉燕的小师妹。你听过这三个人的名字么?”

 蓝玉京迟疑半晌,说道:“听过。但也只是知道他们的名字罢了。”

 郭璞道:“是什么时候才听到别人说起他们的?”

 蓝玉京道:“是在我下山之后,不过是半年多一点吧。”

 郭璞道:“你不仅只是知道他们的名字吧?你请慧可大师带你到乌鲨镇,是为了什么?”

 蓝玉京道:“不错,我还知道耿京士和何玉燕曾经在乌鲨镇住过将近一年。是到了乌鲨镇方始知道的。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们曾经到过关外,却不知确实的地点。有人指点我,要找到七星剑客,才有希望打听他们当年的事。但我没机会见到七星剑客,听以──”

 郭璞道:“后来你知道七星剑客是我的爹爹,所以只能找我了。”说罢,哈哈一笑,接下去道:“不错,你找到了我,是找对了人了。我知道耿京士的事情,比我的爹爹知道得更多。”

 【0761:唯一的朋友】

 “他们在乌鲨镇隐姓埋名,以打鱼维生。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除了我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朋友。”

 “且慢!”蓝玉京喘着气问道:“他们既然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何要跑到关外一个偏僻的渔村躲藏?”

 “他们是私奔的。正因为那位何姑娘是两湖大侠的女儿,在关内到处都有她父亲的相识,他们只能跑到关外藏身。”

 蓝玉京似乎想不到是这个答案,不觉一怔,“私奔?”

 郭璞微笑道:“你不懂什么叫做私奔吗?一般夫妇,都是奉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成婚的。私奔就是私自结为夫妇,既无父母之命,亦无媒约之言。”

 蓝玉京道:“我不是不懂什么叫做私奔,我只是不懂他们因何却要私奔?”

 郭璞道:“因为那位何姑娘,自幼就由父亲作主,许配给了她的大师兄了。但她喜欢的却是二师兄。”

 蓝玉京松了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在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个恐惧。恐惧耿京士之所以跑到关外,乃是私通满洲。他刚才不敢向郭璞发问,明知郭璞是唯一可以揭开他的身世之迷的人,也不敢发问,也正就是这个原因。(如果郭璞是奸细,耿京士岂非也脱不了嫌疑。而刚才他对郭璞是还有怀疑的。)

 不过,他虽然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却又添上了另一块石头了。“耿京士的大师兄不就是我现在的义父吗?”

 郭璞继续说道:“当时我的身份是金鼎和那间鱼行的买手,在乌鲨镇上,只有我知道耿京士的来历,也只有耿京士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何玉燕都不知道的。所以认真说来,我和他们夫妇都是相识,但真正的朋友还只是耿京士一人。”

 “他们夫妇在乌鲨镇住了将近一年,就回去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蓝玉京有点奇怪,说道:“我怎能知道?还是请你告诉我吧!”

 郭璞道:“因为耿夫人怀了孕,无人照料,她想回家生产。同时由于米已成炊,她想当可以获得她爹爹原谅。唉,但想不到从此一别,我就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蓝玉京心头剧跳,连忙问道:“那孩子生下来没有,是男的还是女的?”

 【0762:知道了生身父母是谁】

 郭璞道:“听说是个男的!”

 蓝玉京颤声道:“男的?”

 郭璞道:“我在京师等了许久,没见他到来,曾托人打听他们的消息。消息说,有人曾经看见一对年青的男女,在盘龙山的山路上经过,看情形是两夫妇。那女的挺着大肚皮,像是怀孕已经足了月的孕妇。根据这个消息,这对年青夫妇不用说就是耿京士和何玉燕了。”

 蓝玉京急忙问道:“后来怎样?”不觉声音都变了。

 郭璞道:“何玉燕和她的丈夫并没回到家里,就在那一天过后失踪了。但也幸亏她没有回到家中──”

 蓝玉京道:“为什么?”

 郭璞道:“因为她的家里正在发生一桩惨剧,她的父亲两湖大侠何其武莫名其妙的离奇暴毙!”

 蓝玉京“啊”了一声,心头抽搐,说不出话。

 郭璞继续说道:“这是发生在他们失踪之前一天的事情,在他们失踪之后,还有个小小的新闻,虽然是没人注意的小新闻,但似乎也该让你知道。”

 蓝玉京心头卜卜的跳,已经猜中了几分。果然便听得郭璞往下说道:“盘龙山中有个姓蓝的猎户,忽然添了一个男婴。他的老婆刚在半个月前生了一个女孩,这个男婴当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没几天,这个姓蓝的猎户,也不知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嗯,知道的只是,这个孩子如果活到现在,应该是刚好满了十七岁了。”

 蓝玉京嘶哑着声音叫道:“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话说不出来,眼泪掉下来了!

 郭璞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孩子就是你!你的生身之父是耿京士,你的生身之母是何玉燕!”

 这个答案虽然是蓝玉京早就猜想到的,但从郭璞口中得到证实,热泪仍是不禁滚滚而下。

 郭璞道:“现在你也该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暗中保护你?在你踏出关外的时候,我已经得到探子的密报,说是和少林寺慧可大师同行的那个少年,面貌很像当年的耿京士。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我的故人之子,我当然要尽我的能力护你平安。”

 耿玉京收了眼泪,说道:“郭伯伯,多谢你为我揭开身世之谜。但我的生身父母,你可曾打听到──”

 郭璞道:“在他们失踪之后,我就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只不过──”

 【0763:要为父亲恢复名誉】

 耿玉京道:“不过什么?”

 郭璞叹道:“还是不说的好。”

 耿玉京道:“我也知道定是凶多吉少,但他们到底是我的亲生父母。”

 郭璞如有所思,双眸炯炯,注视着他,说道:“可是有谁告诉了你一些什么?”

 耿玉京道:“慧可大师曾经和我说过两湖大侠何其武一家的惨剧,他是当作武林疑案来说的,因此他附带说到何大侠那失踪的徒弟和女儿。据他所说,那两个人好像都已遭了不幸。”

 郭璞道:“就这样简单?”

 耿玉京道:“慧可大师知道的远没有你多,过去二十多年,他一直是在少林寺做烧火和尚,外间的新闻,他不过是偶然听到那些职位高的僧人闲话几句。但既然消息未经证实,我总还是想要查个明白的,希望、希望──”

 郭璞道:“我劝你还是别要查究下去了。因为,即便能够查个水落石出,他们果然、果然是遭了不幸的话,你也怪不得谁人,要怪只能怪我!”

 耿玉京道:“为什么?”

 郭璞道:“这你还不明白?连你最初也认定我是满洲的奸细,耿京士和我是好朋友,侠义道除非不知道这件事情,知道了这件事情,还能不怀疑他也是奸细么?”

 耿玉京心情激动已极,亢声说道:“那我就更加非查个明白不可,我不能让我的父亲声名受污!郭伯伯,你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什么,请你告诉我!”

 郭璞道:“你一定要知道?”耿玉京斩钉截铁的只说了一个字:“是!”

 郭璞叹口气道:“其实我并不知道什么,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恐怕只有去问一个人──”

 耿玉京道:“谁?”

 郭璞道:“何其武的大弟子戈振军!何其武被害那晚,他不在何家,第二天才有人看见他从盘龙山上回来的!”

 耿玉京颤声道:“你,你是说──”

 郭璞道:“我并没有说耿京士与何玉燕是被戈振军所害,但那天他们夫妇二人也正是踏上了盘龙山之后失踪的,计算时间,他们应该在山上碰见了他们的大师兄!”

 耿玉京道:“他知道我爹在关外和你结交?”

 【0764:郑巧儿放心不下】

 郭璞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我有一封亲笔写的信藏在他的身上,这封信据我所知,已经是落在别人的手上了。”

 那个“别人”是谁,虽然不能说是无关紧要,但却并非关系最大的事。因为即使不是戈振军,按照郭璞所说的情形来看,那封信多半也是他从耿京士的身上搜去,然后交给那个“别人”的。(这是正常的推理,不过,事实则并非这样。往后再表。)

 耿玉京无暇顾及他认为是“次要”的事,立即问道:“郭伯伯,你写的那封信是说什么的?”

 郭璞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告诉他,我已经到了北京,请求他来帮我做一件事。”

 耿玉京道:“那件事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郭璞似乎略有踌躇,半晌说道:“这个、这个──好吧,对你说那也──”

 按这句话的“语气”来说,应该是“对你说那也无妨”的,但郭璞却忽然停了下来。

 耿玉京正自纳罕,陡听得郭璞喝道:“好小子,竟然胆敢跟踪于我,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时迟,那时快,唰的一剑就向耿玉京刺来!

 耿玉京大吃一惊,但觉寒风扑面,剑光耀眼,郭璞的剑尖已是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削过。

 这情形和他刚才在“秦淮小筑”的经历完全一样,在“秦淮小筑”,楚碧山也曾突然翻险不认他,出手向他突袭,将他赶走的。

 耿玉京人极机灵,只是呆了一呆,登时便即想到:“他是做给别人看的!”当下假装不敌,接了一招,便即叫道:“好厉害的剑法!”转身就跑。郭璞装腔作势追来,喝道:“好小子,你倒跑得快!”

 话犹未了,果然就有人出现了。一条人影飞快跑来,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后面叫道:“耿大哥别慌,爷爷来了!”说话的是郑巧儿。

 原来郑巧儿放心不下,蓝玉京虽然叫她瞒住爷爷,她还是和她的爷爷郑铁岗一起来了。

 郑巧儿话犹未了,郑铁岗已是俨如飞鹰扑至,一出手就是精妙之极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抢郭璞的长剑。

 只见剑光流散,飞出了七朵剑花,郭璞的一招七星剑法,连郑铁岗的衣角都没沾上,就给他破解开去,但郑铁岗却也未能将他的剑夺出手去。

 【0765:武功奇高的蒙面人】

 郑铁岗见多识广,只觉对方的剑法似曾相识,但究竟属于何家何派,急切间却想不起来。他目光一瞥,见耿玉京站在一边,好像不知所措的样子,“奇怪,他为什么不来帮我?”心头一动,隐隐猜到了几分,将发未发的第二招,立即改为凝势待敌。

 就在此时,忽听得当的一声,接着是郑巧儿急促的尖叫:“爷爷!”

 原来正当郑巧儿向着耿玉京跑来的时候,路旁树下,突然扑出了一个人,他根本就不理会跑在他的前面的郑巧儿,横冲直撞过来,与郑巧儿争路。郑巧儿无暇思索,反手一刀,哪知却给这人只是中指一弹,就把她的钢刀弹得飞上半空。郑巧儿刚叫得一声“爷爷”,就给那人抓住了。

 耿玉京大吃一惊,连人带剑,如箭离弦,疾掠过去。想用以快打慢的战术,闪电制服对方。他的剑法已到了以无厚而入有间的境界,只要对方有少许空隙,便可以乘虚而入,有把握不至于误伤郑巧儿。

 哪知他的剑法虽然精妙,却还是伤不了那人。那人左手抓住郑巧儿,右手的中指一弹,竟然又是恰恰弹着无锋的剑脊,耿玉京的宝剑虽未至于脱手,也给他弹得虎口酸麻。

 耿玉京身不由己的退了几步,此时方始看得清楚,抓住郑巧儿的是个穿着一身黑色衣裳的蒙面人。虽热看不见他的面孔,但却可以认出正是他在乌鲨镇那天晚上,在金鼎和家中碰上的那个蒙面人。

 那蒙面人哼了一声,说道:“又是你这个子,嘿嘿,你的剑法倒是大为精进了!”

 耿玉京投鼠忌器,一击不中,第二招可不敢轻发了。

 郭璞趁这时机,已是逃之夭夭。

 郑铁岗无暇追敌,跑回来喝道:“欺负一个小姑娘,算得什么好汉!”

 那蒙面人忽地哈哈一笑,说道:“老的已经来了,我还要小的做什么?接住!”振臂一抛,把郑巧儿向耿玉京抛去。耿玉京将她接下,忐忑不安的问道:“巧儿,你没事吗?”正要察看她有没受伤,郑巧儿已是满面通红的说道:“我没受伤,还不把我放下?”原来那人只是要引郑铁岗回来,可没动郑巧儿的一根头发。

 在耿玉京接下郑巧儿的时候,郑铁岗亦已与那蒙面人交上手了。

 【0766:铁掌神拳 名不虚传】

 那蒙面人飞身追扑,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缺口的环形,好像铁钳一样钳将下来,右手却如着一把铁凿,平伸五指,向着郑铁岗的胸膛凿下。招式之怪,连郑铁岗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物,也看不出他是何家何派?

 耿玉京在旁观战,暗暗吃惊。他虽然不及郑铁岗的见识之广,但因得到师祖无相真人的衣钵真传,下山之后又以机缘巧遇,先后得到东方亮和慧可大师的指点,是以对上乘武学的妙理,却是领悟之力特强,他一看之下,就知那蒙面人乃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左柔右刚,只那左掌的环形按穴手法,最少就藏着七种阴狠的变化。

 他赶忙把郑巧儿放下,手按剑柄,心里想道:“爷爷万一不敌,我也颇不了那么多了!”江湖规矩,高手搏斗,是不容旁人插手的。

 说时迟,那时快。耿玉京心念未已,郑铁岗已是出招还击。只见他左掌横胸,右手长拳捣出,拳风贯耳,隐隐夹有风雷之声。那蒙面人的招数变化繁复之极,郑铁岗用的却是一招平平无奇的“四平拳”加上一招纯采守势的“铁门闩”。只听得声如裂帛,郑铁岗身上穿的粗布大褂当中裂开,那蒙面人却是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翻出去,涩声说道:“铁掌神拳,果然是宝刀未老,名不虚传!”口中说话,脚步不停,跑了。

 耿玉京松了口气,赞道:“爷爷,好功夫。我如今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重拙大的的武学境界。”

 郑铁岗却只是苦笑摇头。郑巧儿跑过来道:“爷爷,你怎么啦?”

 郑铁岗过了半晌,方始吐气开声,说道:“好厉害!我虽然侥幸没有受伤,但要像他这样,立即就能够全身而退,而且还可以说话,那却是办不到了。”

 耿玉京道:“那是各人所练的功夫不同,无论如何,他总是给你击退的。”

 郑巧儿道:“这人说话阴阳怪气,好像是故意用的假嗓子。爷爷,他说得出的你外号,看来是和你相识的,你想得出他是谁吗?”

 郑铁岗道:“在我旧日的相识之中,可没有这样武功高强的人。”说至此处,如有所思,问耿玉京道:“你是曾经见过这个人的吧?”

 耿玉京道:“我在关外见过,那时他也是蒙着面的。我有一位师叔见识过他的武功,我却没有和他交过手。”

 【0767:金刚指力费疑猜】

 郑铁岗道:“你说的这位师叔可是牟一羽?”

 耿玉京道:“不错。他和我是同一个时侯出关的。我与慧可大师同行,他则是和一位西门姑娘同行。我们一直到了乌鲨镇方始碰上。不过,他在碰上我之前,却先碰上了那个蒙面人。那蒙面人以金刚指力在石上留字,警告他从速回头。但牟师叔并没听他的话。”不过,这件事却并非牟一羽亲自告诉他的,而是西门燕后来说给他听的。西门燕曾经仔细察视过那蒙面人以指代笔在石崖上所写的字。现在他就是根据西门燕的描绘,转述给郑氏祖孙。

 郑铁岗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是金刚指力。”说了这句话之后,就好像陷入沉思之中了。

 郑巧儿道:“你见过了楚碧山没有?”

 耿玉京道:“我刚从秦淮小筑出来。”

 郑巧儿道:“牟一羽也到了楚家了?”

 耿玉京道:“一如你的所料。”

 郑巧儿道:“这么说我是猜得不错了,他果然不是好人!”

 耿玉京叹道:“我只是说他如你所料去找楚碧山,但至今他是好是坏,我可还不敢贸贸然下个断语。”

 郑巧儿道:“那你探听到了一些什么?”

 耿玉京道:“回到家里,我再慢慢和你说吧。”

 郑巧儿道:“好,那咱们边走边说。咦,爷爷,你还在想些什么?走呀!”

 郑铁岗忽道:“啊,对了!”

 郑巧儿道:“什么对了?”

 郑铁岗道:“那个人是什么人,我想我是可以猜得着了。”

 郑巧儿道:“和你交手的那个蒙面人?”

 郑铁岗道:“不,那个蒙面人的来历,我还没有头绪。我说的是那个使剑的汉子。”说罢,回过头来,问耿玉京道:“他使的是七星剑法吧?我虽然没有会过七星剑客本人,对他的剑法倒也是略有所知的。”

 耿玉京道:“爷爷眼力不差。”

 郑铁岗道:“看这人的年纪,当然不会是七星剑客本人。他一定是七星剑客在关外所收的弟子!”

 耿玉京笑道:“虽然不是‘一定’,可也差不多。”

 郑铁岗诧道:“什么叫做差不多?”

 【0768:恐怕不能再住下去了】

 耿玉京道:“他是七星剑客的儿子。”

 郑铁岗道:“啊,七星剑客原来还有个儿子的吗?我倒不知。”

 耿玉京道:“他是在关外出生的,寄养在一个满族人家里,一直用的也是满洲人的名字。”

 郑铁岗瞿然一省,说道:“敢情就是你要寻找的那个霍卜托。”

 耿玉京道:“正是!”

 郑巧儿道:“蓝大哥,幸亏我没有听你的话。这个霍卜托的剑法厉害非常,若不是我把爷爷请来──”

 她话犹未了,郑铁岗忽道:“你错了。第一、这个霍卜托的剑法虽然已是尽得家传,但比起你的蓝大哥来,也还是未必比得上的。第二、即使他的剑法胜得过你的蓝大哥,他对你的蓝大哥也并无恶意。”

 郑巧儿诧道:“霍卜托不是满洲的奸细吗?我记得蓝大哥好像是这样说过的!”

 耿玉京却道:“爷爷,你这回可是全都猜对了。但你是怎样猜到的?”

 郑铁岗道:“他拔剑刺你,只是做戏给那蒙面人看的。你们虽是假戏真做,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郑巧儿道:“这样说,那霍卜托不是满洲奸细?”

 耿玉京道:“他没有回答我,但我相信他不是。”

 郑巧儿道:“你怎会这样相信他?”

 耿玉京道:“因为──嗯,说来话长,但我只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就明白了。直到我碰上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并非姓蓝,而是姓耿。”

 郑巧儿七窍玲珑,果然一听便懂。心里想道:“怪不得爷爷一见他之后,就说他的相貌很像一个名叫耿京士的武当派弟子,敢情那个姓耿的才是他的生身之父。但这关乎他的身世私隐,我可是不宜探问了。”当下便只说道:“如此说来,以后我可要改口叫你做耿大哥了。”

 回到寓所,耿玉京把夜访楚碧山的遭遇,除了武当派藏有内奸一事他不愿意说出来之外,他都说了出来。郑铁岗听得齐王竟然私通满洲,也是吃惊不小。

 郑铁岗面色凝重,说道:“经过今晚之事,你恐怕是不宜露面了。而且这里恐怕也不能再住下去了。”

 【0769:恩怨纠缠难入梦】

 郑巧儿道:“爷爷,你好像越来越胆小了。”

 郑铁岗道:“我不是怕谁,只是怕你!”

 郑巧儿道:“怕我?”

 郑铁岗抚摸她的秀发,微笑说道:“我是怕你役人照料,要是你已经有了婆家,我就不用担这重心事了。”

 郑巧儿红着脸说道:“爷爷,我和你说正经的,你却拿我来开玩笑。”

 郑铁岗道:“说正经的,我的身份已经给人识破,只怕迟早会有仇家找上门来,纵然我不怕事,也得为你的耿大哥着想呀!”

 耿玉京好生过意不去,说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郑铁岗道:“我在闹市隐居,能够平安过了十多年,已经是出乎我的意外了。这种麻烦,迟早是会碰上的,倒是你──”

 郑巧儿道:“那怎么办呢?”

 郑铁岗笑道:“你的耿大哥折腾了半夜,也该让他早点安睡了。仇家也不会明天就找上门来的,明天咱们再合计合计。”

 耿玉京却哪里能够安睡?这半个晚上,他碰上的事情,所见所闻,都是足以令他的心灵震动的。尤其是他的身世之谜揭开之后,他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他的亲生父母满身浴血,在他的义父面前倒了下去。

 郑铁岗并没有告诉他,杀害他父母的凶手是谁,但他已经告诉了他,那一天,他父母在盘龙山失踪那天,只有戈振军在场,他若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唯有去问戈振军。那么嫌疑最大的凶手,不是戈振军还有何人。郑铁岗是并未知道戈振军后来成为他的义父的。

 他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义父在对他微笑。一直来他对义父的笑容都感到充满慈祥,但现在呢,在那笑容的后面,他好像看到了一把刀子。一件他想不通的事情,他的义父为什么把似是而非的剑法教给他,现在也恍然大悟了。敢情他的义父早就担心他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

 但义父对他的疼爱却也并非全是假的,他比平常的孩子早熟得多,大人对他的感情是假是真,是骗不过他的。他想起义父的种种好处,当真是恩怨纠缠,不知道怎样去做才好了。

 【0770:回武当山】

 耿玉京辗转反侧,直至五更,方始朦胧入梦。但梦中也不得安宁。他仿佛回到武当山上,但眼前景物却又是从所未见。他身处悬崖,黑沉沉的天空像巨大的铅块压到他的头上,有毒蛇猛兽在向他张牙舞爪!毒蛇忽然变作胡须斑白的老道士,蛇舌是他手中的拂尘,猛兽也突然幻化成一个神情冷傲的少年,爪牙是他手中的利剑。啊!怎的似曾相识?那白须道士不就是本门的无量长老?那冷傲少年不就是“小师叔”牟一羽么?咦,哪里来的似利箭刺耳的笑声!别走近我,别走近我!最后他在义父的狞笑声中惊醒了。

 ※      ※      ※

 “啊,你起得这样早,昨晚睡得好吗?”郑铁岗已经起得很早,没想到他刚刚离开卧室,就在庭院里碰上耿玉京了。

 “爷爷,早!我是来向你告辞的。”耿玉京道。

 “告辞?你去哪里?”

 “回武当山。”

 “哦,你要回武当山?这,这──”

 “师祖的葬礼延至下月中旬举行,我希望能够赶得上。”

 “给师祖奔丧是应该的。你既然在这里久留,回去也好。不过,路上可得当心一些。”

 “我知道。爷爷还有什么吩咐?”

 “啊,对了,巧儿还没醒来,你要不要待一会儿,待我──”

 “用不着将她唤醒了,我正是想趁她还没起床的时侯走的。”

 耿玉京本来以为郑铁岗会阻拦他的,他也想好了说辞,没想到却是不费唇舌就得到他的允许。郑铁岗竟然微笑道:“这样也好,省得她拉着你不放,又得多费你一番唇舌。人生无处不相逢,咱们若是有缘,日后自必还能重见。”

 “爷爷说得不错。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好处。”说这话时,他的心头不禁起了些些怅惘。

 但他还是走了。

 ※      ※      ※

 “咦,爷爷,耿大哥哪里去了?”

 耿玉京刚刚走了不久,郑巧儿就起来找寻他了。

 【0771:暗中保护】

 郑铁岗缓缓说道:“他回武当山去了。”

 郑巧儿呆了一呆,失声说道:“爷爷,你怎能让他一个人回去,他走了多久?”

 郑铁岗道:“刚走了一会儿。”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郑巧儿就往外走。

 郑铁岗拉着她道:“你干什么?”

 郑巧儿道:“我追他回来!”

 郑铁岗笑道:“第一,他的轻功比你高明,你是绝对追不上他的;第二,即使你追得上他,他也决计不会跟你回来,因为他是要回去给师祖奔丧。你是他的什么人,怎能阻止他呢?”

 郑巧儿道:“我不管他是用什么借口,我只知道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让他离开咱们。”

 郑铁岗道:“为什么?”

 郑巧儿顿足道:“爷爷,你也不想想此去武当山有多少路程,他在强敌窥伺之下,一路上又会有多少风险?你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郑铁岗似笑非笑说道:“他的剑术世所罕见,我倒是放心得下的。放心不下的恐怕只是你吧?”

 郑巧儿面上二红,说道:“爷爷,他的剑术虽好,江湖经验可还只是个初出道的雏儿!你是应该想到这一层的,亏你还有心情和我说笑!”

 郑铁岗仍然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我不会帮你追他回来的。不过,我倒可以和你到外面去走一趟,游山玩水,让你散一散心。”

 郑巧儿啼笑皆非,说道:“我可没有心情游山玩水!”

 郑铁岗道:“真的吗?你还未知道我是要带你去游哪一座名山呢。”

 郑巧儿心头一动,问道:“是哪一座?”

 郑铁岗道:“武当山!”

 郑巧儿一怔之后,喜逐颜开,说道:“爷爷,原来你是打算在暗中保护他。”

 郑铁岗道:“无相真人是我最尊敬的武林前辈,武当派虽然没有请我参加葬礼,我去送葬,谅他们也不会拒绝。”

 郑巧儿道:“好,那咱们就走吧。”

 郑岗铁道:“别急,再等一会儿。”

 郑巧儿道:“还等什么?”

 郑铁岗道:“等一个人。”刚说到这里,那个人就来了。

 【0772:年大丰带来的消息】

 郑巧儿道:“哦,原来是年叔叔,没想到你这样快就回来了。”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受郑铁岗之托,带耿玉京去如意坊的那个年大丰。

 年大丰道:“买卖做得顺利,因此提前回来。不过知道我回来的人只有你爷爷一个。嗯,你家的客人走了没有?”

 郑巧儿一怔道:“你刚回家就知道这件事情?”

 郑铁岗道:“是我约他来的。你的耿大哥昨天没有跟你回家,我已料到他今天要走了。”

 年大丰笑道:“那位耿相公想必已经在如意坊闹出了事吧?”

 郑巧儿道:“你管他闹出了什么事情,反正你不在金陵,你那些官场的朋友也不会要你担上关系。”

 年大丰直言不讳:“是啊,我也正是要在确实知道他走了之后才敢现身的。不过,郑铁老,你却恐怕──”

 郑铁岗道:“我知道。我就是因为就要离开金陵,才约你来的。”

 年大丰道:“铁老,我对你大恩未报,你有事尽管吩咐。”

 郑铁岗道:“第一件事是和你做一桩买卖。”

 年大丰似乎有点诧异,说道:“买卖?”

 郑铁岗道:“这张屋契给你,当作是你买的。要是有人到这里侦查,你可以屋主人的身份替我应付。不瞒你说,昨晚我碰上一个知道我的身份的人,但我想,他还未曾知道买下这间屋子的人是我。我这是预防万一。我不想给仇家知道我的行藏,能隐瞒得过最好。”

 年大丰道:“我懂得。这座房子我也会替你好好保管。”

 郑铁岗道:“那倒无须,我未必还会回来,回来也不愁没有别的住处。第二件事,我有一位姓杜的朋友,我走了之后,你替我掩护他。”

 年大丰道:“据我所知,你那位朋友还没有引起别人怀疑。万一有甚不利于他的风声,我会通知他的。”

 郑铁岗道:“我本来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的,不过,你刚回来──”

 年大丰道:“我正要告诉你,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人,我已经有了他的最新消息。他的确是武当派名宿丁云鹤的堂兄,但据我所知,他也正是准备在今天一早就要和那位姓熊的常州武师离开金陵了。”

 【0773:郑铁岗的怀疑】

 郑铁岗道:“知道他们是为了何事离开的?”

 年大丰道:“我正在找人打听。不过,你不知何时回来,我怎样传递消息?”

 郑铁岗道:“我的行藏已经泄露,总得有一段时间避避风头,说不定从此一去不复返了。那两个家伙就让他们走吧,用不着你再去费神打听了。好,但愿青山绿水,还有重见之时。这里的事,一切都拜托你了。”

 年大丰不便送行,收了他的屋契,便即挥手道别。

 祖孙两人出了城,郑巧儿才有机会问道:“爷爷,你和年叔叔说的那两个人可是熊经甫和丁养浩?”

 郑铁岗道:“正是。”

 郑巧儿道:“耿大哥那天晚上被这两个老贼暗算,几乎丧命,爷爷敢情是想为耿大哥报仇?”

 郑铁岗道:“我打听他们的来历和消息,倒并不只为了想替你的耿大哥报仇。”

 郑巧儿道:“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郑铁岗点了点头,说道:“那丁养浩是武当派名宿丁云鹤的堂兄,丁云鹤也是在十八年前被人暗杀的。在他彼人暗杀之后不久,武当派的几个重要人物相继离奇暴毙,两湖大侠何其武和无极道长都在其中。”

 郑巧儿道:“你怀疑丁养浩是内奸。”

 郑铁岗道:“以前我并没有怀疑他的任何证据,但现在则是有了。”

 郑巧儿道:“是因为他和熊经甫暗算耿大哥?”

 郑铁岗道:“正是。你想,耿玉京是武当派弟子,是他堂兄的师侄,如果他是个正派的人,别人要伤害耿玉京他都应该保护耿玉京才对,而现在反而是他领头去暗算耿玉京,这还不可疑?依我看,他多半是受了和满洲有关系的人的收买!”

 郑巧儿道:“和满洲有关系的人,这意思是──”

 郑铁岗道:“这意思是,比他的身份更重要的,直接卖身投靠满洲的大奸细,而且,这个大奸细说不定就是现在藏在武当山上的重要人物!”

 【0774:不知大奸细是谁】

 郑巧儿道:“丁养浩的武功好像不是武当派的?”

 郑铁岗道:“不错。他是丁鹤云的堂兄,但却并非同一师门。那天晚上我和他对过一掌,他练的似乎是崆峒派的铁沙掌。”接着说道:“他的武功虽然不错,但说到要伤害像无极道长这样的高手,那可还差得太远。所以我敢断定直接下手谋杀无极道长的决不是他,只能是武当派中一个把本门的功夫练得比无极道长更加高明的人物。这才能知己知彼,一击奏功。”

 郑巧儿骇然说道:“武当派中,功夫练得比当年的首席长老无极道长更高的人,恐怕是寥寥可数吧?”

 郑铁岗道:“是呀,所以我曾经怀疑──”

 郑巧儿道:“爷爷,你怀疑谁?”

 郑铁岗道:“但听玉京昨晚所说,他却是信得过牟一羽的,所以我倒是不敢胡猜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孙女所问,但却可以听得出来,他是曾经怀疑过牟一羽的父亲牟沧浪。

 郑铁岗续道:“如果我们所料不差,在丁养浩的身上,当可找到一条线索,跟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就可以查到藏在武当山上的那个大奸细是谁。”

 郑巧儿道:“爷爷,你到武当山吊丧,是不是想顺便把这条线索告诉武当派的人?”

 郑铁岗道:“武当派是名门正派,在他们的眼中,我是个黑道出身的邪派人物,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此去吊丧,也并不打算公开身份的。不过,我虽然没有兴趣管武当派内的清理门户之事,对你的耿大哥却是不能不理的。那个丁养浩不知是为了何事匆匆离开金陵,明枪,耿玉京不怕他们,暗算,那就难说了。”

 郑巧儿急道:“那咱们快点走吧。”

 郑铁岗想起一事,笑道:“你也用不着太过担忧,你的耿大哥是已经改容易貌的,

 丁养浩也未必是追踪他而去武当山的。当然,话说回来,咱们总是有备无患的好。”

 但他们走了大半天,一路打听,他们问及的人,都说没有见过像耿玉京那个模样的少年。

 ※      ※      ※

 其实他们并没料错,耿玉京是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只不过因为他改容易貌,扮得像一个十分平凡的乡下少年,根本就引不起别人的注意。

 【0775:陌路相逢】

 他是经过反覆思量,方始决定重回武当山的。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回去,说不定会有不测之祸,甚至他的义父也将不利于他,但他还是决心冒这个险。因为他不能让生身的父母死得不明不白,他也不能让那个藏在武当山上的奸细逍遥法外。虽然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未能确切知道那个奸细是谁。

 经过这半年多的江湖历练,武功和见识都有了不平凡的长进,体格也变成了好像个大人了。但那么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还是令得他不能不心乱如麻!

 正当他心情紊乱,彳亍独行之际,忽听得蹄声得得,有两个人骑着马在他后面跑上来了。

 那两个人是并辔交谈的,其中一个正在说道:“那姓牟的小子可是精明得很──”

 耿玉京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本来并不怎样留意的,但“姓牟的小子”这五个字钻入他的耳朵,却是令他不禁瞿然一省了。

 “姓牟的小子?他们是在议论我的小师叔吧?这人的口音也好像是我认识的人!”那两匹马来得很快,就在说这句话的时间,已经跑近他了。他乘机在路旁一躲,斜眼看去,那两个人果然是相识的,不仅相识,而且还可以说得是他的仇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曾经向他偷施暗算的熊经甫和丁养浩。

 丁熊二人纵马奔驰,可没留意躲在路旁的一个“乡下小子”。

 熊经甫续道:“他的路道咱们也还摸得不准,万一料错,只怕反为不妙。”

 丁养浩道:“你少担心,即使不如咱们所料,我也有办法哄他相信。”

 熊经甫道:“不错,我一时没想起你是他的──”

 丁养浩道:“嘘,提防路旁有耳──”

 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了,耿玉京呆了一呆,定下神来,心理想道:“原来这个姓丁的老贼是想去骗我那小师叔上当的,他究竟是想骗什么,我虽然还未知道,但料想决不会是好事。哼,难得在这里碰上,我正好报那一晚的暗算之仇!”

 他们骑着马,此时正在跑上山坡,比在平地上慢得多,他们大概不想太过奔波,控辔徐行。

 耿玉京飞快的追上前去,随手拾起两颗石子打出去,一颗石子打着一匹坐骑的后蹄,用的力度恰到好处,两匹健马蹶蹄跪下,把丁熊二人抛下马背。

 【0776:戏弄奸徒】

 这两人都是一身本领,虽然是跌下马来,但一沾地便弹起,说时迟,那时快,耿玉京已经来到。

 熊经甫满腹狐疑:“莫非是这小子捣的鬼?”但看耿玉京的年纪似乎还未到二十岁,却又不敢相信他有此本领,喝道:“小子,你是干什么的?”

 耿玉京哈哈一笑,着假嗓子说道:“我是做没本钱的生意的,算你们倒霉,碰上了我。闲话少说,把马匹和银子给我留下,然后你们每人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你们过去!”

 熊经甫横着眼睛打量他,忽地哈哈大笑。

 耿玉京冷冷道:“有什么好笑?”

 熊经甫道:“我笑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你胆敢向我们打劫,这不是我们倒霉,是你这小子自己找死!”说到一个“死”字,呼的一掌就向耿玉京劈下来。

 耿玉京嘻嘻笑道:“你这点本领怎杀得了我,我劝你还是赶快磕头吧!”口中说话,剑已出鞘,后发先至,熊经甫只觉头皮一片沁凉,耿玉京削掉了他的半边头发,剑尖刺向站在另一边的丁养浩。

 丁养浩刚才一声不响,但他越看耿玉京越是起疑,却是早就有了准备了的。他的武功也比熊经甫高得多,了一个“乱环诀”,双掌左牵右带,把耿玉京的剑尖牵引过一旁,双掌陡地横伸,似钢刀一样的横劈过来。耿玉京见过他这崆峒派的铁砂掌功夫,不敢怠慢,一个移形易位,避招还招。

 丁养浩喝道:“原来是你这小子!”此时熊经甫也已认出是耿玉京了,喝道:“好小子,那晚侥幸给你逃得一死,居然还敢找上门来。”转身扑上,与丁养浩联手夹击。

 熊经甫的本领虽然较弱,但刚才之所以一招便给耿玉京削去头发,却是由于他未知耿玉京是谁,太过轻敌所至。他练的是玄阴掌功夫,玄阴掌是得自西域的一种介乎正邪之间的武功,他的火候虽然末到,但掌风发出,却也令得耿玉京感到冷意侵肤。

 丁养浩双掌翻飞,打得方圆数丈之内砂飞石走。他练的铁砂掌有开碑裂石之能,血肉之躯绝难抵挡。但耿玉京的剑法已经练到了“攻如雷霆疾发,守如江海凝光”的境界,丁养洁的铁砂掌根本就沾不着他的衣裳,更没说能够打在他的身上了。

 【0777:卖友逃生】

 耿玉京剑法展开,随意挥洒,有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乘隙即入。丁熊二人都觉得他的剑尖好像在自己的面门划来划去,不消片刻,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这还是耿玉京存心像灵猫戏鼠一样,要吓得他们心惊胆破,报那晚的暗算之仇,否则早就可以把他置之死地。

 熊经甫情知不免,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拚了!”耿玉京道:“怎么,你这样快就要找死么,对不住,我可还不能让你死得这么容易。”剑势斜飞,把他另外半边的头发也削去了。

 丁养浩一见势头不对,突然把熊经甫一推,熊经甫整个人向耿玉京扑下来。这一下不但是熊经甫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耿玉京也是料不到他有此一着。

 熊经甫还末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就扑在耿玉京的身上的,他本能的挥掌打出,耿玉京被他打着,立即就抓着了他的琵琶骨。幸而他学的本门功夫是最善于消卸对方的力道,熊经甫那一掌打着他时,他肩头一侧,已是把熊经甫的掌力卸去一半,但虽然如此,也是给打得窒了一窒,无暇顾及丁养浩了。

 丁养浩也不敢乘势去攻击耿玉京,他奸计得售,立即跳上他的坐骑。当耿玉京抓着了熊经甫,定睛看时,只见一匹马倒在地下,另一匹马则驼着丁养浩跑了。原来丁养浩是提防他乘马追来,故而先下手把熊经甫那匹坐骑击毙。

 耿玉京抓着熊经甫,手按剑柄,冷笑说道:“姓熊的,你交的好朋友。现在你的妤朋友走了,你可走不掉,哼,你若还是不识好歹,我就只能让一个人受两个人的罪了!”

 熊经甫心灰意冷,但嘴巴还是很硬,说道:“你说得不错,算我倒霉,你把我杀了吧!”头颅一仰,咽喉对着剑尖。

 耿玉京心道:“这个人倒还有几分骨气。”但倘若不用恐吓的方法,他在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别的方法可以迫出熊经甫的口供。

 正当他想放软口风之际,忽又看见有一匹马跑来,那个骑者用惊惶急促的声音叫道:“蓝大哥,请你看在我的份上,手下留情!”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曾经对耿玉京有过赠衣之德,并且曾经来过郑铁岗的老家,为了要助耿玉京脱险,特地瞒着丁熊二人来给耿玉京通风报讯的那个冯庆生。

 【0778:齐王的野心】

 熊经甫亢声道:“庆生,你套你的交情,但可不能要我丢脸!我宁死也不向人乞怜!”其实他何尝不想求生,只因刚才的话说得太硬,一时间却是难以收蓬。

 冯庆生道:“熊伯伯,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要把丁养洁当作朋友,甘愿为他而死?”

 耿玉京在冯庆生说话的时侯,已经把熊经甫放开,插剑入鞘,向他一揖说道:“适才多有冒犯,请熊老前辈恕罪。”

 熊经甫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呆了一呆,说道:“你要杀就杀,何必将我戏耍!”

 耿玉京道:“说老实话,我的确是想出那天晚上的一口怨气,但我也知主谋暗算我的是丁养浩,并不是你。我刚才对你的报复,是太过份了。”

 熊经甫这才相信他的诚意,摸一摸自己的光头,苦笑说道:“那天晚上,我们实是要把你置于死地,我纵然不是主凶,也是帮凶。如今你只是削了我的头发,并不是削掉我的头颅,我还能怪你么?”

 冯庆生松了口气,说道:“熊伯伯,这次是你带我出来,现在我请你和我一起回去。人家有好处也不会分绘你的,你何必要给人家当作傻瓜?”

 耿玉京道:“熊老前辈,我本来想问你一件事的,但我可不想勉强你──”

 熊经甫道:“你说吧!”

 耽玉京道:“我与你们素禾相识,不知你们何以要置我于死?”

 熊经甫道:“你待一会儿。”忽地回过头来,问冯庆生道:“听你刚才的说话,你好像知道了一些什么?”

 冯庆生道:“不错,我最少知道一样,那个姓丁的不是好人?”

 熊经甫道:“你怎么知道?”

 冯庆生道:“昨天我和齐王府的一个卫士喝酒,他醉后吐真言,原来齐王是想谋朝篡位,因此要他手下的四大卫士替他结交四方豪杰。丁养浩是早就被王府收买了的。熊伯伯,你若还是跟他一路,那不变成了朝廷的叛逆了。”

 熊经甫苦笑道:“我还只道你看见了丁养浩刚才是怎样对待我呢,原来你知道的只是这件事情。”

 冯庆生道:“他刚才怎样对待你?”

 熊经甫道:“他为了逃命,几乎要借这位蓝少侠的剑杀了我!”

 【0779:丁养浩的仇家】

 冯庆生道:“那你还要为他遮瞒?”

 熊经甫叹道:“并不是我有意替他遮瞒,而是我给他蒙在鼓里。”

 冯庆生道:“你不知道他卖身投靠王府?”

 熊经甫道:“我知道他和王府的人有关系,但他的说法和你的说法却并不一样。”

 冯庆生道:“他当然要替自己掩饰了。”耿玉京则问道:“却不知他的说法又是如何?”

 熊经甫道:“十八年前,他本来是家住北京的,为了躲避一个厉害的仇人,这才跑到金陵来的。齐王府四大卫士之首的何老大是他的朋友,答应可以给他庇护。蓝少侠,你刚才问我,他因何要暗算你,据他的说法,也是与此事有关。”

 耿玉京心中一动,便即问道:“这倒奇了,他十八年前结下的仇怨,和我有何相干?”

 熊经甫道:“我也不懂其中奥妙,我只能将他的说法转述。据他说,那个何老大和他的仇家也是有交情的,那天我们在茶馆碰上了你,看出你的武功甚是不凡,第二天他和何老大说起,何老大问清楚你的样貌,就对他说,老丁,你交上好运了,你说的这个小子,也正是你那仇家所欲得而甘心的人,你只须把那小子拿来,由我代你交给你那仇家,我敢担保今后他就不会为难你了。要是活的拿不到,死的他也要。这叫做一命换一命。”说至此处,他见耿玉京的睑上似乎露出一片茫然的神气,继续说道:“你不懂吗,他那仇家本来要取他性命的,但他若杀了你,他那仇家就不要他的性命了。他恐怕一个人对付不了,是以求我相助。唉,也是我一时糊涂,看在几十年朋友的份上,竟然答应了他。”

 耿玉京道:“他那仇家为何这样恨我?”

 熊经甫道:“何老大并没对他说,因此我也不知道。”

 耿玉京道:“他那仇家是谁?仇怨因何而结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熊经甫道:“我不知道。”

 耿玉京道:“你和他是老朋友,他也不告诉你?”

 熊经甫道:“因为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冯庆生忍不住道:“他自己也莫名其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我看什么仇家云云,根本是他造出米的,可惜他说谎的本事太差,根本就不能自圆其说!”

 【0780:疑是七星剑客】

 熊经甫道:“他说的未必都是谎话,因为我见过他的那个仇家。”

 这一回答,倒是颇出他们的意料之外,冯庆生道:“熊伯伯,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吗,怎的又知道是他的仇家?”

 熊经甫道:“你听我说下去就明白了。”

 “当时我正好住在他的家里。我是第一次从乡下出来到京城游玩的。在京城,我也有一些朋友,只不过交情最深的则是他。每天我都忙于游览京中名胜,有时是他陪我,有时是别的朋友陪我。那天我和别的朋友出游,晚上回来,不见了他,只见他留下的一封信,字迹写得十分潦草,说是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有个武林高手要取他的性命,高手是谁,原因何在,都未知道。他是宁可信其有,故而匆匆出走,并且叫我见字之后,也赶快躲避。我当时不过三十多岁,年壮气盛,心想那有这种事前毫无朕兆的飞来横祸。这种莫名其妙、蛮不讲理的事情给我碰上,我倒要替朋友担当一点风险,偏偏不走,看看他这仇家是否真的敢找上门来。果然,当晚三更,他那仇家就来了。”

 冯庆生道:“你见了他,也不知道他是谁么?”

 熊经甫苦笑道:“我根本见不到他的面貌,见到的只是一条黑影。身材似乎颇为高大。我喝道:什么人胆敢胡闯民居,目中还有王法吗?那人不听我的阻喝,我迎头就给他一刀。唉,但也幸亏我先出了声……”

 冯庆生道:“否则怎样?”

 熊经甫道:“否则我也不能活到如今,给你们说这件事了。黑暗中我和他交手一招,只是一招,我的刀就给他削断了。而且是断为七截的!当然,这是在他走了之后,我点亮油灯,才看得清楚的。”

 冯庆生咋舌道:“这么厉害!”

 熊经甫道:“还不只此呢。当时我只觉遍体沁凉。事后方知,我的衣裳穿了七个铜钱大小的洞孔!他咦了一声,说道:原来你不是丁养浩,你是谁?我说,我是丁养浩的朋友,他早已走了。你是谁?他说,你把身上这件衣裳拿给他看,他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你告诉他,事情必须由他和我了结,躲是躲不了的。这几句话是他走出去的时候说的,我已吓得心惊胆颤,也不敢多问了!”

 耿玉京听到这里,失声说道:“是七星剑客!”

 熊经甫:“我们也怀疑是七星剑客。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0781:真中有假 假中有真】

 冯庆生有点奇怪,说道:“他的剑术既然如此精奇,按说七星剑客的名头应当是响当当的了,怎的我却好像从来没有听人说过?”

 熊经甫道:“他是在你未曾出生之前,就已经失踪了的剑客。莫说你不知道,就是我们,当时也只知道有个中州剑客,并不知道有个七星剑客。虽然中州剑客和七星剑客,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耿玉京加以解释道:“七星二字,是指他的剑术的特点的,他每出一招,同时有七个剑点,因此在行家中得了个七星剑客的雅号。但若然不是剑术的行家,那就只知道他是中州剑客了。”

 冯庆生想了起来,说道:“洛阳居天下之中,听说洛阳以前有个姓郭的武学世家,这位中州剑客敢情──”

 耿玉京道:“不绪,这位中州剑客又名七星刺客的人,就是郭家上一代的杰出之士。”

 冯庆生叹道:“你的年纪比我还轻,却知道得这么多。”

 耿玉京道:“我是听得少林寺的一位大师说的。”

 熊经甫继续说道:“我们也是在这件事情过后,向武林前辈打听,让那位前辈看了我那件被一剑刺穿七个小孔的衣裳,方始知道这是七星剑法,也才开始怀疑这是七星剑客所为的。但七星剑客是失踪了多年的人,丁养浩又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因此怎样也想不通是因何得罪了他!”

 耿玉京也想不通,但他的“想不通”却和熊经甫听说的丁养浩的“想不通”不同。因为他曾得过七星剑客父子的暗中保护,他决不会相信七星剑客要立心害他。“什么‘一命换一命’的要求,想必是何老大造出来,骗丁养浩替他暗算我的。又或者是丁养浩为了遂一已之愿,真中混假,假中混真,骗熊经甫做他的帮凶,也未可知。但有一点,则当是真的无疑,熊经甫所碰上的那个人,一剑能穿七孔,除了七星剑客,就恐怕没有谁办得到了。七星剑客是为了什么缘故要对付丁养浩的呢?”

 他心念一动,忽地想了起来,问道:“熊老前辈,你说这是十八年前的事情?”

 熊经甫道:“不错。”

 耿玉京道:“记得我好像听本门前辈说过,十八年前,我们武当派有个叫丁云鹤的人被人暗杀,他好像也是住在北京的。”

 【0782:各有各的怀疑】

 熊经甫道:“他们是堂兄弟,不过,往来不是很密。丁养浩碰上的这件事情,正是在他的堂弟丁云鹤被人暗杀之后没有多久发生的。”顿了一顿,说道:“你也想到了这一层了,唔,我早就有同样的怀疑。看来,恐怕也只有这个原因才可以解释了。”

 冯庆生听得莫名其妙,他是个急性子,便即问道:“你们想到了什么?”

 熊经甫道:“七星剑客是在关外失踪的,有人说他已经做了满洲可汗的上宾,暗中为满洲可汗所用了。丁云鹤是北五省侠义道的领袖人物之一,因此我们怀疑,暗杀丁云鹤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七星剑客。丁养浩是丁云鹤的堂兄,故而七星剑客对他也下毒手,为的是要斩草除根。”

 冯庆生道:“这样说,丁养浩反而是好人了?好人怎能像他那样的行为卑鄙,既充当王府的打手,又在临危之际卖友求生?”

 熊经甫道:“我也是直到今天方始看清他的面目,七星剑客只知他是丁云鹤的堂兄,当然更加不会明白他的为人。”说罢,眼睛望着耿玉京,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耿玉京的确也是有所怀疑,不过他的怀疑却是刚好和熊经甫相反。要知他是奉师祖遗命,并得到慧可大师的带引,到关外访寻七星剑客的。如果七星剑客是满洲奸细,无相真人与慧可大师怎会叫他做这件事情。因此他怀疑那丁养浩才是真的奸细,即使不是杀害丁云鹤的主凶也是帮凶。而七星剑客则正是因为要查究丁云鹤的死因才找到丁养浩的头上。

 但俗语有云:“交浅言深”是当列为避忌的。何况他和熊经甫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又怎能将自己心里的怀疑和盘托出?

 他只好移转话题,说道:“反正我没有给他害死,也不必多费脑筋琢磨他要害我的借口是假是真了。倒是有一件事情,我想向冯兄请教。”

 冯庆生道:“不敢当。我是初次行走江湖,见闻极之有限。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

 耿玉京道:“那天晚上,你到郑家报讯,你说丁养浩要你通知一个什么从京城来的高手,不知那高手姓甚名谁?”

 冯庆生道:“他只是把联络的暗号告诉我,但结果我也始终没有去找那个高手。唔,熊伯伯,我想或者你会知道吧?”

 【0783:追踪牟一羽】

 熊经甫道:“那人的名字,他倒是和我说过的。不过,我也始终没有见过那个人。那人很关重要吗?”要知那人是京城的高手,身份非比寻常,他虽然和丁养浩翻了险,可也不能不有一点顾忌。

 耿玉京道:“没什么,我只是一来为了好奇,二来知道了那人是谁,将来也会知所趋避。”

 冯庆生道:“啊,这倒是的确应该知道的。否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蓝兄万一碰上那个人,岂非又要再受一次暗算。”

 熊经甫得耿玉京饶他一命,听得冯庆生这么说,倒是不便不告诉他了。说道:“那人的名字颇为特别,叫做霍卜托。”

 耿玉京听到这个名字,不觉“啊呀”一声叫出来。

 熊经甫一怔道:“蓝少侠知道此人?”

 耿玉京自是不便把霍卜托即是七星刺客的儿子郭璞一事告诉他,心里想道:“看来他们还未知道这个霍卜托的真正身份,如果我的所料不差,丁养浩是满洲奸细的话,他是会把霍卜托当作‘自己人’的。”便道:“京城的高手我怎能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名字好像不是汉人,倒像是满洲人的名字。”

 熊经甫道:“这个霍卜托的住处,是王府的何老大告诉了丁养浩的。是满洲人也不稀奇。”

 耿玉京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想向熊老前辈请教。”

 熊经甫道:“请说。”

 耿玉京道:“我刚才碰上你们的时侯,丁养浩好像正在和你谈起牟一羽的‘路道’,说是还摸不清。不知牟一羽究竟是什么‘路道’?”

 熊经有道:“牟一羽是昨天晚上离开金陵的,他离开金陵不奇怪,但和他一起离开金陵的那个人却是不能不令我们感到奇怪!”

 冯庆生抢先问道:“是谁?”

 熊经甫道:“是江湖上臭名昭彰的青蜂常五娘。丁养浩是受齐王府之托去查明牟一羽是否与常五娘同一路道的。可能是藉此来要胁这位武当派的少掌门吧?我是不赞同他这么做的,所以我已经跟他言明我不会帮他去追踪牟一羽,我是准备到了前面路口,就与他分手,单独回常州的。只不过我们后来说的话,恐怕你就未必听得见了。”他怕耿玉京对他怀疑,急急表明态度。

 【0784:是何“路道”费疑猜】

 冯庆生道:“听说青蜂常五娘是四川唐家唐二先生的外室,她利用唐二先生的名头,在黑道上干坐地分赃的勾当?”

 熊经甫道:“是有这么一种说法,不知是真是假。我和黑道人物,素无来往,最近一年,也没听过任何关于常五娘的消息,没想到她会在金陵出现,更没想到牟一羽会跟她走。”

 耿玉京道:“如此说来,难道牟一羽也是黑道上的一个‘隐身人’,这未免太过不可思议了!”

 熊经甫道:“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多着呢,但我们也并不敢断定牟一羽就是这个‘路道’,不但我们不敢,王府的人也只是大胆怀疑而已。所以他们才要托丁养浩去打探一个明白。”

 其实丁养浩和王府的人所怀疑的牟一羽的“路道”,却并非这个“路道”,丁养浩虽然不说,熊经甫心里也知道的。只是他不敢对耿玉京说出来罢了。

 而这也正是耿玉京早已藏在心里的怀疑。

 昨晚那一幕“场景”不觉又出现在他的脑海:牟一羽在常五娘施放的烟幕中逃走,她亲惹的唤他做“小牟”,两人的关系显然非比寻常。

 想到了常五娘,他就不由得一阵恶心。不过,他倒宁愿牟一羽的“路道”是和熊经甫所解释的那样,如果是别的“路道”,他就更加不敢想像了。

 “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师叔、我可不能让他落在丁养浩的掌握之中。他究竟是什么‘路道’,我也应该自己去查个水落石出。”耿玉京心想。此时他们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岔路的路口了。“多谢你们告诉我这许多事情。”耿玉京与他们道别。

 冯庆生道:“我更加多谢你把我们当作朋友看待,这匹马你拿去吧。”他是骑马来的,不过此时却是牵着马陪耿玉京步行。

 耿玉京道:“赠衣之德还未报答,怎能又受──”他话未说完,冯庆生已抢着说道:“你对我们以德报怨,我们才是不知怎样报答你呢。我知道你要赶路,还是骑马的好。何况我们二人也不便合乘一骑。”

 耿玉京下山之后,已经学会骑马。他急于追赶牟一羽,想到在路上不便施展轻功,也就不再推辞了。

 他策马南行,走向回转武当山的路上。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但他此际的心情,却好像盲人骑着瞎马,走向难以预测的未来。

 【0785:明知不是伴】

 牟一羽又怎样了呢?

 此际,牟一羽的心情也正是像耿玉京一样,好似被困在重重迷雾之中。

 ※      ※      ※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躺在马车上,坐在他面前的是常五娘。

 阳光透过半开的车帘,心底的迷雾未散,眼前却已是晴朗的天。他揉揉眼睛,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可不好意思背着你跑,只能请你坐车。你放心,这辆马车是我早已准备好的,驾车的是自己人,说话不用避忌。”常五娘道。

 阳光耀眼,牟一羽醒了过来,记忆也都恢复了。

 “多谢你救了我的性命。唉,我可没想到自己竟是这样不济。”牟一羽道。

 常五娘道:“不是你的不济,是那人的武功实在厉害。换了是我,只怕十招都未必接得下呢。昨晚我用的烟雾弹是没有毒的,不过大概因为你气力耗得太多,在烟雾掩护之下,一脱险境,就不省人事了。你吸一口气试试,经过一晚酣睡,想当可以呼吸畅顺了吧。”

 明知不是伴,牟一羽也只好说道:“我还会不相信你吗?多谢你给我准备得这样周到。”

 常五娘“噗嗤”一笑,说道:“左一句多谢,右一句多谢,你这不是把我当作外人了吗?你也曾帮过我一次大忙,我可没有和你客气。”

 牟一羽笑道:“我只不过给你出过一个主意而已。但五娘,你也太胆大了,你是已经诈死了的,事情才过去半天,你就敢跑到金陵来了。”

 常五娘笑道:“要找我晦气的,主要是你们武当派的人,有你这位少掌门和我一起,我怕什么?”

 牟一羽听得她这么说,唯有苦笑了。

 过了一会,常五娘见他没说话,瞅着他道:“小牟,你在想什么?”

 牟一羽的确是在想着一件难以索解的事,昨晚他和那个神秘人物交手,最后那一招那人本来可以重伤他的,但却分明是手下留情。不错,他是得常五娘之助才能逃走,但要是那人早下杀手,他又怎么能够脱险?

 “我想起昨晚那个人,那个人可真是有点古怪!”牟一羽不想明言,故意含糊其辞。

 常五娘却笑了起来。

 【0786:剑法引起的疑团】

 牟一羽道:“有什么好笑?”

 常五娘道:“你早已经不是初出道的雏儿,怎么还看不出那个人是戴着人皮面具?”

 牟一羽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古怪’并不是指那个人的面貌而言,我说的是他的剑法。”

 常五娘道:“他的剑法的确是变幻莫测,不过你用‘古怪’二字形容他的剑法却是有点特别。”

 牟一羽道:“五娘,你见多识广,可知他是哪一门的剑法吗?”

 常五娘道:“昨晚我只是看了两招,就已觉得目眩神迷,当时,你又已经处在危险关头,我哪里还有余暇观察他的剑法?其实,这个问题应该是由我来问你才对,你问我,我才觉得奇怪呢!”

 牟一羽道:“为什么?”

 常五娘道:“你的爹爹是天下第一剑术名家,你和他交手最少也过了三十招吧?要是你都看不出来,我又怎能知道?”

 牟一羽苦笑道:“我就是因为看不出来,这才觉得奇怪。”

 其实,他是言不由衷。那个人所用的剑法,他虽然没有见过,却是早已猜出来了。而他之所以觉得“古怪”,也正是由于他猜出了那个人的剑法而引起的。他心中暗自思量:“那人每出一招,都有七个剑点,这分明是故老相传的七星剑法无疑。但七星剑法是七星剑客郭东来的独门剑法,那人却不似老人,绝对不会就是七星剑客本人。”

 他是曾经在关外见过七星刺客的,那次他被一个蒙面人追捕,他敌不过那蒙面人,好在七星剑客现身,才把那蒙面人吓走,七星剑客虽然不肯答覆他的任何问题,但显然对他甚有好感。当时他和西门夫人已经中了陆志诚所下的毒,那解毒的药,也是七星剑客送给他的。

 他并不知道他昨晚碰上的那个人就是七星刺客的儿子,心中又再想道:“那人会使七星剑法,却不知是七星剑客的什么人?但不管他是什么人,和七星剑客的关系一定是十分密切的,猜想不是儿子就是徒弟。七星剑客对我这样好,何以他却与我为难?看昨晚的情形,他好像是试探于我,但凭什么他会怀疑我和爹爹是私通满洲的呢?七星剑客都相信得过我的爹爹,他若是七星剑客的徒弟,就不该对我如此。即使他尚未知道七星剑客曾经见过我的这件事。”

 【0787:一团迷雾】

 他想不通的还有,他那小师侄蓝玉京又是为了什么原故,会跟少林寺的慧可大师跑到关外去找七星剑客?

 蓝玉京是奉了前任掌门无相真人之命下山,他是知道的。他可以猜想得到,蓝玉京之所以知道先到少林寺去找慧可大师,那是出于无相真人的指示,而慧可大师之所以肯为蓝玉京离开少林,甚至不惜为了蓝玉京而命丧关外,那都是看在无相真人的份上。

 但何以无相真人会把这样一件“差事”交给一个未成年的小徒孙去做呢?还有,慧可大师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在少林寺做个烧火和尚的,直到如今,他还未弄清楚慧可大师以前在江湖上的身份,那么,如果他的所料不差,蓝玉京是得到无相真人的指示才去找慧可大师的话,无相真人是应该深知慧可大师的来历的,但武当派的几位长老,都是从未听得无相真人说过慧可此人。

 他又想起了当他的父亲得知蓝玉京曾到少林寺去找慧可大师的消息之时,脸上显出了十分特别的神情,似在忧虑什么,又似在期待什么,他可以感觉得到父亲的那种“患失患得”的心情!当时他们得到的消息,只是慧可大师已经和蓝玉京一起,离开了少林寺,还未知道他们是要去哪里的,但他的父亲却好似已经预料到他们是要远赴关外,父亲要他到关外去打探蓝玉京的行踪,并且叫他顺便打听七星剑客的下落。最奇怪的一句话是:“你最好能够在蓝玉京见着七星剑客之前,追得上他,劝他回山。”

 他也曾问过父亲是为何因,父亲却似有甚避忌,只说七星剑客失踪多年,谁也不知他在关外是干什么,是以他不愿意本门弟子和一个形迹可疑的前辈剑客接近。他再问父亲,你怎么知道蓝玉京会去找七星剑客,父亲说因为他知道慧可大师跟七星刺客是老朋友。他父亲只说这么多,他当时不敢再问下去,但他知道一定还有些事情,父亲是不愿意告诉他的。父亲竟然要对儿子隐瞒,一想起来就不能不令他大为惶惑。

 要不是七星剑客曾叫他不要怀疑父亲(这句话也很奇怪,他怎么会知道他会怀疑父亲呢?)他是几乎怀疑父亲曾经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许多事情,令他百思莫解,他好像被困在一团迷雾之中。

 常五娘注意到他的神情,说道:“你只要回到武当山,把那人的剑法演几招给你的爹爹看,以你的父亲见闻之博,不就可以明白了么?”她只道牟一羽还在思索那人的剑法。

 【0788:向常五娘打听】

 牟一羽心念一动,忽道:“五娘,你对我爹爹的事情,似乎知道得很是不少。”

 常五娘不置可否,却反问道:“为何你有这样想法?你可知道了一些什么?”

 牟一羽道:“我并不知道什么,我只是想,如果你和家父没有特别的交情,去年你也不敢独闯武当山了。”

 常五娘面上一红,说道:“你别胡猜,要是给别人知道了,我不打紧,对你的爹爹可是声名有损!”

 牟一羽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即使没有牵涉家父,我也得害怕唐二先生查究‘谣言’,查到我的头上呀!”他故意把事实说成“谣言”,同时也是反过来威胁常五娘。

 常五娘道:“小猴儿,你想知道什么?”

 牟一羽道:“我只是想知道多一些关于我爹的事情,不管什么都好。我小时侯,爹爹常不在家,我知道的只是他近年的事。”

 常五娘似笑非笑说道:“你的妈妈是不是怀疑你爹在外面有了野女人?”

 牟一羽道:“我不想打听我爹爹的私隐。”

 常五娘道:“你的妈妈也不想打听么?”

 牟一羽道:“我的爹娘素来相敬如宾,而且我妈也早已死了。”

 常五娘道:“对,你妈是个贤淑妻子,我不该提起她的。”顿了一顿,接着笑道:“但你要知道你爹爹的往事,要是我说的也是有关他私人秘密的话,你听不听?”

 牟一羽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愿意说,我也愿意听。”

 常五娘笑道:“你爹的陈年旧事,我倒知道得不少。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为什么在你小时候,你爹常不在家?那是因为他除了要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之外,每年冬末春初,都几乎要到杭州住一两个月。”

 牟一羽道:“我知道杭州有个西湖,但我不懂,爹爹为什么要在冬末春初才去西湖?西湖的风景又不是在那个时候最好。”

 常五娘道:“你爹当然不是为了欣赏西湖风景,他之所以如此,那是为了一个女子的原故。在他和你妈妈成婚之前的某一个岁暮年头,他和那个女子在杭州相识的。因此,其后那个女子虽然已经不在杭州,他还是喜欢在那个季节到杭州怀旧一番。”

 【0789:自叹没有福气】

 牟一羽虽然极力抑制自己,也还是抑制不下自己心头的酸痛,忍不住说道:“如此说来,爹爹倒也算得是个多情种子了。但他既然如此喜欢那个女子,为何又与我的母亲成婚。”

 常五娘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不会以为我就是那个女子吧?”

 牟一羽早已知道那个女子是谁,故意问道:“不是你是谁?”

 常五娘道:“是二十多年之前,江湖上最著名的美人殷明珠。”

 牟一羽呆了一呆,说道:“殷明珠?”

 常五娘道:“殷明珠的名字,现在你们年青这一辈是很少人知道了,但要是我说这个殷明珠就是二十年名震江湖的绿林盟主西门牧的夫人,你总应该知道了吧?”

 牟一羽道:“啊,原来是西门夫人!”

 常五娘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吧,这次你在关外,西门夫人对你爱护备至,那就是因为她顾念和你爹爹的旧情之故啊!”

 牟一羽心里知道,西门夫人对他爱护备至的原因,不会仅仅是如常五娘所说的这样“简单”的,但他可不敢把心中的疑惑对常五娘说出来。

 常五娘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叹口气道:“我不想瞒你,在你的母亲去世之后,我是想做你的继母的。唉,谁知他对殷明珠还是念念不忘,我只好自叹没有这份福气了。”

 牟一羽心道:“幸亏你没有做成功我的继母。”但他却不能不隐瞒对常五娘的憎恶情绪,故意笑道:“好在你没有嫁给我爹,否则我爹现在做了道士,你又要守生寡了。”

 常五娘“呸”道:“小猴儿,竟敢开起老娘的玩笑来了。”

 牟一羽笑道:“第一、你并不老;第二、我也没有福气叫你做‘娘’。你对我自称‘老娘’,甚不得当。说正经的,我倒是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常五娘道:“看在你几乎成为我的儿子的份上,你尽管问。”

 牟一羽道:“我爹和西门牧是否本来相识?那时他是不是另外有一班朋友?殷明珠肯嫁给西门牧,是否因她也是绿林中人?我不懂的是,爹爹出身名门正派,何以跟她有这段情?”这几件事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0790:“折节下交”小五义】

 常五娘道:“你听过小五义的名头没有?”

 牟一羽道:“没有。”

 常五娘微喟道:“三十年前,有五个意气相投的少年人结为异姓兄弟,他们在江湖上也曾闯出不小的名头,被人称为‘小五义’。但‘小五义’由聚到散,不过几年光景,如今已经事隔多年,他们又早已分道扬镖,有的死了,有的下落不,也难怪没人特别提起他们了。”

 牟一羽道:“他们就是我爹在杭州时侯所结交的一班朋友?”

 常玉娘道:“不错。你爹是有心和他们结交的,据我所知,他能够打入‘小五义’的圈子,是曾颇费了一番心思,以当时在武林中的地位而论,你爹的地位远在‘小五义’之上,因此其实也可说得是你爹的折节下交。”言内之意,他的父亲和“小五义”结交,乃是怀有目的的。

 牟一羽道:“爹爹可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常五娘不觉又叹了口气,说道:“往事不堪回首,换了是我,我也不想提起。”

 牟一羽道:“五娘请莫伤感,还是给我说说这小五义是那些人物吧。”

 常五娘道:“第一个叫王晦闻,他也是在‘小五义’年纪最大的一个。你爹和他相识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有四十岁了。他也是最早‘失踪’的一个,‘小五义’的名头刚刚兴起,他就不知所之了。有人说他出了家,但不知是做了和尚,还是做了道士。他是‘小五义’的大哥,但名气却是最小。”

 牟一羽道:“怪不得我从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常五娘道:“第二个可是武林中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物了,他也是在二十多年之前就失踪的。那年他独自跑到关外,一去就无踪迹。”

 牟一羽不觉失声道:“七星别客!”

 常五娘道:“不错。听说你这次在关外曾经碰上他,是真的吗?”

 牟一羽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常五娘道:“你和西门夫人在一起,七星剑客是西门夫人的老朋友,七星剑客即使不愿见别的人,也会见她的吧,我是在路上听到的消息。”

 牟一羽知道她是猜度,便即笑道:“这是以讹傅讹了。而且我和西门夫人相处也不过几天,她有没有见过七星剑客我不知道,我是未曾见过的。”

 常五娘半信半疑,接着说道:“第三个人你或许也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他的儿子你一定知道!”

 【0791:念在故人之情?】

 牟一羽道:“哦,是谁?”

 常五娘道:“这个人复姓东方,单名一个‘晓’字,他的儿子是东方亮!”

 牟一羽道:“啊,原来是东方亮。去年他上武当山挑战,我还曾经和他交过手呢。”

 常五娘道:“听说他败在你爹爹的剑下,你爹只是划破他的面具,没损他的分毫。别人谈起此事,都以为是你的爹爹要保持一派掌门的身份之故,但依我看来,恐怕多少也有着念在他是故人之子的情份吧。在‘小五义’中,你的爹爹和东方晓是有特殊交情的。”

 牟一羽心里想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爹爹为了恐防东方亮从蓝玉京手中骗取本门剑诀,曾叫我查明此事,必要时可以不借用任何手段将东方亮除掉呢!”

 不过,他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常五娘,随口问道:“什么特殊的交情?”

 常五娘道:“东方晓的妻子叫殷丽珠,你爹情有独钟的殷明珠就是她的妹妹。当年东方晓家住杭州,你爹就是在他家中结识殷明珠的。”

 牟一羽道:“原来如此。”

 常五娘道:“还有一种特殊的情份,东方晓英年早夭,东方亮也是跟她的姨母长大的。据我所知,西门夫人把他当成儿子一般,而且还想把女儿西门燕许配给他呢。”

 牟一羽想起和西门燕相处的那段日子,心中苦笑,却不言语。

 常五娘续道:“小五义中有两个人是在各自扬镖之后,方始更加有名的。一个是七星剑客郭东来,另一个就是我刚才说的前绿林盟主西门牧,他从你爹手中抢走了殷明珠之后不久,就在绿林中扬威立万,天下知名。但可惜也是仅得中寿,而且听说还是死于非命的。你爹之所以不愿意提起和小五义结交的事,和西门牧后来之做了强盗头子恐怕也不无关系,你爹好歹也算得是一位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大侠。”

 “好歹也算得”这几个字听来十分刺耳,牟一羽想起自己也曾经做过一些不够光明磊落的事,不觉心中苦笑:“看来我的身上也带着几分邪气,大概是出于遗传的了。”

 “你已经说了四个,还有一个呢?”牟一羽问道。

 常五娘道:“还有一个就是和蓝玉京同赴关外的慧可大师。当年他也是突然不知踪迹的。若不是他这次重现江湖,谁也想不到他会跑到少林寺做烧火和尚。”

 【0792:常五娘的疑问】

 牟一羽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想道:“怪不得无相真人要玉京师侄去请慧可大师出山相助,敢情就是为了他和七星剑客这段渊源。小五义中,王晦闻不知下落,东方晓和西门牧早巳去世,剩下来的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在此之前,牟一羽藏在心中的种种疑团,本来是有如一团乱丝,连不起来,但在听了常五娘细说“小五义”之俊,却似乎渐浙可以理出一个“眉目”来了。那些令他难以索解的人物和事件,似乎都是和“小五义”有关。西门夫人固然不必说了,甚至他的父亲和“小五义”也是有关系的人。

 当然,他的疑团也并不是全都解开,其中最大的一个疑团是,那个用金刚指力,在途中石壁留字警告他的那个人却又是谁?那个人曾经给七星剑客的啸声吓走,他是不是也和当年的小五义有关系的人呢?

 常五娘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牟一羽道:“没有了。”其实并非他没有疑问,只是他不愿意给常五娘知道得太多。

 常五娘道:“好,你不问我,轮到我问你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情。”

 牟一羽道:“何事?”

 常五娘道:“你别怪我直话直说,你的爹爹赋性风流,素来又不惯受拘束,我不懂他怎的会做了道士?”

 牟一羽道:“这有什么难懂,难道你不知道武当派的掌门只能传给道家弟子?”

 常五娘道:“武当派是道家,这个规矩我当然知道。但无相真人为什么一定要传给你爹,你不觉得奇怪么?”

 牟一羽道:“那是因为爹爹击败了东方亮的挑战,替无相真人保全了武当派的声誉之故。”

 常五娘道:“其实,无量、无色两位长老,也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击败东方亮,只不过他们可能要比你的爹爹多花一点气力罢了。”

 牟一羽道:“无相真人因何不选他们继任,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回答。”

 常五娘道:“你的爹爹刚好在东方亮前来挑战那天回到武当山上,因何这样凑巧?”

 牟一羽道:“他是奉了无相真人之召的。东方亮是替他的师父践约,无相真人早已知道他会在那几天之内到来。”

 【0793:爹爹为何要做掌门】

 常五娘道:“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无相真人预早的安排?”

 牟一羽道:“据我所知,爹爹确是接了他的掌门师兄的手谕,方始赶往武当山。”

 常五娘道:“手谕有说是要你的爹爹接任掌门的吗?”

 牟一羽道:“我想是不会这样预先写下来的吧。无相真人要我爹爹继任掌门一事,是在他羽化之前一个时辰宣布的,这个宣布大违常规,不但许多本门弟子惊诧,我的爹爹也是始料之所不及。”心里想道:“好在有东方亮上山挑战一事,爹爹的精妙剑术已是人所共见,否则只怕当真难以服众呢。”

 常五娘道:“你看过那张手谕没有?”

 牟一羽道:“掌门人给爹爹的手谕,爹爹没有给我过目的必要。我只知道是掌门人召他回武当山。”

 常五娘停止说话,似乎在想什么。

 牟一羽也在回忆父亲接到掌门手谕之后一个有失常态的举动。

 那天晚上,他午夜醒来,还听得父亲在卧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似乎是心中有事,故而绕室彷徨。后来他又听得父亲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寥落故人余几?卅年屈指堪惊!唉,莫奈何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当时,他不解其中之意,现在想来,则似乎有点“眉目”了。“爹爹说的‘故人’,想必就是他少年时候结交的‘小五义’吧?只不知所谓‘勉为其难’是不是指他后来接任掌门一事,但倘若是的话,他又怎能预知无相真人的心意?除非是我的猜测错了,无相真人的手谕说不定已是有了透露?”还有最难索解的是:如果他的解释不错,那么“爹爹的接任掌门和他的‘故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左思右想,怎样也不能把这两件事连接起来。

 常五娘沉默了好一会子,忽地摇了摇头,说道:“即使是无相真人的安排,也是难以令我释疑。第一、无相真人没有充份的理由要这样做,第二、我自信懂得你爹的性格,他不愿意做的事,他是不会屈己从人的。我怎也想不通像他这样赋性风流的人竟然肯做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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