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应笑我乱挥宝剑 问何人会解连环(2)

 【0896:掌门的烦恼】

 十八年前,武当派几位重要人物相继被人暗算死亡,其中有首席长老无极道人,有两湖大侠何其武,还有和何其武同一辈份的丁云鹤。在三个受害者中,论地位当然是以无极长老最高,但只就案子本身而论,却以何其武被害一案最关紧要。因为从种种迹象看来,已是可以得出结论,何其武乃是敌方所要谋害的主要目标,其他两人,则只是因为适逢其会,被卷入漩祸,这才身遭横祸的。要是能够破此一案,其他两件案子当可迎刃而解。

 能够暗算这三位武当高手的人,当然非同小可!

 在这几件案子发生之后,当时的武当掌门无相真人就曾经暗中知会这位师弟,当时还是俗家弟子的牟沧浪,叫他帮忙侦查的。

 如今已经过了十八年,当年的中州大侠牟沧浪已经变成了武当派的新掌门无名真人了,他可还未能断定这个凶手是谁。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是已经知道了的,何家那个老家人何亮的脑盖骨中嵌有一枚常五娘的青蜂针。这是他的儿子牟一羽告诉他的。

 而且早在他的儿子告诉他这个事实之前,他已经怀疑常五娘是和此案有关的了。

 因为,何其武被害身亡之前说的那两个字,就是某一次当他和常五娘饮酒作乐之时,常五娘透露出来的。

 当时他也曾追问过常五娘,可常五娘道:“你以为我有本事杀得了何其武以及无极道长吗?你既然知道不是我,那么我不愿意说的你就不必追问了!”常五娘的脾气是他也无法奈何的,何况他自己也有许多顾忌,自是只好放开常五娘,另行寻找线索了。

 现在他从不岐的口中,对当时何其武被害的情形,已是知道得比较详细一些,十八年来,他对此案的构想也就开始现出了轮廓。

 “莫非凶手就是唐二先生?”但随即想道:“唐二先生只能说是懂武当派的武功,按说他还不能以本门掌力击毙何其武?”苦思之际,忽地想起了另一个人来,不觉吃了一惊!“难道那个人就是,就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若非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和那个人作对的。

 避难就易,他只能把注意的焦点又再回到唐二先生身上。

 【0897:活动的石老君】

 唐二先生纵然与那几件案子无关,最少也可以从他的身上找到一条线索。因为他和常五娘有异乎寻常的关系,常五娘能够知道的秘密,他不会不知。甚至更有可能,常五娘那次在酒后泄漏的消息,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而且,何况唐二先生还是刚刚杀害了蓝靠山夫妻的凶手。

 不错,蓝靠山夫妻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无论如何,也是在武当山上遇害的。自己身为武当派的掌门,难道就任由他行凶之后,扬长而去。

 但要对付唐二先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还无可避免的要牵涉到常五娘。如果弄糟了的话,那就要成为耸动武林的丑闻了!

 是让唐二先生和常五娘离开武当山呢,还是趁早亲自出马,将他们截回来呢?

 无名真人踌躇莫决,看着已经入睡的不岐,只能苦笑了。

 他怎也料想不到,无须他自己出马,此际,已是有人拦住唐二先生了。

 ※      ※      ※

 唐仲山正在从展旗峰下山。常五娘背着蓝水灵走在他的前头。

 展旗峰石色如铁,山势奔骤跃动,几乎是移步换形。整座山峰都是黑黝黝,光秃秃的。他们选择在这里下山,有个好处,一眼就可以看出有无埋伏。虽然形势比别处险峻,但这可难不倒他们。

 常五娘有唐仲山保护,又有蓝水灵作为人质,她更是无须恐惧了。

 展旗峰有块岩石,形如佝偻的道人,俯视一个药炉,那状似药炉的石头颜色却是黑中泛红。好事者给他取了个名字,名为“老君炼丹”,是武当山名胜之一。

 常五娘从那“老君”的脚下走过,根本没想到要加以戒备,不料那“老君”突然活动起来了。

 一个黑衣道士扮作“老君”模样,倏地从峭壁跃下,扑向常五娘。

 常五娘也真够机伶,虽然毫无防备,却立即猜到了那道人的用意,是要抢她的人质蓝水灵。

 常五娘急忙一个转身,把蓝水灵朝那道人迎上去,冷笑道:“你要不要这女娃儿的性命?”

 谁知那道人竟似不顾蓝水灵的死活,她话犹未了,道人已是一掌打在蓝水灵身上。

 【0898:隔物传功】

 常五娘只道可以挟人质为护符,哪想得到“护符”反而变成了敌方用来打击她的工具。陡然间她只觉胸上如受铁锤,说时迟,那时快,她手中的人质已是被那黑衣道士抢了过去!

 不但人质被夺,她自身亦似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非但是大出常五娘的意外,唐二先生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但他毕竟是个在武学与经验方面都极其丰富的大行家,应变奇速,常五娘未曾倒下,他立即一掌击向她的背心。

 常五娘定了身形,过了半晌,方始缓缓倒下。虽然她终于不免倒下,唐二先生却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了。

 原来那黑衣道士用的乃是上乘武学中的隔物传功,打在蓝水灵身上,受力的却是常五娘。唐仲山跟着发的那一掌,则是用来抵消对方的掌力的。这样的打法,等于是借用常五娘的身体来比拚内力,常五娘虽然幸免于难,但也禁受不起两大高手的内力震荡,终于晕倒了。但也幸亏唐仲山发掌及时,否则她只怕已是性命不保。如今虽然晕倒,却并没受到内伤。

 唐仲山应变奇速,在一掌击向常五娘的同时,诸般暗器亦已向那黑衣道士打去。

 双方动作都快,黑衣道人把蓝水灵摔向后方,把手一扬,手中的一块鹅卵形的石头已是被他成无数小块,以“天女散花”的手法飞出。

 只听得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唐仲山的暗器十九被他打落。只有两颗弹丸走着不规则的弧线,避开了石子的撞击,打到了那道士的身前。

 那道士挥袖一卷,两颗弹丸好像粘着他的衣袖一般,但却滴溜溜的转。

 唐仲山初时面露喜色,但不过片刻,面色就立即变了。只见两颗弹丸停止转动,道士一抖袖子,弹丸滑入他的袖管里了。

 唐仲山喝道:“好呀,原来是你!你那日乘人之危,就当我怕你不成。嘿、嘿,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再决雌雄!”

 那天他在恶斗耿玉京,曾经碰上一个灰衣道士,被那道士将他的独门暗器金针毒雾弹接去,将他吓走。这个道士和那个道士虽然服饰不同,相貌也不一样,但他已经认出是同一个人了。

 【0899:我知道你是谁了】

 原来他这两颗弹丸乃是唐门威力最大的暗器,一碰着物体就会爆炸的霹雳弹。那个道士是用至柔的内功把暗器掷来的力道化解的。

 这个手法和那个灰衣道士接下他的金针毒雾弹的手法正是相同。只不过那天是用手掌来接,现在是用衣袖来接而已。

 那天碰上的那个灰衣道士,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这个黑衣道士,则似乎是自然肤色。至于是否便即“本来面目”,则还不得而知。

 面貌可以改变,服饰更加可以不同,但这种超妙的手法,在当今之世的高手之中,却是决计找不到第二个(除非是无相真人复生)!

 霹雳弹都奈何不了那个道士,当然,再发任何暗器亦是无济于事了。

 唐仲山迈上一步,喝道:“我还要问你,那天你不让我杀曾广闻,后来你自己却去杀了他,这是为何?”须知他只是认出了两个道士同是一人,但到底是什么人,他还是猜想不出。这个道士的行事之古怪,也是令他摸不着头脑。

 黑衣道士微哂道:“西瓜不拣拣芝麻!”意思是说,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我才不屑回答你呢!

 唐仲山几曾受过别人如此轻蔑,一掌就劈过去,冷冷说道:“好,那我就西瓜也拣,芝麻也拣!”

 黑衣道士掌势斜划了一道弧形,把唐仲山的掌力牵引过一边。唐仲山似乎早就料到他这手法,掌势突然有如空际转身,从绝不可能变化之处变化出来,“啪”的一声响,双掌相交。

 唐仲山是唐家近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暗器固然是天下第一,内功亦足以与当世的任何高手比肩,不料内力攻逼过去,却是好像被引入重门叠户一般。虽不至于似泥牛入海,一去无踪,但每过一重门户,威力就打了一个折扣。

 唐仲山惊疑不定,暗自想道:“武当派的内功似乎不是这样的,但他用的又分明是太极拳的以柔克刚之法。唔,不对,他用的并非是纯粹的柔劲,他是半途出家的武当道士!”原来在那道士所用的粘黏柔劲之中,隐隐仍有点儿“棱角”,而武当派的内功心法,则是讲究“圆转如意”的。那道士的内功既然如此深湛,就不该仍有“棱角”。

 唐仲山蓦然一省,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你是──”

 【0900:讨个顺水人情】

 黑衣道士忽然一声冷笑,收了掌力。

 武学中最难的是收发随心,尤其是在和敌人全力搏斗的时候,一收一发必须拿得恰到好处。而且收比发更难。

 他们两人正在相持不下,黑衣道士突然收了掌力,实在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对方的功力即使是稍逊一筹,也可趁此时机,乘虚攻扑,反败为胜。但反过来说,这也可以用作以退为进,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手段。

 唐仲山一来是因为刚刚认出了这道士是谁,二来也是压根儿没想到对方敢在这个时候撤了掌力,他的身体骤然失了重心,登时身不由己的向前冲出几步。

 在这瞬间,只要那黑衣道士在他背后加上一掌,只怕他不死也得重伤。

 唐仲山稳住身形,愕然回顾。那黑衣道士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不过,他虽然知道黑衣道士无意伤他,但余悸犹存,一时间却是不知怎样说下去了。

 黑衣道士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知道你的比你知道我的更多!”

 唐仲山刚才说的“我知道你”,意思当然是指我知道你是谁,但黑衣道士所说的“知道”,则显然不是指人,而是指事。所指的事,当然也不是普通的事,而是自己不想给别人知道的隐私。

 唐仲山毕竟是老狐狸,立即便道:“好,那么你不说我也不说!”

 黑衣道士道:“不,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

 唐仲山道:“这个我懂,只不过这女娃儿──”眼睛望向躺在地上的蓝水灵。

 黑衣道上道:“你放心,天上打雷她也听不见。”

 唐仲山此时早已定下心神,当然亦已看得出来了,黑衣道士把蓝水灵摔出去的时候,不但是用上巧劲,令她毫发无伤,而且是已经点上了她的昏睡穴的。

 唐仲山道:“你是为这女娃儿而来?”

 黑衣道士道:“我是专诚在这里等候你的,不过,这女娃儿是我一个小友的姐姐,既然在这里碰上了,就当作是我向你讨个顺水人情吧。”

 唐仲山道:“好,这女娃儿我可以交给你,但你可不能与我为难!”须知武当山上有本事与他“为难”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无名真人,另一个就是这黑衣道士。只须黑衣道士肯让他和常五娘下山,那也无须再用蓝水灵作为人质了。

 【0901:要把常五娘留下】

 黑衣道士道:“礼尚往来,这个顺水人情我也是乐意做的。但你好像忘记了我刚刚说过的一句话。”

 唐仲山道:“什么?”

 黑衣道士道:“我是在这里专诚等候你的!倘若只为这女娃儿,还不值得我专诚恭候吧?”

 唐仲山道:“这么说你是另有文章!”

 黑衣道士道:“也可说是一宗交易!”

 唐仲山道:“好,那你划出道儿来吧!”

 黑衣道士道:“你放心,我不是要与你为难,但也只能是答应不与你为难。”

 加上了一句,意思就大不相同了。唐仲山吃了一惊,说道:“你的意思是──”

 黑衣道士道:“你单独下山,我不但不会跟你为难,还会帮你的忙,但常五娘可得留下!大家老朋友了,我不瞒你,我是要借你的五娘一用!”

 唐仲山气得双眼翻白,沉声说道:“还说老朋友呢,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了她才上武当山的,你居然敢要借她去用?”

 黑衣道士似笑非笑说道:“你莫心邪,我只是要借她去对付另一个人,绝对不是要占她的便宜。而且,一待无相真人的葬礼过后,我就会让她回到你的身边,保证她毫发无损!”

 唐仲山大怒,冲口而出:“原来你是要用她来要胁牟沧浪!”

 黑衣道士悠然说道:“彼此心照不宣就好,何必要说出来!”

 若是换了别人,唐仲山不把他撕成两片才怪。但这个黑衣道士,却是他的克星之一,他纵然是胸中充满愤怒,也不敢立即翻脸。

 黑衣道士续道:“其实我也是为了你的好。你试想想,要是我们不能将牟沧浪收服,对你会有什么结果?先算算旧帐,只说你刚刚做过的一件事吧,你害了蓝靠山夫妇,他早已知道了!”

 唐仲山道:“他会为一个种菜的人和我算帐吗?再说,我的武功或者比不上他,但也要比过方知!”

 黑衣道士微笑道:“这个菜农可是有个大有来头的养子的,你当然明白,我说的是耿玉京!”

 唐仲山气呼呼道:“那又怎样?一个黄口小儿,我还怕他?”

 黑衣道士淡淡说道:“我不是说你怕他,不过,据我所知,你好像也曾在他的剑下吃过点亏。”

 【0902:原来是聋哑道人】

 唐仲山满面通红,说道:“那不过是我一时轻敌之故。那小子终于还是败在我的手中的。”

 黑衣道士道:“不错,他目前的武功是胜不了你,但你要胜他,只怕也不容易。”故意歇了一歇,这才缓缓说道:“你不肯把五娘借给我,我也不勉强你。我也只能自己置身事外,任由牟沧浪和耿玉京与你为难了。”

 唐仲山是老狐狸,怎会听不出这是话中有话,吃一惊道:“是不是你已经约好了他们来此。”

 黑衣道士道:“何须我约?那小子已经来到了太子坡了。”太子坡和他们所在之处隔着一个山拗,那黑衣道士由于练过二十年的坐禅功夫,听觉异于寻常,却是已经听见声息了。

 唐仲山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听觉之佳也不逊于那黑衣道士,凝神一听,果然也听见了。黑衣道士在他耳边道:“大丈夫当机立断,何况吃小亏可占大便宜!”

 唐仲山面色凝寒,一言不发,绝尘而去!

 ※      ※      ※

 由于展旗峰是下山捷径,耿玉京也就选择了从这个方向追踪。

 那黑衣道士刚把常五娘藏好,耿玉京就来到了。眼前的景象令他又喜又惊!

 他是为了姐姐被掳出来追踪敌人的,是否追得上敌人,追得上敌人又是否能够把姐姐抢救回来,在他都是毫无把握。

 没想到未下展旗峰,就在这里发现他的姐姐。“守护”在他姐姐身旁的那个黑衣道士一看见他,就咿咿哑哑的迎着他跑来。

 他看见姐姐躺在地上,虽然是吃了一惊,但看见了这黑衣道士,却像看见了亲人一样欢喜!

 黑衣道士只有一个,但耿玉京“认识”的黑衣道士和唐仲山认识的黑衣道士却是并不一样。

 耿玉京根本就不知道这个黑衣道士是能够说话的,他只知道这个黑衣道士是曾服侍过他的师祖几十年的那个聋哑道人。

 聋哑道人可说是他的师祖无相真人的忠仆,同时,也是十分爱护他的人。

 他已经习惯了和这聋哑道人用手势交谈,甚至只看他的“口型”也可以猜到他是在“说”什么。

 “是你把那妖妇打跑,把我的姐姐救下来的?”他打着手势问道。

 聋哑道人指指蓝水灵,做了个点穴手势,跟着指指自己,又摇了摇头。

 【0903:不速之客】

 意思是说,蓝水灵并没受伤,只是被人点了穴道,不过他却无法解开。

 耿玉京放下了一半心,便即上前察视。

 聋哑道人用的是重手法点穴,莫说耿玉京不懂他的独门点穴手法,即使懂得,由于功力不足,也是无法解开。他只道是唐仲山所为,哪想得到却是这个一向爱护他的聋哑道人点了他姐姐的穴道。

 穴道若是被封闭太久,纵然最后能够解开,对身体也是颇有伤害。是以他虽然本来还有一些事情要“问”那聋哑道人的,亦已无暇再问了。

 他背起姐姐,重新翻过展旗峰,奔回无相真人的墓园。

 他是想请掌门人为他的姐姐解穴。另一方面,他也是记挂着他的义父。虽说他的义父已经有掌门人亲自出手施救,性命可保无忧,但他毕竟还是放心不下。

 ※      ※      ※

 无名真人看着已经熟睡的不岐,心潮起伏不定。

 十八年前,两湖大侠何其武被害的那宗无头公案,他已经从不岐的口中,得到了更多的线索。把新的线索和已知的事实印证,他的思路也逐渐明朗了。

 但也正是因此,令他忐忑不安。因为案情的发展可能牵涉到一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他打了一个寒噤,心里想道:“如果我所怀疑果然是真,那可是太笑话了,远在大边,近在眼前,我竟然还不知道是他!”不过说是“笑话”,却非笑话,因为这个人是比唐二先生更难对付的人。

 他的心里还有一个疑团未能破解,他不想立即去找这个人,想去先找唐二先生弄个明白。但他又不愿意再去招惹常五娘,常五娘是和唐二先生一起走的,他已经知道。

 正当他踌躇未决之际,忽地察觉屋顶有衣襟带风之声。那夜行人的轻功竟是不同凡俗。

 他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武学大行家,只听那衣襟带风之声,就可猜得着那人的轻功路数,即使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也可说是八九不离十的。

 “难道是明珠去而复来?”他不禁心头一热,又喜又惊了。

 心念未已,那人已是有如一叶飞坠,落在他的面前。大出他的意外。

 来的人并不是西门夫人,是东方亮。

 【0904:我知道你早就想要杀我】

 东方亮比他还更吃惊,呆了一呆,说道:“牟掌门,没想到在这里见着你!”

 无名真人冷冷说道:“我也没想到在这里见着你!但我是武当派的掌门,我用不着向你解释,你必须向我解释!”

 东方亮道:“我是来找我的姨母和表妹的,我知道他们已经来到了武当山。”

 无名真人道:“这里是准备安葬我的无相师兄的墓园!看守墓园的是我派长老不岐!”

 东方亮道:“我知道,但我并不认为我是走错了地方。”

 无名真人道:“道理何在?”

 东方亮道:“不岐道长的徒弟蓝玉京是我的朋友,我想先找到他,请他帮忙找我姨母。”

 无名真人道:“你不说此事也还罢了,说起此事,我倒要问你,你想方设法和蓝玉京结交,是安着什么心肠?”

 东方亮道:“意气相投就成朋友,难道你以为我想害他?”

 无名真人道:“说得好听,你当我不知道吗?你不是想要害他,也是想要骗他。骗他的武当剑法!”

 东方亮道:“我不否认,我是曾经与他切磋剑法。但说到武当剑法,我倒是从你这里学来的,虽然不是你直接传授,也可说得是你的‘再传弟子’吧?”

 无名真人面挟寒霜,说道:“你别以为知道我的一些私隐,就拿来要挟我,你上次上山胡闹,我饶了你,这次可饶你不得了!”

 东方亮从他阴森的目光中看出杀机,不由得心中一动,想道:“若然只因为我偷上武当山,他看在我姨母的份上,不至于要下毒手。莫非韩翔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他就是害死我姨父的疑凶,但连我的姨母都未知道!”

 无名真人缓缓举掌,等他求饶,再作打算。不料东方亮并不求饶,竟然冲口而出,说道:“牟沧浪,我知道你早就想要杀我!上次只不过是因为我公开挑战,你自恃身份,才故视宽容罢了。现在你已经找到了借口,还不下手,更待何时?”

 他这么一催,无名真人反而把手掌放下来,说道:“你因何以为我早就想要杀你?”

 【0905:多方试探】

 东方亮没有回答,却把目光射向不岐。

 无名真人思疑不定,说道:“原来你要找的不是他的徒弟,是他本人!”

 东方亮道:“你害怕了么?”

 无名真人道:“你以为他的第一个师父是我害死的吗?哼,岂有此理!”

 东方亮道:“两湖大侠何其武与你齐名,他的武功虽不如你,却是真正的侠义道。你处心积虑要做武当派的掌门,自是容他不得。”

 无名真人道:“这是你自己的猜测还是别人对你如此说的?”

 东方亮道:“你想骗我说出来,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有没有做过那件案子,总会有人知道的。”

 无名真人道:“我告诉你,何其武不是我害的,信不信由你。但我倒要问你,即使这件案子是我所为,和你也没关系,何以你却认定我早就想要杀你?”

 东方亮淡淡说道:“你做过的坏事,恐怕也不只此一桩吧?”

 无名真人道:“哦,你还听到什么有关我的谰言?”

 东方亮冷笑道:“我不说出来,或者你还未必敢下毒手,一说出来,我还能有命在么?”

 无名真人冷笑道:“那你错了,你说不说都是一样!”

 东方亮道:“总之是要杀我?”

 无名真人道:“或者杀你,或者不杀你,总之我已经有了主意。你说也好,不说也好,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哼,你不是早已认定我要杀你的么?”前半段的口气模棱两可,但最后一句,却又似乎是想杀他的成份居多了。

 东方亮见他目露凶光,心中暗暗吃惊,急忙退了一步,说道:“不错,正因为我早就料到你要杀我,这次上武当山之前,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秘密写了出来,密封交给表妹保管。我一死她就会拆开看的。除非你舍得把西门燕也都杀了,否则我还是劝你三思而后行。”其实这只是东方亮的虚声恫吓,他虽然怀疑牟沧浪杀害他的姨父,甚至他的父亲也是间接因牟沧浪而死,但一来因为未敢确定,二来此事牵连太大,而且关系到他姨母的隐私,他可还是末敢告诉西门燕的。

 【0906:彼此吃惊】

 但此际,当他从多方面进行试探之后,他对牟沧浪的怀疑虽然还是未能证实,但最少又已深了几分。

 他感觉得到,牟沧浪并非说说而已,牟沧浪确实是已经对他动了杀机!他自小闯荡江湖,已经积下多年经验,别人的言语未必靠得住,他的“感觉”则是往往靠得住的。牟沧浪并没有非要把他杀掉不可的理由,除非他的怀疑乃是事实。

 现在他只能寄望于最后的“虚声恫吓”了。

 饶是牟沧浪城府甚深,听得他说已经把“秘密”交在西门燕手里,也是不禁为之变色!

 但他的“失常”也不过是片刻间事,转瞬便即恢复如常,冷冷说道:“东方亮,这次你又错了!你知不知道我生平从不受人挟制!”言下之意,我本来不一定要杀你的,现在则是非杀不可了。

 东方亮当然听得懂他的意思,而且早有准备!他倏的倒退几步,退步,拔剑,进招,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但无名真人空手进招,却是后发先至。以指代剑,倏的就点到了东方亮的眉心。

 在间不容发之际,东方亮霍的一个凤点头,剑锋划出弧形,反截敌腕。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无名真人若是全力施为,本来还可取他性命,但以无名真人的身份,岂能被他所伤?

 转瞬过了十数招,无名真人每一指点出,嗤嗤有声,好像无形的剑气满空飞舞!在东方亮的眼中,无名真人的指头就是剑锋,着着刺向他的要害,剑势纵横,神妙莫测!他的手中空有一把宝剑,却是给无名真人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从无名真人的眼中看来,又是另一回事。

 东方亮固然吃惊,无名真人的吃惊比他更甚!

 上一次东方亮上山挑战,无名真人(当时还是中州大侠牟沧浪)只用了三招,就把他打得一败涂地,而现在则早已超过十招了。

 原来东方亮与耿玉京经过了两番练剑之后,对武当剑法的领悟,虽然不若耿玉京之深,但亦已得了个中三昧,随意挥洒,悉依剑理,看似无招,实是有招。

 无名真人本来是在剑学方面的杰出之士,论到对太极剑法的运用,他未必输于东方亮,甚至,还可能是他较胜一筹。但只要对方的变化,有若干可以胜过他的地方,已是足以令他吃惊了。

 片刻间无名真人心里已是转好几个念头,是杀他呢,还是不杀他呢?

 “不出十年,恐怕这小子的剑法就会在我之上,不趁早除他,总是后患!”

 “不,不能这样!误会纵难消除,也不能因为害怕他的报复就毁了他。我身为武当派掌门,岂能没有一点容人之量?”

 正反两面的思想在他心中交战,但当他想到自己的掌门身份之时,却又不禁惊然的一惊了:“我怎么这样糊徐,忘记了师兄要我挑的担子?”

 须知从东方亮师祖玄贞子这一代开始,就是立心要与武当派争胜的,他继承无相真人遗志接任掌门,也就有责任维持本派的威名不坠!

 “职责倏关,纵然不取他的性命,也得废掉他的武功!”

 东方亮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嘴角挂着冷笑。这冷笑突然促成了他心底的自惭。“说什么职责攸关,你是妒忌他的剑法比你高明!你是害怕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被人抢去!”

 正当他踌躇未决之际,东方亮背着他的姐姐,已经走到墓园,就要踏进园门了。耿玉京的轻功不算太好,背着一个人,脚步当然比较平时重了一些,无名真人是何等人物,纵然心神不能专注,仍然可以耳听八方,迅即就察觉了。

 耿玉京亦已隐隐听得园中似有“异声”。

 无名真人喝道:“是谁?”

 耿玉京听见他的声音,宽下心答道:“掌门真人,是我!”

 无名真人袍袖一挥,把东方亮逼退,说道:“你快走吧,别让我在武当山上再见到你!”他是用传音入密的功夫送入东方亮耳朵的,别说耿玉京还在园外,即使是在他的身旁也不会听见。

 东方亮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到耿玉京,借他这一卷之力,穿出后窗,翻过墙头,走了。

 “你的义父正在熟睡,小声点儿,进来吧!”

 无名真人看见他背着姐姐进来,不觉也是有点诧异,说道:“你怎的这样快就把你的姐姐救回来了?”

 【0908:点隐穴的功夫】

 耿玉京道:“是聋哑师伯从那妖妇青蜂常五娘的手中抢回来的。”

 无名真人吃了一惊:“聋哑师伯?”

 耿玉京道:“就是那个曾经在师祖生前服待了他几十年的聋哑道人。”

 无名真人道:“我知道。只不知道他的武功这样好。”

 耿玉京道:“姐姐似乎是被那姓唐的老贼点了穴道,弟子无法解开,请掌门人慈悲,帮她解穴。”

 无名真人道:“好,你放她下来,让我试试。”

 他察视片刻,脸上似乎显出一点诧异的神色,跟着施展隔空解穴的功夫,在蓝水灵相应的穴道上虚点一点。蓝水灵毫无反应,他那诧异的神情更加显露了。

 “你怎么知道是唐仲山点的穴?”无名真人问道。

 耿玉京道:“他是和那妖妇一起逃走的,我的姐姐被点的穴道,聋哑师伯都解不开,相信不会是那妖妇所为的吧,掌门真人,你以为──”

 无名真人道:“不像是四川唐家的点穴功夫,你姐姐是被人用重手法点了隐穴的。”

 “隐穴”是隐藏于脏腑之中的穴道,耿玉京曾听得无相真人说过,点隐穴必须有上乘的内功相辅,是最难练的一种点穴功夫。耿玉京可就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了。

 耿玉京不禁也是一惊,说道:“难道那妖妇还另外约有高手同来,掌门真人,那我的姐姐──”

 无名真人道:“我也猜不到是谁所为。不过你可以放心,那人点隐穴的功夫还难不倒我,只是需要较长一点时间罢了。”真实,他早已知道点穴的人是谁,不过不想对耿玉京说出来而已。

 无名真人以掌心贴着蓝水灵背脊的大椎穴,大椎穴是经脉汇聚的枢纽之一,无名真人以真气输入,为她打通被封的隐穴。过了一会,只见蓝水灵额头摘下汗珠,脸色渐转红润,终于睁开了眼睛。

 蓝水灵看见了站在她面前的弟弟,跟着也看见了掌门真人和睡在床上的不岐。

 “我怎么会在这儿,这、这里──”蓝水灵问道。

 耿玉京道:“是我将你背来这里,请掌门人为你解穴的。事情的经过慢慢我会告诉你的,你还不多谢掌门真人!”

 无名真人道:“先说紧要的,把那聋哑道人救你的情形告诉我。”

 蓝水灵好像一片茫然的模样。无名真人道:“不用急,仔细想想。”

 【0909:比试内功】

 蓝水灵道:“我不是想不起,只是有点奇怪。”

 无名真人走:“什么奇怪?”

 蓝水灵道:“那妖妇把我当作盾牌,聋哑师伯好像是一掌打在我的身上,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后来就不省人事了。”

 耿玉京道:“啊,这是隔物传功!”他知道聋哑道人武功很高,可还没有想到高到这个程度。

 无名真人道:“你是早就知道他懂得武功的,但还未知道他的造诣如何,对吧?”

 耿玉京道:“是。他曾经指点过我的剑法。”如果说得详细一点的话,应该是“我的义父把似是而非的太极剑法教给我,是他在试了我的剑法之后,给我指出来的。”只因耿玉京不愿重提旧事,只好含糊其辞。

 蓝水灵说了几句话,不觉气喘吁吁。

 无名真人道:“你练过道家的吐纳功夫吗?”

 蓝水灵点了点头,无名真人道:“那你在这里打坐吧。用小周天吐纳之法,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你的气力就可恢复了。”跟着对耿玉京道:“你的义父已经过了危险期,性命是可以无忧了。不过,他还要人守护,你来得正好,这守护之责,我就交给你了。”交代完毕,便即走出墓园,直奔展旗峰。

 ※      ※      ※

 展旗峰老君石的后面,有个山洞,要推开封洞的石头才能发现,这个山洞是只有聋哑道人才知道的,常五娘就是被他藏在这个山洞里面。

 此际他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好了,仍然貌作悠闲的站在老君石前。

 他知道无名真人一定会来的,但也等得开始有点儿焦急了。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无名真人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

 “二哥,你是真人不露相,请恕小弟有眼无珠,特来向你赔礼!”无名真人一揖到地,说道。

 “不敢当。我只能是东方晓、西门牧他们的二哥,你是掌门真人,这样称呼,我可担当不起!”“聋哑道人”还了一揖,说道。

 在两人作揖之际,无名真人的身形晃了一晃,“聋哑道人”那件蓝布道袍却似被风吹过的湖面,起了波纹。两人暗中较量,无名真人的内功比较精纯,“聋哑道人”的内功则比较霸道,可说是各有千秋。但表面看来,则是无名真人稍逊一筹了。

 【0910:“小五义”中的老二】

 “聋哑道人”冷冷说道:“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是不是还要再试?”

 无名真人道:“小弟并无此意,二哥请莫多疑。”

 “聋哑道人”道:“如此说来,你较考我的武功,只是为了要证实我的身份?”

 无名真人坦然说道:“不错,不过‘较考’二字言重了!我只是有一事未明,想向二哥请教。”

 “聋哑道人”淡淡说道:“我现在的身份是在观中执贱役的道士,请掌门人吩咐!”

 无名真人道:“当年我加盟在后,无缘得与二哥结识,二哥既然见外,小弟也不敢妄自高攀。好,咱们不必在称谓上纠缠了,你年纪比我长,我就称你一声道兄吧。晦闻道兄,请问你在武当山上躲了三十多年,装聋作哑,所为何来?”

 原来这个“聋哑道人”乃是当年“小五义”中的老二,俗家名字叫做王晦闻。“小五义”的老大是七星剑客郭东来,老二是他,老三是东方亮的父亲东方晓,老四是西门燕的父亲西门牧,老五是后来在少林寺出家的那个烧火和尚慧可。五个人中,王晦闻虽然排行第二,年纪却是以他最大。最先“失踪”的也是他。在他失踪之后,无名真人(当年的牟沧浪)才与其他四人结交的。

 王晦闻哈哈一笑,说道:“我来了武当山几十年,从来没个正式名字,多谢掌门人赠我一个道号。”

 无名真人道:“那也不过还你本来面目而已。”他语带双关,王晦闻如何听不懂。

 “天地万物,变化不居。只有眼前的方是真实,何须再问本来?”王晦闻说道。说的好像“偈语”,其实则是与无名真人刚才说的针锋相对。

 无名真人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愿答复我那个问题了?”

 王晦闻道:“我有没有问你因何要做武当派的掌门?”

 无名真人道:“好,那我就问眼前之事,你装聋作哑几十年,今天才露出真相。你冒着给人识破的危险,想来不至于只是为了要救蓝水灵这样简单吧?”

 王晦闻道:“不错。我为的就是要将你引来。”

 无名真人道:“我现在已经来了!请说吧。”

 王晦闻道:“牟沧浪,我要你做一件事!”他不尊称“掌门真人”,改唤俗家名字,而且用的字眼是“要”而不是“求”,语气显得咄咄逼人!

 【0911:要牟沧浪让位】

 无名真人冷冷说道:“那要看是什么事情!”

 王晦闻道:“当然是你应该做的!”

 无名真人哼了一声,“应该与否,由我决定。但你不妨说来听听。”

 王晦闻道:“后天是无相真人下葬的日子,到时将有各大门派的掌门或其代表以及各方的成名人物前来参加葬礼,朝廷也会派来使者,给继任掌门人册封,对吗?”

 无名真人道:“不错。但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晦闻道:“所以,你现在还不能称为‘真人’,我只能叫你的俗家名字。而且,我还要对你说,以后你也只能被称为‘无名道人’,不再是什么无名真人了!”

 无名真人心头一震,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做武当派的掌门?”原来武当派的道士,是只有掌门人才能称为“真人”的,“真人”的街头也必须由朝廷册封,才能算是“正式”的封号。

 王晦闻道:“我不是说你不配,但配也好,不配也好,总之你都不能继任掌门!”说到这里,声音提高:“牟沧浪,你听着,我要你在葬礼完毕之后,接受册封之前,当着天下英雄面前,把掌门人的位子让给无量长老!”

 无名真人道:“掌门人的位子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

 王晦闻道:“我知道,是无相真人临终之前传给你的。但一日典礼未曾举行,就还可以更改。只要你说得有理,别人就只会称赞你能谦让。无量长老是年纪最长的武当派道家弟子,难道你不觉得他比你更有资格当这掌门?”

 无名真人道:“你现在说的这番话我早已对无相师兄说过了。”

 王晦闻道:“我知道,无相真人当时要你接任的理由,是因为你年纪较轻,他恐怕无量长老不胜繁剧。其实无量年纪虽老,还是可以应付得来的,不过他当时不和你争罢了。”

 无名真人道:“是不是他现在想做这掌门人了?”

 王晦闻道:“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只是我的意思。而且,我还有下文!”

 无名真人道:“好,我洗耳恭听。”

 王晦闻道:“无量长老也只是暂时做这掌门,他做了一个时候,自会再把掌门之位让给无相真人唯一的弟子不岐。这番话,他也会在接任掌门之时对天下英雄讲个清楚。”换言之,无量长老任掌门也只是“过渡性质”而已。

 【0912:以丑闻来作要胁】

 无名真人听罢他这番言语,已是心中雪亮:“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和无量的安排,但不岐却未必曾参与他们的密谋。不过,若是他们所谋得遂,不岐也只能是他们手中的傀儡而已。”

 王晦闻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继续说道:“如此安排,也是照顾无相真人的面子。不岐是他唯一的弟子,年纪比你更轻,不过他目前资望未足,是以要无量长老暂摄几年。说老实话,牟沧浪,你以俗家弟子来做掌门,是不合传统规矩的,只能算是无相真人一种‘破格’的安排。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自动让位,不但理由充足,同时也能表示你的谦虚!”

 不仅咄咄逼人,连让位的“理由”,他都替无名真人想好了。

 无名真人淡淡说道:“多谢你替我想得周到,但要是我不答应呢?”

 王晦闻道:“我并不勉强你,但要是你不答应,到时就会有一位和你的关系极不寻常的人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无名真人心头一震,喝道:“谁?”

 王晦闻道:“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有谁人,当然是青蜂常五娘!到时,她会在无相真的墓前,对所有参加葬礼的客人,说出你和她的亲密关系!嘿、嘿,武当派的掌门人居然会跟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常五娘也有一手,一定会成为耸动武林的大新闻!”

 无名真人一声冷笑,傲然说道:“牟某生平从不受人威胁,你揭露我,我也可以揭露你!”

 王晦闻哈哈一笑,说道:“你揭露我什么,顶多说我装聋作哑,混入你们武当派吧?我随时可以编几十个理由解释此事。或者说是避仇,或者说是为了仰慕无相真人,自愿来服侍他。即使你指责我的目的是来偷学武功,我也可以给你来个死无对证。”他服侍无相真人几十年,假如他说他的武当派武功完全是出于无相真人所授,别人的确是难以怀疑。

 王晦闻皮笑肉不笑的继续说道:“你和青蜂常五娘勾搭,恐怕还不仅是私情这样简单呢。据我所知,何家老家人何亮的头骨中,有一块是嵌有常五娘的青蜂针的。这块头骨,令郎本来已经藏起来的,但可惜他收藏之处,给我的一位朋友知道,现在亦已经是到了我的手上了!”

 意思十分明显,如果无名真人仍然不肯就范,他就要栽诬他和两湖大侠何其武被害一案,也是有关的了。

 饶是无名真人惯经风浪,心头亦已不禁震栗了!

 【0913:单刀直入】

 王晦闻沉声说道:“大丈夫一言而决,这桩交易,你到底做是不做?”

 无名真人道:“你还没有说拿什么来和我交换呢。”

 王晦闻道:“只要你肯如我所言,到了无相真人下葬那天,让出掌门人的位子,我也可以依照你的意思去处置常五娘。”

 无名真人默不作声,似乎在考虑他的提议。

 王晦闻继续说道:“话不妨说得更明白些,好令你安心。你如果想她活呢,我就偷偷将她放走,包管别人不会知道你们的秘密。如果你想她死呢,我也可以替你代劳。而且我还可以让唐二先生知道是我干的,他要报复,也不会报到你的头上。”

 他这提议,对无名真人来说,的确是很有诱惑的力量,无名真人似乎有点意动了。

 “要我让位也不难,不过,我要知道一件事情。”无名真人缓缓说道。

 “这是你的附加条件吗?”

 “说是先决条件似乎更加恰当。”

 “好,那你问吧,你要知道什么?”

 “无极长老是不是你害死的?”

 王晦闻没想到他竟敢单刀直入,当面迫供,倒是不觉呆了一呆,说道:“你因何有此猜疑?”

 无名真人冷冷说道:“无极长老、丁云鹤、何其武,都是被本门的掌力震毙的,丁、何二人暂且不说,无极长老的内功造诣,可是仅次于前任掌门无相真人的。除了你,还有谁人能以本门的武功置他于死?”

 王晦闻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

 无名真人道:“我忘记了什么?”

 王晦闻道:“我自从来到武当山,就一直服侍无相真人,三十多年,从未下山!”

 无名真人道:“只要你找到个好的借口,得到无相真人允许的话,你偷偷离山数日,大概也不会引起别人留意。”

 王晦闻道:“不错,我是个微不足道的聋哑道人,平日做的只是烹茶、扫地之类工夫,少我一个也没人留意。但如果你的说法成立,那不是无相真人和我串通了吗?”

 无名真人道:“我是说你骗过了无相真人!”

 王晦闻道:“死无对证!如果你这样指控我,我可以说这都是你凭空想出来的!”

 无名真人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0914:劝慰妹妹】

 王晦闻道:“承认什么?”

 无名真人道:“承认你是杀害无极长老、何其武、丁云鹤的凶手!”

 王晦闻道:“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无名真人道:“如果不是,你为何不敢直截了当的否认?”

 王晦闻道:“现在是你所求于我的多,我所求于你的少。我不高兴答复你,就不答复你!”

 无名真人给他气得啼笑皆非,谁也知道让出掌门和保守私人秘密,两者的轻重是不能相比的。这句话其实应该颠倒过来说才是。不过,对于当事人来说,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晦闻冷笑道:“牟沧浪,你若不想身败名裂,我就劝你别要节外生枝了!”

 无名真人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还未得出主意,忽地隐隐听得远处似有惊呼之声,而且这个声音好像就是他的儿子牟一羽的。

 无名真人本已经想到要用“援兵之计”,于是立即说道:“你说的是后天的事情,我也无须现在就答复你!对不住,我有事情,要先走了。”

 王晦闻让他拂袖而去,并不阻拦,却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冷冷说道:“谅你也不敢不依,我还要告诉你,你若不乖乖听话,连你的宝贝儿子也不能保全!”

 ※      ※      ※

 牟一羽在展旗峰北面的渊默亭追上了西门燕。

 “没想到咱们真的是一母所生的同胞。”牟一羽强笑说道。

 西门燕却忍不住伏在他的怀中哭了出来:“没想到妈妈也会骗我,你叫我还能相信谁呢,做人真是没有意思!”

 牟一羽轻抚她的秀发,说道:“别这样想。我多了一个妹妹,心里很高兴,难道你不喜欢有我这么一个哥哥吗?”

 西门燕道:“我不是说你不好,但我爹爹是好人,你的爹爹是坏人!他不该引诱──”

 牟一羽苦笑道:“话也不能这样说。他们是早就──”看见西门燕的面色不对,“相好”二字可是不便说出来了。

 西门燕道:“我没见过爹爹,但我知道他是位大英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死的,哼,说不定就是给、给……气死的!”

 牟一羽道:“燕妹,你这只是猜测之辞。我的娘亲可是真的给你的……气死的,可我又能怪谁?”

 【0915:一声叹息】

 西门燕不觉一怔,瞪眼说道:“什么你的我的,妈妈疼你比疼我更多,你怎的这样不知好歹,还要骂她是坏女人吗?”

 原来牟一羽自幼就把养母当成生母,他知道自己的亲生母只不过是最近的事,习惯成自然,不知不觉之间,他又把继母说成“娘亲”了。他说“我的娘亲才是真的给你的(母亲)气死的”这句话本来是针对西门燕说她的父亲是给他的父亲气死而言,一时间可没想到他的母亲也正就是西门燕的母亲。

 牟一羽哑然失笑,半晌说道:“我这只是想替你解开心头的结。须知咱们的命运都是一样。我是说错了话,但你也该明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了吧。否则你也不会这样驳斥我了。”

 西门燕刚刚还在埋怨母亲不应骗她,但到了牟一羽为继母感到不值之时,她又不禁为母亲辩护了。此时,她被牟一羽点破,亦是不禁心中自笑。半晌,黯然说道:“你说得不错,上一辈已经做了的事情,对也好,错也好,咱们即使受了牵累,可又能怪谁?”

 牟一羽听她这样说法,知道她口里虽然说“不能怪谁”,心头的结却是未曾解开的。

 果然西门燕接着便道:“但我现在亦已明白,世间上许多事情都是假的。连至亲至爱的人对你说过的话都是一样。做人也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牟一羽道:“每个人都有某些私事是不便对第三者说的,包括自己的子女在内。妈妈并不是要骗你,只是她认为不让你知道比让你知道更好罢了。无论如何,她对你的感情还是真的!”

 西门燕道:“我相信。不过,我说的也不仅只是妈妈。”

 牟一羽道:“你是说东方亮?”

 西门燕小嘴儿一撅:“别提他了!”

 牟一羽道:“依我看来,他还是喜欢你的。”

 西门燕道:“哼,他喜欢的是蓝水灵!我知道,他这次跑来武当山,为的就是蓝水灵!他不会跟我回家的了,我也不会再稀罕他了!”

 牟一羽也想不通东方亮因何要冒险再上武当山,但为了安慰妹妹,装作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不回家,难道还能留在武当山吗?你别胡思乱想好吗,我替你将他找来,让你和他当面说个清楚。”

 西门燕道:“你到哪里找他?”

 牟一羽道:“你瞧,是谁来了?”

 就在此时,西门燕听见了轻轻的一声叹息。

 【0916:你要打听什么】

 轻轻的叹息已是令得她的心头一震!

 因为这个人既是她想要寻找的人,又是令她生气的人。此际,她自己也不知道对他是爱的多还是怨的多。

 ※      ※      ※

 东方亮从墓园出来,心头但觉一片茫然。

 经过了与耿玉京的几度切磋,他以为自己在剑法上的造诣即使不能与牟沧浪比肩,也当相差不远。哪知仍然是不堪对方一击!不错,他已经能够抵挡三十招,比起上次的三招落败,进境可说极大。但若不是牟沧浪手下留情,他焉能还有命在?

 他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不济”,更没想到牟沧浪在最后关头居然放过了他。似乎牟沧浪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阴沉险毒。

 他知道有一种练功的法子可以胜得过牟沧浪,但那不是寻常人所能忍受的,而现在他已经不是想做一个异乎寻常的人了。

 正当他嗒然若丧,惘惘前行之际,忽听得有人柔声问他:“亮儿,你怎么啦?”

 他凄然一惊,说道:“姨妈,没什么。”

 西门夫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微笑说道:“看你这个样子,大概是刚刚打输了给人家吧?姨妈不是外人,你用不着羞愧,老实告诉我吧,你是和谁交过手来?”

 东方亮知道骗不过西门夫人,一咬牙根,说道:“牟沧浪!”

 西门夫人倒似乎并不怎么诧异,淡淡问道:“你是在哪里碰上他的?”

 “无相真人的墓园。”

 这一下西门夫人似乎较为诧异了,说道:“你是去探访不岐。”

 东方亮默然不语,心中则在想道:“不知姨妈知道了多少。”没有回答,亦即是等于是默认了。

 西门夫人道:“你要向他打听什么?”

 东方亮道:“没什么,他的第一个师父和我的爹爹曾经是很好的朋友。”言外之意,他只是为了师门关系才去探访不岐的。

 西门夫人道:“是吗?嗯,你不说我几乎忘了,不岐的第一个师父不就是两湖大侠何其武吗?何其武当年死得很惨,他的案情至今尚是一团迷雾。”

 东方亮道:“姨妈,你不是怀疑我好多管闲事吧?”

 【0917:心事难言】

 西门夫人微喟说道:“善未易明,理未易察。世间许多事情,当时以外是大事的,待到时过境迁,其实都是闲事。”表面听来似是有感而发,不着边际;其实却是绕个弯儿回答东方亮所问。东方亮悚然一惊,心道:“莫非她以为丈夫之死,到了如今,也都是不值得理会的闲事了?”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已是不敢多言了。

 西门夫人看他一眼,说道:“你的表妹在老君石那边,她心里有点不痛快,最好你帮我劝劝她,和她一起回家。”

 ※      ※      ※

 对西门燕来说,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想要寻找的人,好像从地下钻出来似的,突然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但她的心情已是和初上山的时候不同了,她呆呆的望着东方亮,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话好。东方亮也是轻轻叹息,并无言语。

 牟一羽哼了一声,说道:“东方亮,我若不是看在妹子份上,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小子!”

 东方亮怔了一怔说道:“她是你妹子?”他虽然早有猜疑,但从牟一羽口中得到证实,还是禁不住心头一震,暗自想道:“原来‘谣言’竟是真的。如今只不知别的谣言是真是假了。”

 西门燕面上一红,说道:“表哥,你知道我的事情是从来不瞒你的。回到家里,我再慢慢和你说。”

 东方亮道:“回家?”

 牟一羽道:“难道你还想留在武当山吗?”

 东方亮道:“你说得不错,从今之后,我也不会再上武当山了。走,我当然是要走的。不过──”

 牟一羽道:“既然要走,还有什么不过?”

 西门燕道:“不要勉强他,我知道他是不肯和我一起走!”

 东方亮苦笑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回去哪儿。”

 西门燕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是想和蓝水灵一起走。她现在父母双亡,正需要你──”

 东方亮截断她的话道:“你错了,她还有亲人,并不需要我的照顾。我也并不是为了她上武当山的!”

 西门燕道:“你不是很喜欢她的吗?”

 东方亮苦笑道:“你总是喜欢胡猜乱想。我不妨老实告诉你,如果我喜欢她,反而是害了她了。”

 【0918:剑圣向天明】

 为什么“喜欢她反是害她”?西门燕不懂。但她听得表哥这样回答,已经是心满意足了。因为即使表哥还是“喜欢”蓝水灵,他亦已是表明态度,一、并非为蓝水灵而来,二、他也不会跟蓝水灵一起了。

 但表哥的神情又为何如此凄苦?

 西门燕不想深究原因,但却是情不自禁的有点儿“怜悯”他了。

 “表哥,你在外面过得不快活,咱们一起回蝴蝶谷吧。”

 东方亮终于缓缓的吐出一句话来:“也好,反正我回哪里都是一样。”

 西门燕正自欢喜,不料东方亮的语音未落,忽听得一个冷峻的声音说道:“不一样!”

 一个年约五十开外,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木然毫无表情的汉子,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东方亮吃了一惊,叫道:“师父!”

 西门燕知道表哥有个号称“剑圣”的师父,但却没有见过。她是小姐脾气,一听此人说话,似乎有不许徒弟跟她回家的意思,不觉就发了脾气,说道:“你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那汉子对她毫不理睬,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似的,目光从徒弟的身上移到牟一羽身上。

 牟一羽倒是不敢怠慢,施了一礼,说道:“前辈敢情就是剑圣向天明?”

 向天明冷冷说道:“论剑术,我未必胜过令尊。‘剑圣’二字,我不敢当。但不出十年,总会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剑圣的!”

 他这番话有两个意思,第一、“未必胜得过令尊”也就是“未必会输给令尊”的意思。牟一羽听了,心里想道:“莫非他是想来和爹爹较量的?”第二、“总会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剑圣”,意思更加明显,他固然不配称为“剑圣”,牟沧浪也是同样不配。那么这个人将是谁呢?他又怎能知道,不出十年,一定会出现这样的人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向天明已在对东方亮说道:“你可还记得,你在拜我为师之时,曾答应过我什么?”

 东方亮道:“我答应要为师门争气,练成功天下第一剑客!”

 向天明哼了一声,说道:“那你现在尚未练成,岂可半途而废?””

 牟一羽这才知道,他期望的未来“剑圣”原来就是他的徒弟东方亮。

 【0919:他决计不会娶你】

 东方亮道:“那时我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如今我对自己都已失了信心。”

 向天明道:“你又输了一次给牟沧浪?但总比上次好一点吧?”

 东方亮苦笑道:“这次不是输得更惨,但却输得更加惭愧。知己知彼都没有用。”

 牟一羽当然懂得他所说的“知己知彼”的意思,心里想道:“原来他向蓝玉京骗取本门剑法,果然就是为了要对付我的爹爹。好在他还知自量,不似他的师父那么狂妄无知。”

 向天明哼了一声,说道:“只输了两次,就心灰意冷了么?”

 东方亮道:“不单是因为输给牟沧浪的原故。我不是那块料子……”

 他本来是想说,即使赢得了牟沧浪,也还是做不成天下第一剑客的。因为耿玉京的天赋就比他更高,大家同样再练十年,耿玉京的成就必定在他之上。但这只是他的“判断”,他知道师父是不会相信的。是以迟迟疑疑没说下来。

 向天明性子甚急,果然就切断他的话道:“你是舍不得这小妞儿?哼,真是没出息!为了这样一个黄毛丫头,就值得你放弃平生志愿?”

 西门燕早就想要发作,登时骂了出来:“你莫以为你是我表哥的师父,就可以胡说八道!你自己不行,怎教得出好徒弟?表哥,我说,你不必要这个师父了。我叫妈妈悉心教你,一定教得比他更好!”

 向天明挥袖一拂,喝道:“别缠我的徒弟,他决不会娶你为妻!”西门燕被他的袖风一拂,不由自己的接连退出了六七步,险些跌倒。向天明拉着东方亮就走。

 西门燕并没有受伤,但她的自尊心可是给伤透了。打从有生以来,她几曾受过如此“侮辱”,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哪知道,向天明倒也不是存心要侮辱她的。原来他要东方亮练的一门内功,乃是俗称所谓“童子功”,结了婚就练不成的。练了他这门内功,配以上乘剑术,上佳资质,那是的确有希望可以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

 向天明拉着东方亮正在迈步,牟一羽已是赶了上来,喝道:“东方亮,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有自己的主意!向天明,这里是武当山,不管东方亮是你的什么人,你都得遵守武当山的规矩!”

 【0920:动口又动手】

 须知客不僭主乃是武林中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向天明不请自来,来了又不以礼求见掌门,已是有失规矩,而且即使武当派不予计较,在武当派的心目中,他的身份也只能是和东方亮一样,同属客人。一个客人,未经主人同意,就要把另一个客人带走,更是不尊重主人的表现。在江湖上尚且要讲这条规矩,何况是在被武林中人目为“圣地”的武当山上?

 哪知向天明就是不讲这条规矩。只听得他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谁理会你武当派的什么臭规矩?”

 不但动口,而且动手了!牟一羽追到他的背后,他立即就是反手一抓。

 牟一羽早有准备,出剑便戳他的掌心。这招他用的是连环夺命剑法中的“李广射石”,弓腰、斜步、拔剑、出招,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又快又狠。满拟在这样的近距离之内,向天明即使避得开他的第一招“李广射石”,也避不开他的第二招“白虹贯日”。前一招可以刺穿对方掌心的劳宫穴,后一招可以刺穿对方肩头的琵琶骨。不管是劳宫穴或琵琶骨一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也要报废。

 不料向天明的掌势怪异之极,中指伸出,俨如鹰啄,“啄”向牟一羽脉门。牟一羽刚刚从“李广射石”变为“白虹贯日”,陡然间只觉脉门一麻,剑尖虽然触及对方身体,已是无力穿破对方衣裳,更莫说是“射石”“贯日”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当”的一声,牟一羽宝剑脱手,他的身子也被向天明抓住,举起来了。

 东方亮大吃一惊,叫道:“师父──”话犹未了,向天明已是一个旋风急舞,把牟一羽摔了出去。

 向天明道:“你急什么?”一把将正要抢上前去的东方亮拉住。

 眼看牟一羽就要被摔下展旗峰,忽见西门夫人衣裳飘飘,俨似御风而降。

 西门燕又喜又惊,连忙叫道:“妈妈,快,快救──”此时她也正在抢上前去,虽然已是明知赶不及救人。

 西门夫人叫东方亮来会她的女儿,她自己也是暗中跟着来的。她看牟一羽的飞坠之势,自忖可以及时接住,便即说道:“不用担心──”

 哪知牟一羽虽然是向着她的方向抛来,分明余势未尽,她算准了一定会抛到她的跟前,却忽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中途就跌下来了。

 不过,更加出乎她的意外还在后头。

 【0921:要师父还是要姨妈】

 牟一羽的身体刚一着地,便弹起来。原来向天明用的乃是一股巧劲。看似跌势甚急,着地之际,却似被人轻轻放下一般。

 西门燕飞步跑上,把牟一羽扶稳,急忙问道:“你,你没事吧?”

 牟一羽却像呆了一般,没有说话。

 西门燕只道他被点了穴道,叫道:“妈,你还不过来看看──”

 西门夫人面挟寒霜,她并没有朝着牟一羽走来,却向向天明那边走去。

 西门燕莫名其妙,刚要再叫,这才听得牟一羽吁了口气,说道:“没事!”

 原来他刚才是在想向天明的那一招掌法,好像是曾经见过似的,终于想了起来,这不是掌法,而是剑法。是东方亮第一次上武当山时,用过的一招剑法。那一招剑法如飞鹰回旋,正是向天明这一门的八八六十四路飞鹰回旋剑法的绝招之一。不过,向天明此际将剑法化为掌法,更加令人感到变化莫测而已。牟一羽暗自想道:“他这门剑法所用的阳刚之劲已臻化境,倘若又被他偷得了太极剑法的秘奥,刚柔兼济,并臻化境的话,那就当真是可以称雄天下了。”思念及此,不禁有点后悔,是不是应该把东方亮放走了。

 “不可让他将东方亮带走!”牟一羽说道。

 西门燕不知他别有心思,也在叫道:“妈,他要强迫表哥跟他走呢,他,他还说──”

 西门夫人缓缓说道:“你们和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句话说完,他也走到了向天明的面前了。

 “我知道你是亮儿的师父。唔,你的剑法,似乎也很不错。但号称剑圣,却还不配!”

 向天明好像意殊不屑,微哂说道:“你懂得什么?”

 西门夫人冷冷说道:“我是不懂什么,我只懂得一件事。我的女儿说得不错,与其由你来教我的姨甥,不如我自己来教。”

 向天明道:“你是不是要和我较量剑法?”

 西门夫人道:“不错,你若胜得了我,我才可以让你将东方亮带走。”

 东方亮叫道:“姨妈──”

 西门夫人道:“你是要姨妈还是要师父?”

 东方亮不敢作声了。

 西门夫人道:“好,姓向的,这就让我看看你这剑圣的本领吧。请!”

 向天明冷冷说道:“我不能占女流之辈的便宜!”

 【0922:树剑应敌】

 西门夫人哼了一声,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冷冷说道:“你看不起女流之辈,我更看不起浪得虚名的妄人!”树枝刺出,嗤嗤有声。

 她是把树枝当作剑使,一抖手就是连环三招,疾刺向天明胸口的“璇玑”“玉衡”“天阙”三处大穴。向天明横掌一劈,中食二指伸缩不定,看似点穴,其实却是虚实莫测的剑法。

 树枝在掌风震荡之下,有如银蛇乱掣,极得轻灵翔动之妙,向天明的掌力虽然极其刚猛,却也扫不断她的树枝。

 一个以树枝作剑,一个以肉掌作剑。双方各展所长,转瞬斗了三五十招。向天明陡地一声长啸,身形平地拔起,状似饥鹰扑兔,掌势斜削下来。西门夫人身似陀螺疾转,树剑划出十几个圈圈。西门燕看得惊心动魄,但也只是看得出双方都使险招,还未看得出所以然来,倏然间,两人就由合而分了。牟一羽失声叫道:“可惜!”顿了一顿,接着赞道:“好剑法!”向天明冷笑道:“你这小子懂得什么?”冷笑声中,已是再度扑上。西门燕也不懂得哥哥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但听得他赞母亲的剑法好,也就稍稍放心了。

 原来西门夫人刚才是以牟沧浪所授的太极剑法去化解对方的攻势,向天明以掌作剑,使出的飞鹰回旋剑法本来比用剑还更刚猛,但西门夫人的树剑每划一个圈圈,就消解对方一分劲力。最后一个“剑圈”,树剑只要从圆变直,就可刺着对方眼睛的,但不知怎的,这一变未曾完成,两人的身形就忽然分开了。西门夫人使的这路剑法,牟一羽也曾学过,心里想道:“原来这路剑法是可以使得这样快的!但何以妈妈不下杀手?想必是对方有更厉害的应着,我却未看得出来。”想到这层,口中虽然在赞西门夫人的剑法,心中却是不禁为她担忧了。

 他的所料不错,原来西门夫人最后划的那个剑圈由于被对方的掌力带动,她虽然消解了对方的几分劲道,对方也令得她的树剑圈子划大了些,这一来她的招数就微嫌使得“老”了。倘若她还是要伸出树剑去刺对方的眼珠的话,她的胸口先要给对方的“掌剑”削个正着。

 两人越斗越烈,西门夫人的树剑呼呼带风,突然连使几招进手的招数,“龙门鼓浪”、“长虹贯日”、“客星犯月”,剑剑刺向敌人要害。牟一羽还道是她占了上风,但见东方亮却已变了面色。

 【0923:跟师父走】

 牟一羽毕竟是个会家,一见东方亮面色有异,登时也就察觉了西门夫人的危机所在了。要知太极剑法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如今她使得凌厉无前,表面看来,是已经夺得先手,但着着争先,却也正是违背了太极剑法的本意。高手比拚,最忌急躁,心急则气浮,一击不中,敌方便可乘虚而入。

 但牟一羽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危机的存在并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方都有。西门夫人固然是失之急躁,向天明亦是惴惴不安。并非如牟一羽想象那样,能够气定神闲来对付西门夫人的攻势的。西门夫人此际的着着争先,乃是最后一击的“前奏”。那最后一击,向天明是否能够抵挡,还是未知之数。

 东方亮比牟一羽看得深一层,虽然他也不能判断谁胜谁败,但若是让他们拚到最后,结果必定是不死也要重伤,甚至胜方也不能幸免!

 剧斗中西门夫人的树剑疾划圈圈,向天明掌势盘旋,脚尖尚未离地,身形已是有如飞鹰扑击。眼看双方都已在准备作最后的一击了。

 东方亮心头一震,忽地叫道:“你们不要打了,师父,我跟你走!”不但口里这样说,而且立即见之行动。话一说完,转身就跑。

 但就在这一瞬间,西门夫人的树剑,已是刺到了向天明身上。

 只听得爆豆似的一串声响,树剑断为六截。向天明闷哼一声,飞步追下山去。

 西门燕大吃一惊,扑上来道:“妈妈,你怎么啦?”

 西门夫人道:“没什么。他吃的亏不比我小!”原来最后那招,向天明的衣裳也被她的树剑刺穿了六个小孔。好在有东方亮的那两句话抢着说在前头,影响了他们决斗的心情,否则西门夫人就不仅是树剑寸断,而是肋骨断折了。向天明也不是衣裳穿孔,而是身上添了六个透明的窟窿了。

 西门燕放下心上一块石头,但另一块石头却又取而代之,说道:“妈,但表哥已经给他拉走了。”

 远处隐隐听得向天明的声音说道:“你不走也可以,谁说咱们就不能留在武当山上?”东方亮的声音跟着道:“不,师父,还是走的好!”

 他们这两句随着山风飘来,只有西门夫人完全听见,牟一羽已是听得不大清楚,西门燕则是完全听不见了。

 西门夫人叹了口气,说道:“羽儿,他是不想跟你的爹爹为难了。燕儿,他要跟师父走,那也只好由他去吧!”

 【0924:父子谈心】

 牟一羽心乱如麻,怔怔的望着西门夫人,西门夫人柔声说道:“羽儿,原谅我,我不能和你一起,我必须走了。你的爹爹比我更需要你,未来他要应付许许多多艰难的事情,我帮不了他的忙,只能倚靠你了。”话说完,她就携着女儿走了。

 母亲的影子看不见了,耳边还似留着她的幽幽轻叹。牟一羽突然感到内疚于心,禁不住叫道:“妈妈,我错怪了你。这并不是你的罪过!”自从他知道西门夫人是他的生母以来,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妈妈”。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呼唤娘亲,但可惜西门夫人已是听不见了。

 牟一羽正自一片茫然,忽听得父亲的声音说道:“羽儿,别难过。人生的一切离合悲欢,都是缘份。”父亲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牟一羽道:“爹爹,原来你早已来了。”

 无名真人道:“你妈妈和你说的话,我都已听见了。羽儿,你肯──”

 牟一羽道:“爹爹,正如你说的那样,离合悲欢,都是缘份。你用不着求任何人原谅。我的两个妈妈都很好,我也不会抱怨谁人。”

 无名真人道:“听见你这样说,我很喜欢。当年的我,比你还要任性;但你却比当年的我懂事得多。”

 牟一羽道:“但妈妈以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却是十分惭愧。”

 无名真人道:“我知道你给向天明摔了一跤,小小的挫折,算不了什么。”

 牟一羽道:“原来你早在妈妈和他交手之前已经来了,那你为何──”

 无名真人道:“我是特地来看他的剑法的,到了必要的时候,当然我会出手,没有这个必要,我就想一窥全豹了。”

 牟一羽道:“那么,你看他的剑法怎样?”

 无名真人半晌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牟一羽吃了一惊说道:“向天明的剑法难道还能胜过你不成?”

 无名真人道:“现在不能,将来难说。我说的‘人外有人’的‘人’,不是指他。”

 牟一羽道:“你是说十年之后的东方亮?”

 无名真人道:“也不一定就是东方亮。不过,东方亮倘若肯听他的师父的话,回去再苦练十年,他的剑法也的确是可以胜过我的。”

 【0925:不愿只做父亲的拐杖】

 牟一羽道:“飞鹰回旋剑法倘能揉合太极剑法之长,不错,确是可以另辟蹊径。但纵然如此,也未必就能胜得过爹爹。最少,在剑法的精纯方面,他就不能和爹爹相比。”

 无名真人苦笑道:“再过十年,你以为我还能保持现状?”

 牟一羽道:“但东方亮是燕妹的表哥,他也未必肯听命于他的师父,与爹爹作对到底。”

 无名真人道:“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是很能引诱人的,何况你没有听见向天明对他说的话吗,他是要徒弟终身不娶。”原来他是知道向天明那种练功的法门的,只是不便和儿子说出来罢了。

 牟一羽叹道:“妈妈以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真是十分惭愧。

 无名真人道:“你留在我的身边,已经是给了我最大的支持了。我也不想你在十年之后,胜得过东方亮。现在你不懂,将来你会懂的,天下第一剑客,其实是可为而不可为!”

 牟一羽的确是似懂非懂,但却跳起来道:“爹爹,你还没有老得必定需要一根拐杖,我也不愿只是做父亲的拐杖!”

 无名真人缓缓说道:“你有志气,我很高兴。但即使过了十年,东方亮练成剑法,他也绝对压不倒咱们武当派,一定有人胜过他的!”

 牟一羽道:“你是说蓝玉京?”

 无名真人道:“不错,依我看用不了十年,他的剑法就可以成为天下第一。”

 牟一羽道:“他的剑法是无相真人传他的要诀的吧?”

 无名真人眉头一皱,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要练成功天下第一剑客,必须机缘加上天赋,单靠剑诀不成。你不要想法去套他的剑诀,或逼他交出来了。”

 牟一羽面上一红,说道:“我的确是曾存有私心,爹爹既然不愿孩儿那样做,孩儿自当遵命。”

 无名真人心道:“其实,我也何尝不是有过私心?”于是说道:“好了,天就快要亮了。今天的客人一定来得更多,早点回去歇一歇吧。”

 牟一羽道:“是,好在向天明已经走了,不怕他在明天的葬礼中捣乱。”

 无名真人只能心中苦笑了:“你哪知道,我的真正敌人可还不是向天明!”

 【0926:四位使者一齐来】

 回到紫霄宫,已是将近天亮时分,无名真人自知难以熟睡,便在静室打坐。

 他练的是玄门正宗内功心法,平日只要盘膝一坐,便可进入人我两忘之境,此际他心绪不宁,非但未能进入“禅定”境界,反而诸般幻相,纷至沓来,忽而好像置身于云水之间,与殷明珠(西门夫人)泛舟湖上,忽而好像醉卧于碧纱帐里,看常五娘红袖添香。突然浑身浴血的西门牧和暴跳如雷的唐二先生都扑向他,而百媚千娇的常五娘也突然化作了狰狞的女鬼……好在他灵根未断,听到道观的晨钟敲响,悚然一惊,终于还是能够从幻境中解脱出来。做起吐纳功夫,心情这才渐渐恢复宁静。

 ※      ※      ※

 朝廷派来册封掌门真人的钦使已经来到了武当山。依照惯例,钦使本是正副各一的,这次虽然也并不例外,但却多了两个齐王派来的使者。齐王开府金陵,坐镇江南,几乎可以和当今皇上分庭抗礼,是以齐王派来的这两个使者,身份虽然较次,但在一般的场合中,也获得了与朝廷钦使同等的接待。

 这四位贵客来到紫霄宫的时候,无名真人刚好做完了吐纳功夫。

 无名真人听得弟子禀报,说是一共来了四位使者,不觉有点诧异。那弟子道:“据牟师兄说,另外两位,好像是齐王的使者。”无名真人道:“哦,现在是他替我招待客人?”那弟子道:“不错,牟师兄和这几位使者,似乎都颇熟识。”无名真人心中打了个突,口里却没说什么。

 他从静室走出来,经过回廊,只见那个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仍然好像平常一样,在庭院扫地,只是当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脸上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无名真人不理睬他,径行走出前殿。只听得有个陌生人的声音说道:“我虽然追不上那个妖狐,却也打听到她的行踪。”

 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说道:“是吗?这妖狐可是难惹得很的啊,赵大人知道她到了何处?”

 无名真人吃了一惊,心道:“原来这姓班的果然是已经是投入了齐王府了。只不知那个赵大人又是谁。他们又为何要追踪常五娘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赵大人”正在说道:“那青蜂常五娘恐怕已经到了你们的武当山上!牟公子,你可得留心点啊!”

 【0927:正钦使是老相识】

 牟一羽是和常五娘一起上山的,闻言暗暗吃惊,强笑说道:“这妖妇是唐二先生的外室,人所共知,听说最近这一年来,唐二先生因为恼怒她的行为放荡,将她严加管束,不准她行走江湖了。我们和唐二先生虽然相识,一向却没往来,这次也没请他参加葬礼。那青蜂常五娘怎会无端跑到我们的武当山来?而且这个妖妇是许多人都认识的,要是她当真已经来到,决不会有直到如今尚未给人发现之理,赵大人的消息恐怕靠不住吧?”

 那“赵大人”打了个哈哈,说道:“她是怎样瞒过了唐二先生私逃出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妖妇善于改容易貌,贵派的弟子恐怕也未必能够一眼就看破她的本来面目吧?”

 牟一羽更加心里不安,暗自想道:“常五娘是乔装打扮,冒充男子,随我上山的。难道他连这件事情都已知道了?如果他完全知道真相倒不打紧,怕只怕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我是在被她胁迫之下,带她上山。”

 儿子在门内发愁,父亲则是在门外听得直皱眉头。须知牟一羽刚才说的那一番话,目的乃是恐防那个赵大人怀疑到他的父亲头上,但若碰上精明的人,有时却是少说话好过多说话的,无名真人的直皱眉头,就是恐怕儿子弄巧反拙。

 无名真人便即迈开大步,扬声说道:“钦使远来,请恕贫道有失远迎。”

 四个使者一齐站了起来。正钦使第一个上前说道:“牟兄,你不认得我么?我是特地向皇上讨这个差使,来恭贺你当上掌门的啊!”

 无名真人道:“原来是褚兄,没想到一别十年,却在这里相见。听说褚兄早已在京中得意,当上了御林军的副统领了,我也应该向褚兄补贺啊!”

 正钦使哈哈一笑,说道:“牟兄,你还是像从前一样洒脱。不过,你现在身为掌门,我也应该改个称呼了。赵副使,你上来见过掌门真人吧。”

 那“赵大人”道:“掌门真人,我和你虽是初会,但和你的公子却是刚在不久之前在金陵见过面的。”

 原来正钦使名褚千石,乃是御林军副统领,这个“赵大人”则是牟一羽在燕子矶下碰上的那个从京城跑来,在江南查案的御林军军官赵太康。

 无名真人道:“小儿在金陵多蒙赵大人照顾。不过,赵大人你的记性似乎不大好!”

 【0928:怀疑赵太康的来意】

 赵太康道:“掌门真人指的是哪一桩?”

 无名真人道:“三年前贫道五十贱辰,你似乎曾经来过舍下。”

 赵太康微笑道:“没想到掌门真人居然会知道这件事情,真是令我受宠若惊了。不过,那次我是随众祝寿,自始至终都未有机会与真人交谈,似乎也还未算得是正式相识吧?”原来当无名真人还是中州大侠牟沧浪的时候,由于他交游广阔,他做五十大寿那天,各方前来贺寿的宾客不知多少,驾客每一个都认识他,他却是未必都认识每个贺客的。这个赵太康当时尚未在御林军任职,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牟沧浪的确是不认识他的。不过,牟一羽从金陵回来,说起了这个赵太康,而且这个赵太康前来祝寿,又正是牟一羽代表父亲招待他的,牟沧浪开始知道这件事情。

 无名真人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看赵太康目蕴精光,两边太阳穴微微坟起,便知他是个内家高手。心中暗自责备自己:“怎的我当时竟没注意到此人?”同时也是不觉起了一点思疑:“他与我素没交情,何以当年来给我祝寿?若说他想藉此结交名人,他却又是自甘沉默。”一个念头,蓦地从心中升起:“莫非他这次前来,也是另有目的?”

 依照礼节,赵太康是朝廷的正钦使,跟他一起来的人,都是应该由他介绍给主人的,但他介绍了副使之后,就不作声。

 齐王派来的两个使者,一个是四大卫士之首的何老大,一个就是那曾在金陵如意坊与牟一羽赌金牌的班铁手。牟一羽对他们殊无好感,但在礼节上却又不能不给他们几分面子。赵太康既不作声,他只好介绍了。他刚说得半句:“这两位是──”只见那何老大已是满面笑容,和他的父亲握手了。

 “牟兄,你从大侠变作真人,真可说得是更上层楼,可喜可贺。王爷对你仰慕得很,上月令公子经过金陵,王爷本来要我们邀请他到王府作客的,可惜,嘿、嘿,令公子来去匆匆,令我们无法交差。是以王爷特地趁这机会,差遣我们来参加真人接任掌门的庆典,聊表对真人的尊崇。”何老大说吧,干笑几声。

 其实这次武当派虽说是同时办两件大事,但无论如何,还是以葬礼为主的。这何老大却只提接任掌门的“庆典”,说得轻一些已是“失言”,说得重一些那就是对武当派的“不敬”了。

 【0929:识时务何所指】

 无名真人淡然一笑,说道:“保初兄,咱们恐怕也有十年以上未见过面了吧?你在王府得意,那是更加可喜可贺了。小儿不懂时务,还望老兄不要见怪。”本来,“不懂世务”才是习惯的用语,他却故意把“世务”改成“时务”,这样一改,非但有“针锋相对”的意思,而且也是存心试探对方的反应的。要知俗语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俊杰”虽不一定是“反语”,通常来说,亦是含有嘲讽的意味。无名真人说自己的儿子“不懂时务”,言外之意,这个何老大自然是“识时务”的了。

 褚千石也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听得出双方“针锋相对”的意味,为了缓和气氛,便即笑道:“掌门真人当真是交游广阔,实不相瞒,我可是直到如今,才知道何兄的原来名字。”心中则在暗自思忖,“何老大是早已在齐王府充当卫士的,倘若说他是识时务的俊杰,那就恐怕不单是指这件事而言了。哼,莫非他和关外的鞑子也挂了钩?”正是由于他有这个怀疑,他和无名真人说的那句话,也就含有自我表白的意思在内,表白自己与这个何老大不过是这次一起上武当山才相识的。

 何保初也不知是否听得懂他们两个人的意思,面色毫无变化,说道:“掌门真人客气了,令郎经过金陵之时,我们招待不周,还得请令郎多多包涵呢。这位是──”他正要介绍班铁手,班铁手却已上前说道:“你们都是掌门真人的老朋友,我可不敢高攀,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掌门真人料想也不会知道我的。”

 牟一羽道:“爹爹,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班、班──”蓦地想起“铁手”只不过是个外号,他的本来名字自己可不知道。一时间不知是说出来的好还是不说出来的好了。

 无名真人也是不解因何他与自己初次见面,就发这样大的牢骚,只好微笑说道:“班大人何须这样客气?”当下也就不“请教”他的“大名”便即伸手与他相握。

 班铁手哈哈一笑,说道:“不是客气。我是名字都早已被人遗忘了,江湖上的人叫我做,嘿嘿,这个匪号说出来可是令真人见笑──”

 说至此处,他的铁手已是与无名真人接触,他用力一握,这才缓缓说道:“我是个残废人,自从装了这只铁手之后,人家就只是以‘铁手’相称,连我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啦。”一面说话,一面以铁手对无名真人施加压力。

 【0930:班铁手的来历】

 论本领,班铁手不过是和牟一羽在伯仲之间,这点他自己也知道的。怎的他却有这么大的胆子试无名真人的武功?

 原来他打的是个如意算盘,铁手不同血肉之躯,它是不怕“受伤”的,和对方角力,先就占了便宜。无名真人剑法精绝,但内功造诣如何,还是个谜(最少对他来说乃是如此),要是给他占得一点上风,那就足以扬名立万。而且,他是齐王使者的身分,即使是在最坏的情况,料想无名真人也不敢伤他。而他纵然输了,也可以一窥武当派内功的秘奥。

 哪知他根本没有料想到的情况发生了,但见无名真人神色自如,似是毫无感觉,班铁手却觉得有股热气从铁手的接合处透入体内,迅即之间,游走全身的各处大穴,班铁手半点气力都使不出来了。

 无名真人不为已甚,把手放开。班铁手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一股,说道:“真人,好,好──”何保初将他扶稳,他这才把话语说得完全:“真人,好功夫!”

 在场的都是一流高手,看得出是班铁手吃了亏,也看得出是何保初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才能令他恢复过来。褚、赵二人是口里不言,心中暗笑。牟一羽则在暗笑之余,却也禁不住心头一凛:“这何老大当真是深藏不露,原来他的内功造诣也是实属不凡。在如意坊的那次赌牌较量,倘若是他换了那个祈三的话,蓝玉京只怕未必能够胜他。”

 牟一羽想到蓝玉京,班铁手也想到了。“虽然功力深浅不同,那小子的内功路数却确是武当一派!”原来他试无名真人的功夫,目的之一就是想要弄清楚那日在如意坊令他吃了大亏的那“小子”的来历的。

 无名真人忽地微笑说道:“班大人和断魂谷的副谷主是怎么个称呼?”

 班铁手吃了一惊,说道:“掌门真人,我服了你了,居然一试就识破我的来历。”

 无名真人道:“如此说来,班大人的大名想必是上‘大’下‘豪’了?”

 班铁手苦笑道:“不措,班大超是我的哥哥。我也是黑道出身的,只不过我是被迫金盆洗手而已。我的哥哥在半年前已、已经死了。你还要知道什么?”说话之间,目光颇为异样的看着无名真人。

 无名真人道:“对不住,这件事我可是还未知道的。请班大人莫要误会我是想打听什么。”

 【0931:来意不善】

 班铁手道:“我倒想向掌门真人打听一桩事情。”

 无名真人道:“班大人请说。”

 班铁手道:“贵派是不是有一位名叫蓝玉京的弟子,最近曾经去过一趟金陵?”

 无名真人道:“不错,他是已故掌门无相真人的徒孙,在无相真人羽化之前就奉命下山,是否到过金陵,我就不知道了。班大人因何问他?”

 班铁手道:“没什么,我听说他是贵派的后起之秀,武功奇高,如果他已经回来了的话,我想见一见他。”

 无名真人不置可否,淡淡说道:“他只是本派一个末成年的弟子,班大人的耳食之言恐怕未必可靠。第三代弟子的事情,我是没功夫多管的。我也不知他回来没有。”

 ※      ※      ※

 送客之后,牟一羽道:“这班铁手恐怕就是冲着玉京来的。”

 无名真人道:“你是说在金陵发生的那件事情吗?但你好像也曾说过,当时你也认不得那个少年就是玉京的。”

 牟一羽回来还不到两天,这两天当中又是诸事纷繁,是以他虽然曾经内父亲禀告此行经过,却只能说个概梗,未及详言的。

 “不错,玉京当时乃是用了易容术的。不过,我虽然认不出他,齐王府的人却似乎早已知道了他要来到金陵的消息了。而且,他在来到金陵之前,先去过断魂谷。他在断魂谷却是未曾经过易容的。”牟一羽道。

 无名真人道:“他在断魂谷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牟一羽道:“听说副谷主班大超之死,和他也有关系。我这是从燕妹那里听来的。当时燕妹和蓝水灵正在那里。”当下,将班大超如何反叛谷主韩翔,耿玉京又如何救了韩翔一命,迫使班大超自杀的事情,一一转述给父亲听。

 无名真人皱眉道:“如此说来,那还是叫玉京不要在葬礼中露面为宜了。”

 牟一羽道:“哦,他已经回来了?”

 无名真人道:“他是昨晚回来的。但我还没有功夫和他详谈。对啦,有件事情,我也未曾问你。你回来之后,见过无量长老没有。”

 牟一羽道:“见过一次,但有很多人在旁,他没有和我说什么。爹爹,他可曾与你提过不败师兄的事?”

 【0932:不敢碰那秘密】

 无名真人道:“没有。他叫徒弟下山,事先并没有告诉我,不败迟迟不归,他也从没和我提及。”

 牟一羽道:“无量长老深沉不露,听爹爹所说的情形,恐怕他已经知道他的徒弟是死于非命了。”

 无名真人道:“你在燕子矶下的三台洞中所见,不败的死因,你没看错吧?”

 牟一羽道:“不败临死之前,一口咬定是蓝玉京下的毒手,我仔细验过,剑伤并非致命,他实际是死在外家的刚猛掌力之下的。真凶我也打听到了。”

 无名真人道:“是谁?”

 牟一羽道:“是齐王府一个姓祁的卫士,那天他是和不败一起出门的。”

 无名真人道:“不败既是王府的客人,因何他们又要杀他?”

 牟一羽道:“根据我在金陵所得的种种线索,大致可以作如下的判断。不败是带引那个祁三去暗算蓝玉京的。但他们不是蓝玉京对手,不败受了剑伤之后,蓝玉京心慌逃走,祁三恐防不败泄漏秘密,是以杀他灭口。”

 无名真人道:“你以为是哪种秘密?”

 牟一羽道:“这我就不敢妄自猜测了。他是无量长老派出去的,无量长老不知与齐王又有什么关系,总之,这、这、这──实在是牵涉太大了。”

 无名真人道:“我懂得你的意思。这件事暂时就不必查究吧。”

 牟一羽心中不以为然,说道:“但这件事关系本派名誉,终须还是要查个明白的。爹爹,依我的想法,他们要暗算玉京,恐怕也因为他们以为玉京知道了他们的某种秘密之故,并非仅仅是因为玉京助韩翔杀了班大超那样简单。”

 无名真人道:“我会查究的。但目前还有更重大的事情要我应付。”

 他沉吟半晌,终于还是决定不把聋哑道人威胁他的事情告诉儿子,只说另外一件事情。

 “齐王府的使者来意不善,咱们暂且不必管他。朝廷派来的两位使者我也有点怀疑。”无名真人说道。

 牟一羽吃一惊道:“难道朝廷也会对咱们武当派不利?还是那两个使者对爹爹怀有──”

 无名真人道:“这两个使者不一定是怀有恶意,但、但──”

 【0933:褚千石是剑神弟子】

 牟一羽何等聪明,一点便透,说道:“爹爹的意思是,他们纵然没有恶意,也是另有目的。”

 无名真人道:“不错,那赵太康似乎更加可疑。你在金陵曾与他同游,可知他的来历么?”

 牟一羽道:“他对我倒是很好,齐王府的人想要和我为难,他还是帮我的呢。不过,我只知他是御林军的军官,却不便问他来历。那个正钦使褚千石是爹爹的旧时相识,爹爹想必知道他的来历了?”

 无名真人道:“他是有剑神之称的巴山剑客过铁铮的弟子,我和他虽然不算深交,但知他的为人倒是甚为正派的。他在任职御林军之前,和许多侠义道也有交往。”

 牟一羽道:“既然如此,纵然他们另有目的,爹爹也不用担心。”

 无名真人道:“话虽如此,但他们是朝廷钦使,身份特殊,倘若完全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万一有什么咱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就难以应付得宜了。”

 牟一羽悚然一惊,说道:“爹爹所虑甚是。”

 无名真人道:“你和赵太康总算有过一段交情,不妨去找他闲聊,说不定可以听出一点口风。”

 牟一羽道:“孩儿理会。爹爹还有什么吩咐?”

 无名真人沉吟半晌,说道:“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在拜访赵太康之后,就到墓园去看看不岐吧。他昨晚受伤甚重,蓝玉京想必也还在那里服侍他的。”

 ※      ※      ※

 牟一羽离开紫霄宫,便即从太子坡走上迥龙观。迥龙观建在风景绝佳之处,平日本来就是用作招待客人的地方,此时则是专供四个使者的下榻之处。

 牟一羽正自盘算怎样才能甩开另外那三个使者,单独和赵太康晤谈,只见赵太康正在观前漫步。

 赵太康道:“牟公子,你可来得有点不巧。”

 牟一羽一怔道:“赵大人因何这样说?”

 赵太康道:“褚统领正在以静坐替代午睡,何保初和班铁手二人则是出外游览去了。我和他们合不来,没跟他们同去。”

 牟一羽心道:“那我来得可是正巧不过。”便笑道:“赵大人不想午睡,我陪赵大人走走吧。”

 牟一羽带他游览名胜,海阔天空的谈了一阵,赵太康忽道:“牟公子,你可知道班铁手的一条手臂是给谁斫去的么?”

 牟一羽摇了摇头,问道:“是谁?”

 赵太康道:“西门牧是什么人,你一定知道吧?”

 【0934:也是齐王府的人】

 牟一羽道:“你说的是曾经在二十年前做过绿林盟主的西门牧?”

 赵太康道:“不错,班铁手那条手臂就是给他斩断的。班铁手原名班大豪,他和他的哥哥班大超当时乃是和韩翔一伙的。他们集合了黑道上的许多帮派,反叛盟主西门牧,结果在一场大战中给西门牧诛戮迨尽,班铁手侥幸保得一条性命,自此消声匿迹了将近廿年。”

 牟一羽道:“原来如此。”

 赵太康道:“我说的虽然旧事,但和‘时事’恐怕也未必无关。”

 牟一羽心头一凛,问道:“赵大人指的是哪桩时事?”

 赵太康道:“西门牧是早已死了,但西门夫人还在生的。听说有人发现她的踪迹,似乎也是要来武当山的呢!当年那场绿林内哄,西门牧夫妇是联手御敌的,班铁手特地向齐王讨这个差使,我有点怀疑,恐怕他就是想找西门夫人报仇。”

 牟一羽强笑道:“有人谣传常五娘来了这里,如今又加上个西门夫人,如果是真的话,武当山可热闹了。

 赵太康道:“是否谣传,我不敢断定。但我刚刚听到一件事情,当会是真的吧?”

 牟一羽道:“什么事情?”

 赵太康道:“听说公子昨天抓住了一个偷上武当山的奸人,这个人就是那天在燕子矶下曾经和你打过一架的那两个人中之一。后来这个人突然被人暗算身亡。这件事──”

 这件事发生在紫霄宫前,当时许多人都在场的,牟一羽自是不能隐瞒,说道:“不错,是有这件事的。对啦,我记得赵大人那日曾经与我说遇,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是黑鲨帮的帮主罗江峰,不知这个人是谁,赵大人查明没有?”

 赵太康道:“本来我是不方便说的,但我相信得过公子不会鲁莽从事,那就告诉公子吧。”附近虽然没有人,但他说到这里,还是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这人名叫连横,是四笔点八脉连家子侄。他是齐王府的人!”

 牟一羽吃一惊道:“他也是齐王府的人?”

 赵太康道:“不过他和何保初、班铁手等人并不一样,他是在外边为齐王暗中效力的。”

 牟一羽道:“那么那天他们对我袭击,莫非、莫非──”

 【0935:齐王也有通敌嫌疑】

 赵太康道:“据我所知,他们那天是替齐王去查缉一位名叫蓝玉京的少年。因为这个姓蓝的少年,上一天曾经在矶下的那间小酒店中露面,并曾显露过一手惊人的武功。那天他们还未知道你是何人呢,大概只是偶然碰上的吧?”

 牟一羽回忆当时情景,说道:“不错,玉京在酒店的一张桌子上,以筷代剑,留下了一手北斗七星的剑法,在桌子上穿了七个小孔。那天我在那酒店喝酒,恰巧他们也来查问此事,或许因此引起他们的疑心,出了酒店,他们就找我动手的。实不相瞒,蓝玉京正是我的师侄。”

 赵太康道:“这就对了。他们那天和你交手,自必知道你和蓝玉京都是武当派的了。”

 牟一羽道:“依你所说,这个连横,偷上武当山,也是为了我那小侄而来的了。”

 赵太康道:“恐怕就是这样。”

 牟一羽道:“那我倒是不懂了,我那师侄只是个初出道的雏儿──”

 赵太康道:“但他是曾经到过关外的乌鲨镇的。”

 牟一羽道:“那又怎样?”心里想道:“我也曾到过那个地方呀!”

 赵太康道:“乌鲨镇上有个训练特务的秘密机关,是努尔哈赤未曾成为满洲的大汗之前就已建立的。那天和连横一起的那个黑鲨帮帮主罗江峰就是在乌鲨镇出身的,他后来在江南建立的帮会名为黑鲨帮,只把‘乌’字改为‘黑’字,恐怕也是表示源出于此的。你的师侄不过是个武当派的小弟子,按道理说是不该到那个地方的,这就难怪引起‘有关方面’人士的疑心了。”说到“有关方面”四字,声音也显得有点异样。

 牟一羽吃惊不小,说道:“如此说来,那齐王也、也──”“也是有关方面”这几个字到了唇边也不敢说出来。

 赵太康缓缓说道:“牟公子,我是因为信得过你,才把这个本来不该说的秘密告诉你的。不过,目前我们也仅是有那么一点怀疑,你知道就好,莫说出去。”

 牟一羽手心里着一把冷汗,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赵太康却道:“好了,咱们回到正题来吧。依你所说的情形,连横昨天的死于非命,是给人暗算无疑了。不知你已经查明是哪种暗器了吗?”说罢,目光炯炯的盯着牟一羽。

 【0936:证实了是青蜂针】

 牟一羽情知瞒不过他,说道:“有人怀疑是常五娘的青蜂针,其实不是。”

 赵太康道:“何以知道不是?”

 牟一羽道:“中了青蜂针的毒,脸上呈现青色,连横死时,脸色却是黑的。”

 赵太康道:“有没有在他的身上取出暗器?”

 牟一羽道:“没有,一枚小小的毒针。也不知射入他的身体哪个部份,要是用到解剖尸体的手段,似乎又嫌太过残忍了。不过在场的有一位对毒药极有研究的泉老先生,认为连横中的不是青蜂针,就是根据他的判断。”

 赵太康道:“你说的这位老先生,敢情就是有天下第三使毒高手之称的泉如镜?”“天下第三”和“极有研究”之间,当然还是颇有距离的。

 牟一羽心头一凛,但也不便修改刚才所说的话,只好说道:“不错。赵大人是否觉得他的所见有不到之处。”

 赵太康不置可否,半晌说道:“连横的尸体呢,可否让我看看?”

 牟一羽道:“已经埋葬了。不过,赵大人要看,也不困难,埋葬之处,就在前面山岗,只是薄葬。”要知他虽然有所顾忌,不想别人发掘连横的死因,但赵太康既然提出要求,于理他又不能拒绝,只好主动带他去了。

 武当弟子当然不会给连横筑坟,掩盖棺木的不过是松散的浮土,赵牟二人合力,很快就扒开了,赵太康揭起棺盖,说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你看!”

 不必他来提醒,牟一羽亦已注意到了。只见连横的脸上一片蒙蒙的青色,虽然颜色不是十分明显,但经过了一日一夜,青色未退,可知中毒之深。

 牟一羽只好说道:“如此看来,似乎真的是青蜂针了。赵大人,你、你是怎样料到的?”

 赵太康没有正面回答,却道:“牟公子,我说青蜂常五娘就在你们的武当山上,现在你该相信了吧?”

 牟一羽道:“但也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走了。”

 赵太康道:“最少她曾经来过,不但她曾经来过,唐二先生也曾经来过!”

 牟一羽情知他说的是实,但却不能不故意问道:“赵大人何所见而云然?”

 赵太康道:“只有唐二先生有那种可以在瞬息之间改变中毒肤色的药粉,而且在下药之际,要令那么多人毫无知觉,恐怕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手段!”

 【0937:暗器飞来】

 牟一羽见他变了面色,不由得心中一动,便即故意说道:“谁也知道常五娘是唐二先生的外室,他替这妖妇掩饰,那也不足为奇。”

 赵太康道:“恐怕不只是掩饰这样简单。”

 牟一羽道:“那么依赵大人之见──”

 赵太康一个个字的沉声说道:“杀人灭口!”

 牟一羽吃一惊道:“杀人灭口,这么说唐二先生也,也是──”

 赵太康叹口气道:“但愿我的所料不确。不过,照目前这个情况看来,唐二先生和常五娘都是不愿那个连横落在你们的手中的,他们用的手段虽然不同,但同样都是恐怕连横泄漏和他们有关的秘密。”他这段话,虽然还没有明白的说出来,但亦已是暗示唐、常、连三人都是一丘之貉,是和满洲人有勾结的了。

 牟一羽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赵太康对连横的尸体仔细审视,过了一会,说道:“待我把那枚青蜂针取出来,请你交给令尊,这件事应该由令尊──”

 话犹未了,忽听得有人叫道:“小心暗器!”

 说时迟,那时快,牟一羽只觉微风飒然,一枚暗器已经飞到他的眼前。

 牟一羽身手也是十分迅捷,一得那人提醒,便即拔剑出鞘,刚好迎上那枚暗器。宝剑一挥之下,把那枚暗器劈为两半。一看,却是一颗松子,牟一羽手臂酸麻,仔细看时,宝剑也损了个缺口,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与此同时,赵太康亦已用劈空掌力击落一颗松子,但那颗松子余势未衰,从他掌心擦过,仍然令得他的掌心火辣辣的作痛。

 第三颗松子落在连横的尸体上,但此际,他们都已无暇过去察看了。

 只见一条人影疾如鹰隼的逃下山去,另一条人影则迎上去阻截他。

 “嗤嗤”连声,后者似乎是发出铁莲子之类的暗器把三颗松子打落,霎眼之间,从山上逃下去的那个人早已从他的身旁掠过,看不见了。

 虽然霎眼不见,牟一羽已是感觉得到这个人似曾相识了,他是谁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赵太康正在说道:“褚大人,多谢你援手及时。”

 原来那个提醒他们的人,正是朝廷的正钦使褚千石。此时他正在踏着歪歪斜斜的脚步,好像醉汉一般向他们走来。

 【0938:不是唐门手法】

 赵太康吃一惊道:“褚大人,你怎样了?”

 褚千石苦笑道:“好厉害,我的铁莲子竟然不敌他的松子。侥幸没有受伤。”

 赵太康道:“你已经比我好得多了,换是我的话,距离那样近,我非受伤不可。刚才他打向我的那颗松子,少说也在百步开外,我用劈空掌打它,还是给它擦掌而过。”

 褚千石忙道:“快看你的手掌,擦伤了没有?”语音急促。显得甚是惊惶。

 赵太康摊开手掌,说道:“好在没有伤损皮肉。”

 褚千石吁了口气,说道:“没流血就好。”

 赵太康道:“要是流了血呢?”

 褚千石道:“那你这条命早已完了!你过去看看连横的尸体,要是我所料不错,那具尸体恐怕已经──”

 不必等他把这句话说完,赵太康和牟一羽已经看见结果了,那具尸体只有毛发尚存,其余部份,连皮带骨,都已化成一滩血水。

 赵太康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子,方始说得出话来:“那是什么毒药,是不是四川唐家的?”

 褚千石道:“唐家是否有这种化骨散,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蒙着黑面巾,看样子似是上了年纪的人,身手仍然十分矫捷!”

 赵太康道:“你认得唐二先生吧?”

 褚千石道:“十多年前曾经见过,那人不像是唐二先生。”

 赵太康道:“或者他已经用上改容易貌之术。”

 褚千石道:“那人用的也不是唐门的打暗器手法!”

 容貌还易改变,习惯了的手法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在用到这种极其高明的暗器功夫的时候。

 赵太康叹口气道:“是唐二先生还好,不是的话,我们恐怕要对付一个更厉害的敌人了。”

 ※      ※      ※

 牟一羽本来要去墓园探望不岐的,由于发生了这件意外事情,他只好改变主意,先行回去禀告父亲了。

 无名真人听罢他所说的经过,低首沉思,半晌说道:“你好像说过你在辽东曾经碰上一个武功奇高的蒙面人?”

 牟一羽瞿然一省,说道:“不错,那个人的背影是有点像我碰过的那蒙面人!”

 【0939:只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牟一羽心中藏着疑团,不觉问道:“爹爹,你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无名真人道:“不,我不知道。不过,有那么高强武功的人很少,我姑且猜猜而已。”

 牟一羽道:“看来多半就是我在辽东碰上的那个蒙面人了,唉,如果当真是那个人的话,他如今藏匿在武当山上,那可真是防不胜防了。”

 无名真人道:“你也不用着意防他,我相信他是不会伤害你的。”

 牟一羽道:“为什么?”

 无名真人道:“他的武功比你高出许多,如果他要伤害你的话,早在辽东的时侯,他就可以要了你的性命了。好了,我要静坐一会,你去墓园替我慰问不岐吧。他昨晚受的伤很重,你顺便带两颗九天琼玉丸给他。”

 牟一羽虽然觉得父亲说的有理,但不知怎的,同时也觉得他的言辞似乎有点闪烁,心里想道:“莫非爹爹还有一些什么瞒着我么?”他应了一声,跟着问道:“爹爹还有什么吩咐?”

 无名真人道:“没什么了。啊,对,你出去的时候,叫他们把玄通唤来见我。”玄通是在清虚观中管理杂工的道人。

 牟一羽没有猜错,他的父亲的确是有件事情瞒着他。自从那聋哑道人露出本来面目之后,无名真人就已知道那个蒙面人一定是他无疑了。

 只有一件事情,无名真人还想不通。那聋哑道人怎能离开武当山一个多月而没人发觉?

 ※      ※      ※

 墓园的灵房中,内进那间房间,现在就只剩下耿玉京和他的义父不岐了。他的姐姐蓝水灵在天亮时候已经回家。

 不岐好像是发梦呓,忽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呼吸急促,额上都露出青筋。

 耿玉京掌压他的风府穴,助他调匀气息,不岐醒过来了。

 他一张开眼睛,看见耿玉京坐在他的身旁,好像忘了耿玉京本来就是一直守护着他的,似醒非醒的又在叫道:“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耿玉京轻轻摇了摇他说道:“义父,我当然相信你,昨晚我已经相信你了。姐姐也都和我说了,杀害我的养父养母是那唐二先生,不是你!”

 【0940:凶手和我相似】

 不岐道:“京儿,你,你说什么?”

 耿玉京道:“你不是凶手,我已经知道了!”

 不岐道:“什么,你都知道了么?”

 耿玉京心中酸痛,说道:“义父,怎的你连昨晚的事情都忘记了么?不错,最初我怀疑你是杀我养父的凶手,但后来不是都说清楚了么?”

 不岐道:“我说的不是昨晚之事!”

 耿玉京默然说道:“你误杀我爹爹的事情,如今我也不怪你了,别提它吧!”

 不岐道:“我说的也不是这一件事情!”

 耿玉京不觉一怔,问道:“那你要说的是什么事情?”

 不岐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说的是你的外公,亦即是我的师父两湖大侠何其武被害的那件案子!”

 耿玉京知道这件案子关系极大,“啊”了一声,不敢插话。

 不岐道:“这件案子,连掌门真人都曾怀疑我是凶手!”

 耿玉京道:“不,我知道掌门真人的用意,他是恐防你自寻短见,因此要着落在你的身上把那凶手找出来!”

 不岐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跟着说道:“我知道,但说老实话,我对掌门真人也不敢十分相信,我只能相信你!”

 耿玉京道:“好,那你对我说吧!”

 不岐道:“掌门人问我当年的真相,有件事情,我是瞒住他的。师父被害那天晚上,其实我曾经回过家里!”

 耿玉京“啊”了一声,但随即说道:“义父,你见到什么?我仍然相信你不是凶手!”

 不岐面露笑容,说道:“多谢你。”于是说出那天晚上他的所见所闻。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正是那凶手逃出来的时候。师父临终之前骂的那声:‘畜牲’!我也听见了。”

 耿玉京心头颤栗,“畜牲”二字,通常只是父亲骂儿子,或者师父骂徒弟的啊!那个凶手是谁?既然不是义父,难道,难道──

 不岐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说道:“怪不得师父要骂畜牲,那个逃出来的凶手,他的面貌简直和我一模一样!而且他的背影又和你的父亲有几分相似!”

 耿玉京呆住了,过了一会,方始出得声:“有这等事!”

 【0941:自我解剖】

 说至此处,不岐脸上现出非常痛苦的神情,捶胸说道:“我真该死,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却不敢挺身和杀害师父的凶手搏斗。当时我竟然给吓得躲在暗处,甚至连大气儿都不敢抖,生怕给那凶手发现。”

 耿玉京道:“那个凶手的武功比你高出许多,当时如果你露面的话,只怕也是白饶一条性命。”

 不岐说道:“我不仅贪生怕死,还是个卑鄙小人,在这样重要的关头,我还只是为了本身的利害打算。”

 耿玉京暗自想道:“义父的行为虽然可议,也还不算太坏。就看在他能够痛悔前非这一点,我也应该原谅他了。”正想劝他不要太过自责,不岐已在继续说道:“凶手身法快极,转瞬已是越墙而去。我听得老家人何亮的脚步声跑进师父卧房,此时我本来应该进去的,可我还是未敢露面,因为我恐怕师父已是伤重垂危,他把那个凶手当作是我,倘然再见到我的话,一个可能是立即给我气死,一个可能是见面就骂,容不得我辩明,万一他就死了,我的嫌疑岂非更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耿玉京这才知道他刚才的自责乃是指这一件事,心中也是觉得义父私心太重,甚不应该。

 不岐苦笑道:“京儿,我把最见不得人的心事都对你说了吧。即使你因此杀我,我也甘死无辞!我一向妒忌你的父亲,尤其在他抢了师妹之后,我更是恨他入骨。当时,或许就是由于我的偏疑,我的确是有几分怀疑那个凶手就是你的父亲,也‘希望’那个凶手当真就是你的父亲!”

 耿玉京隐隐感到几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当下说道:“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时不管你是有心之错,或无心之错,总之,知错就好。我一出世就蒙你教养之恩,我总还是把你当作义父的,不过──”

 不岐收敛了嘴角挂着的笑意,连忙问道:“不过什么?”

 耿玉京道:“不过,怀疑也总得有几分事实做根据的,我想知道你因何怀疑我的父亲。”

 不岐道:“你不说我也要告诉你的,你知道那晚我因何赶回家吗?”

 跟着自问自答:“因为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你的父亲已经做了满洲奸细,已经从关外回来,明天就会回到家里。因此我要赶回来告诉你的外公。”

 【0942:为何不怀疑常五娘】

 耿玉京道:“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不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显得甚为尴尬,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是常五娘告诉我的。我和她有了不应该有的关系。我知道她行为不端,但也知道她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我、我这就抱了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的态度。啊,刚才我说到哪里?”

 “你说到听见何亮的脚步跑入我外公的卧房。”

 “对,正在那个时候,常五娘突然在我身边出现,示意我赶快离开,我就糊里糊涂跟她走了。

 “到了无人之处,她说,你洗脱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明天方才回去,假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而且她又告诉我一个据说是最新的消息,可以断定你的父亲就是弑师的逆徒的。”

 “那最新的消息又是什么?”

 “说是你的父亲身上藏有霍卜托的一封信。霍卜托是满洲大汗努尔哈赤的卫士,其时已经潜入京师,计划在京师谋得一官半职,为满洲人做卧底的。要是从你父亲身上搜出这封信来,就可坐实他的罪名了。”

 耿玉京忍不住道:“常五娘又怎能知道得这样清楚?”

 不岐叹道:“我当时只是想把你的父亲置于死地,她不肯说消息的来源,我亦无心追问!”

 耿玉京已经知道霍卜托就是七星剑客的儿子郭璞,便即说道:“这个霍卜托我曾经见过,他的身份虽然复杂,但我相信他不是奸细。不过,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说给你听。义父,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曾怀疑过常五娘也是满洲奸细?”

 不岐道:“经过那晚之后,我才开始怀疑。”接着说道:“第二天我和何亮一起,在盘龙山碰上你的爹娘。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并非饰辞狡辩,当时我和你的父亲搏斗,不错,你的父亲是伤在我的剑下,但其实他的剑法是远远在我之上的,致他于死的,是因为他中了常五娘的毒针!”

 耿玉京咬牙道:“我早已料到是这样的了。”

 不岐继续说道:“那封信我并没得到手,见是见过的。当时你的母亲在行囊中找出过,给了你的爹爹,后来你爹死后,不知怎的就不见了。但我总算也查明了一件事情,你爹绝对不是弑师凶手!”

 耿玉京松了口气,说道:“此事明白就好!”

 【0943:昨晚的新发现】

 不岐叹道:“可惜是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

 “我自问与人无仇,我不懂那人为何要扮成我的模样,移祸于我?”

 耿玉京道:“我看那人不是移祸于你,而是要陷害我的父亲!”

 不岐道:“你的意思是那人早已知道我对你爹怀有心病,是以特地这样做,让我怀疑是你的爹爹?”

 不岐当时的确是曾经有此怀疑,是以才会发生第二天他“误杀”师弟耿京士一事。听了默然不语。

 耿玉京道:“江湖上通晓易容术的人虽然不少,但最擅长此术的似乎还是唐仲山那老贼和得自他的真传的常五娘!”

 不岐道:“你怀疑是常五娘?”

 耿玉京道:“常五娘轻功超卓,凶手一瞥即逝之后,她很快就出现在你的身边,焉知不是她去而复回?”

 不岐道:“但那人井非女子。”

 耿玉京道:“对一个精通改容易貌的人来说,女扮男装,扮得维妙维肖,也不稀奇!”

 不岐摇头道:“不对。”

 耿玉京道:“因何不对?”

 不岐道:“那人的轻功,身法非常特别,和常五娘的身法截然不同!”

 耿玉京对常五娘的武功,当然不及不岐之深悉,只好让他自话自说了。

 不岐继续说道:“十八年来,我一直猜想不透这人是谁,直到昨晚,才有新的发现,但也还不敢说是就已揭开谜底。”

 耿玉京连忙问道:“义父,你发现了什么?”

 不岐道:“昨晚在你进来之前,有一个人曾经来过。”

 耿玉京道:“谁?”

 不岐道:“东方亮。”

 耿玉京怔了一怔道:“哦,原来东方大哥来过了。他为什么不等我呢?”

 不岐道:“那我就不知道。当时,他与掌门人交手,他们或者以为我尚在昏迷未醒,其实我已经醒了。东方亮一听得你在外面叫唤的声音,立即越墙而去。掌门人似乎也是有心放他走的,加上一掌,那一掌却是推送之力。”

 耿玉京道:“但这件事和十八年前的那件事又有何关?难道你以为──”

 【0944:不岐突遭暗算】

 不岐好似在思索什么,忽地说道:“我以前虽然也曾与东方亮交过手,却未曾见过他的轻功。”

 耿玉京道:“他的轻功怎样?”

 不岐道:“他那飞身越墙的身法,和十八年前我所见到的那个凶手的身法,正是相同!”

 耿玉京道:“东方亮是西门燕的表哥,虽然他的年纪比西门燕大得多,但顶多也不过是三十二三岁出头吧,怎能是当年凶手?”

 不岐道:“北方生长的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也长得相当高大了。你的父亲当年也不过二十岁年纪。而且,东方亮的身材不也是和你有点相像吗?”

 耿玉京摇了摇头,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够做出那件案子!”

 不岐道:“我也不敢断定凶手就是他。但他那轻功身法十分奇特,凶手即使不是他,和他一定有很深的关系。”

 耿玉京虽然年轻,思路倒是颇为周密,说道:“换句话说,所谓有很深的关系,即是曾经传授给他武功的人了。若然不是他的父亲,就是他的师父。”

 不岐道:“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

 耿玉京怔了一怔,道:“你是说他的姨母西门夫人,不对,不对,决不会是她的!”

 不岐并没反问,却道:“也说不定那个凶手和他是先后同门。只不过我们未知罢了,京儿,你、你……”

 忽然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耿玉京道:“义父,你怎么啦?”忽见他的喉头一缕鲜血射了出来。

 不岐已经死了。他突遭暗算,一命呜呼,片言只语都没留下。但他虽然说不出话,临终之际,中指却是已经伸出来的,指向窗口。

 耿玉京心道:“不错,给义父报仇要紧!”无暇思索,立即穿窗而出。

 墓园筑在紫霄峰下,他追出墓园,只见一条人影已是跑上山坡。看那人的轻功身法,只有在自己之上,决不在自己之下。

 人影转过山坳,他不是要跑上紫霄峰,而是转过方向奔向紫霄峰侧面的一个山峰。那个山峰是未曾开僻的,比紫霄峰更险!

 但耿玉京纵然明知追他不上,也是非追不可的。也不知是否天从人愿,一个奇迹突然出现了。

 【0945:曾经见过的蒙面人】

 那人不知怎的,忽然停了下来,侧着耳朵,好像在听什么。他背向耿玉京,耿玉京看不见他脸部的表情,但见他身形一闪,突然就在一块石头的后面消失了。那块巨石远看似一个整体,其实却是两块挤在一起的大石,中间有个能够藏身的缝罅的。

 耿玉京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戒备神情,但从他的这个动作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发觉敌踪,故而躲在暗处,伺机伏击。耿玉京不觉有点奇怪:“如果他发觉有人跟踪,他这样躲藏也是瞒不过背后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的。难道还另外有人躲在他的附近,又或者只是他的疑神疑鬼?”

 但此时耿玉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即全速施展轻功,向那人匿藏之处扑去。

 距离已经在三十步之内,忽听得那人一声大喝:“着!”一把碎石打了出来。

 但奇怪的是,他最先的一把石子是打向前方的,石雨纷飞,却未见有人影出现,跟着的一把石子,才是反手打向正在向他扑来的耿玉京。

 耿玉京早有准备,一招“云涌风翻”,剑势如环,把那些碎石子扫荡开去。

 一阵叮叮之声,宛如繁弦急奏,耿玉京虽然扫荡了向他飞来的碎石,虎口亦已给震得隐隐发麻。那人是将一块石头捏碎来打他的,功力之高,可想而知。倘若不是耿玉京的内功近来亦已大有进境,莫说与这人交手,只这一把碎石,恐怕就要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人已是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出乎耿玉京意料之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乌鲨镇曾经碰上的那个蒙面人。

 那蒙面人看见追来的是耿玉京,似乎也是始料之所不及,哼了一声,喝道:“你这娃儿要来找死吗?快快给我滚开!”声音干涩,极为刺耳!

 耿玉京怒从心起,喝道:“你在关外害死慧可大师,如今又害死我的义父,舍了这条性命,我也要与你拚了!”喝骂声中,已是一剑斜刺过去。这一剑,招里藏招,式中套式,端的是狠辣非常。

 蒙面人竟然不躲不闪,伸手就抢他的宝剑。耿玉京剑势陡然一转,斜削过去,满以为最少可以削断他的两根指头。哪知这人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奇妙之极,刹那之间已是变为点穴的指法,屈下四根指头,只有中指点向他的关元穴。高手搏斗,只争毫发之差,他屈下四指,刚好避开剑锋。但中指却已堪堪点到耿玉京的脉门了。

 【0946:目无全牛】

 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耿玉京陡地一矮身形,剑尖反挑对方小腹。蒙面人只道他的招数已经使老,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余势未衰,在如此情形之厂,蒙面人倘若继续强攻,势必两败俱伤不可!蒙面人只好吞胸吸腹,先行避招。高手搏斗,只差毫黍,耿玉京的剑尖就差了那么一点儿,连对方的衣裳都未沾上。但那蒙面人由于吞胸吸腹,身躯缩后几寸,他的指尖也就未能点着耿玉京的穴道了。

 掌风剑影之中,双方倏的由合而分。表面看来,大家都没吃亏,但耿玉京的脉门已是火辣辣作痛,须知蒙面人的内功比他深厚得多,指头虽没点着他的穴道,那股劲道,已是足以令他虎口酸麻。

 耿玉京吸一口气,剑走轻灵,继续采取攻势。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出剑的劲道虽然不足,但已是极尽轻灵翔动之妙。蒙面人倘若不能一掌将他打死,可还当真不敢欺近他的身前!

 蒙面人饶是胜券稳操,也不禁心头微凛:“相隔不过数月,这娃儿的剑法竟然精进如斯,若不杀他,终是后患!唉,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又怎能下这毒手。”心神稍分之际,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蒙面人的衣袖给剑尖划开了一道裂缝!蒙面人一咬牙龈,心道:“这娃儿与我缠斗不休,只怕还有强敌在旁窥伺,罢了,罢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只好让这小鬼去见阎王吧!”杀机一起,迅即虚劈两掌,退了三步。他这是倚仗功力深厚的以退为进的打法。他的劈空掌已足以抵挡对方攻势,只待对方气力稍衰,他的虚招立即就可变为实招,取对方性命。

 不过片刻,耿玉京呼吸已是为之不舒。蓦地想起师祖所传心法“任他如泰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接着,慧可大师在断魂谷石室中给他讲解的“庖丁解牛”的妙理也似一道灵光从他心头闪过,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睹,以目睹而目无全牛。耿玉京一悟妙理,遂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中所见,只有蒙面人的一双手掌。剑法也更进一层,好像不是用手使剑,而是用心来使剑,跟着对方掌势的变化,随心所欲,乘瑕抵隙,着着争先。如此一来,他使剑已是便无须使用多少气力,蒙面人的“耗”字诀就难以见效了。蒙面人的内里虽候,但在剧斗中也是要消耗的,久战下去,胜负难料!蒙面人看出这个破绽,立使险招!

 【0947:手下留情】

 蒙面人掌法倏变,好像提笔写字一般,点、撇、勾、捺,每一笔都是凌厉异常。耿玉京不为所动,眼神不离他的掌心。蒙面人扑上前来,耿玉京唰的一剑就向他的掌心刺去。掌心的劳宫穴若是给剑尖刺穿,多好的内功也要废了。

 但这一着早已在蒙面人意料之中,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双掌已是划出一道圈圈,从掌法变为剑法!耿玉京做梦也想不到这蒙面人竟然能够以掌代剑,使出太极剑法,而且正是可以克制他此际所使的这招“白虹贯日”的剑法。

 在这危急关头,耿玉京参悟的上乘剑理发挥了妙用,只见他剑尖一抖,陡然飞起了七朵剑花,从“白虹贯日”倏的就变为“七星伴月”,蒙面人的七处要害同时被攻,倘若还是要硬抢他的宝剑,身上势必添了几个窟窿。

 耿玉京这一招随机应变的反击,本来可说是已经到了剑法通玄的化境,但不料这一招也是业已在蒙面人所算之中。

 两人动作都是快到了极点,几乎是在同时变招。蒙面人的双掌划着圈圈,圈子未曾合拢,已是滴溜溜一个转身。无须用手帮忙,一个“金蝉脱壳”,身上穿的外衣已经解开,飞了起来。好像化成了一片乌云,朝着耿玉京当头罩下!

 耿玉京剑光飞舞,蒙面人的那件外衣在他的剑光中化成了片片蝴蝶!但在这瞬间,耿玉京的目光由于被“乌云”遮掩,却已看不清对方掌势的变化了。

 蒙面人抓着这瞬息即逝的时机,轻飘飘的一掌向耿玉京打来。无声无息,倏忽而来,但蕴藏的内力却是非同小可。

 眼看耿玉京就要伤在他的掌下,蒙面人忽然想到耿玉京小时候和他戏耍的情景,他在武当山这么漫长的岁月之中,心境是十分寂寞的,除了无相真人之外,和他最亲近的人就是这个小孩子。“唉,我怎能如此?即使不念无相真人对我之恩,我也不能毁了他的一生啊!”他这一掌本来可以打得耿玉京不死也要重伤的,心念一动,硬生生的收了七分内力,只想一掌把耿玉京打得晕了过去,也就算了。

 不料耿玉京的内功造诣,已是在他估计之上,只听得耿玉京“哎哟”一声,脚步踉跄,却并未跌倒,说时迟,那时快,耿玉京的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已是刺到他的面门!

 【0948:露出庐山真面】

 但在这生死立判的时候,耿玉京的心念亦是有如电转,委实下不了决心──是杀他呢?还是不杀他呢?

 他是领教过这蒙面人的本领的,蒙面人刚刚那一掌对他手下留情,他怎会不知?和上一次他在乌鲨镇和那蒙面人交手的情形如出一辙!亦即是说,蒙面人对他手下留情,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了!

 “他两次可以杀我而不杀我,我怎么可以一剑就取了他的性命?”

 “但义父之仇,我又怎么可以下报?还有慧可大师的一条性命,难道也可以让它平白送掉不成?”

 心念电转之际,他唰的一剑,已是刺到了蒙面人的面门。

 但这一剑却是划得很轻很轻,只不过是划破了那蒙面人的面巾,连一片皮肉都没伤着!

 “哼,我倒要看你是──”

 一个“谁”字,没说出口,耿玉京就呆住了。

 他已经看见了那蒙面人的庐山真面目!

 当真是恐怕连做梦都想不到,这蒙面人就是服侍无相真人的聋哑道人。

 在这十多年中,几乎是朝夕和他相见的人。

 如今他才知道那聋哑道人伛偻的身型,痴呆的表情,都是假装的。

 但此际,他挑开了聋哑人的蒙面巾,聋哑道人倏的又恢复了平日的形状了。

 耿玉京失声道:“是你!”

 “聋哑”道人忽地苦笑道:“玉京,你错过了杀我的机会,你可莫要怪我对不住你了!”

 说到“对不住”三字,手起掌落,耿玉京的心头还在一片混乱,登时就给他打得不省人事。也不知是死还是活了。

 ※      ※      ※

 这个时刻,也正是牟一羽踏进墓园的时刻。

 他走入不岐的卧室,没看见耿玉京,已是有点奇怪,再仔细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不岐侧身躺在床上,脸上似乎蒙着一层青气。他叫了不岐两声,不岐动也不动。

 他走近去把不岐的身躯扳转来面对着他,只见不岐的喉头,鲜血还在汩汩留下。

 就在此时,猛听得有人喝道:“牟一羽,你干得好事!”

 牟一羽放下不岐的尸体,转过身来,只见何保初和班铁手二人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0949:留下了血手印】

 牟一羽怒道:“你们胡说什么?”

 班铁手冷笑道:“你做都做得出来,怕我们说吗?”

 牟一羽忍无可忍,大怒喝道:“给我滚出去!”

 何保初和班铁手并不一样,他看起来倒似是“心平气和”,微笑道:“我们好歹部是客人,这是你们武当派对待客人的‘礼貌’吗?”

 牟一羽道:“做客人也该懂得做客人的规矩,这里是我们已故掌门的墓园,他的灵柩还停在这儿,未曾下葬,你们进来做什么?”

 班铁手道:“你又进来做什么?”

 牟一羽道:“这是我的事!”

 何保初淡淡说道:“但在这墓园里面,好像不仅是只有无相真人的一具尸体!”

 班铁手接着便道:“对啦,这位不岐道长又是怎样变成死人的,如果你说这不是你干的‘好事’,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们吧!”

 牟一羽知道他们意图陷害,拔剑便往外冲,喝道:“事情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用不着你们多管!”

 班铁手早已堵住门口,冷笑说道:“你不是心虚,何必逃跑?”

 牟一羽唰的一剑刺去,只听得“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青铜剑碰着了铁手,班铁手的“手”没有给他斩断,倒是他的剑损了一个缺口了。

 论武功,牟一羽并不输于班铁手,但他吃亏在碰着的不是“血肉之躯”,班铁手以“铁手”应敌,根本就不用顾忌他的利剑。急切之间,牟一羽哪里冲得出去。

 何保初撕下了不岐的一幅衣裳,回过头来,微笑说道:“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我看大家还是停下来,好好的谈一谈吧,不必打了。牟公子,我这是为了你的好!”

 原来牟一羽刚才把不岐的尸体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已是染了血的,何保初撕下的那幅衣裳,正是留着他的一个血手印。

 牟一羽怒道:“岂有此理,你以为我是凶手?”

 何保初道:“我知道不是你,只不过和令尊有关而已。这个凶手是令尊请来的,你大概只是想帮令尊消灭罪证吧?可惜你反而留下了多一重罪证,只能自叹运气不好,碰上我们了。不过,你既不是主谋,也不是帮凶,你要走我们也可以让你走的。”

 【0950:威胁牟一羽】

 他这么一说,牟一羽倒是不能走了。

 “何老大,你是王府使者的身份,可不能含血喷人!”牟一羽道。

 何保初摇了摇头,说道:“牟公子,你先别把我当作是怀有恶意的好不好?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牟一羽道:“好,那就请你把凭据拿出来吧!”

 与此同时,班铁手也在装模作样的说道:“什么,原来这不是牟一羽干的‘好事’么?那么,这个凶手是谁?”

 何保初缓缓说道:“凶手是谁,你们只要一看不岐道长的尸身就明白了。牟公子,你是知道青蜂针的毒性的,你看,这不是显明的事实摆在眼前?”

 牟一羽刚刚进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只是尸体的面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气,此时仔细一看,已经是整张脸孔都变得铁青。喉头的伤口处也露出了针尖。

 牟一羽尚未知道常五娘已经落在那聋哑道人的手里,射毙不岐的那枚青蜂针是聋哑道人从常五娘那里得来的,他只道常五娘是还躲山上,这件事当真是她所为。

 由于不明真相,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即使是那妖妇所为,也不能说是和我的爹爹有关啊。”

 何保初似笑非笑说道:“牟公子,真人面前,何必还说假话。令尊和常五娘的关系非比寻常,我不信你全无知闻。嘿嘿,他们的私情纵然不是天下皆知,知道的人似乎也还不少!”

 说至此处,声调一变,用一种好像关心老朋友的亲切口吻说道:“我不是想毁掉令尊,所以我才想你不必遮瞒,与我们真诚合作!”

 牟一羽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爹爹决不会主使别人来谋害不岐师兄的。他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班铁手道:“理由很简单,不岐道人是无相真人硕果仅存的弟子,不把他除去,你爹爹的掌门位子就坐得不安稳!”

 牟一羽怒道:“我爹爹岂是这样的人?”

 何保初冷冷说道:“令尊是怎样的人,只凭你说是不行的,要别人相信才成。别人会问,凭常五娘这点道行,她怎能瞒得过武当派一众高手的眼睛,如入熟人之境的偷进墓园,害了不岐道长。没人在暗中大力帮忙,她上武当山也难!”

 【0951:要你们父子效忠王爷】

 牟一羽拚着牺牲自己,硬着头皮说道:“我会告诉大家,我是在那妖妇胁迫之下,让她乔装打扮,将她带上武当山的。一切过错,全都在我,与我爹爹无关!”

 何保初冷笑道:“你聪明一世,却恁地糊涂一时!你这样说,只有更加令人怀疑你的父亲。何况,嘿嘿……”他发出了阴阳怪气的笑声,一面笑,一面扬起了那幅从不岐身上撕下来的,有着牟一羽血手印的衣裳。

 他没有说下去,但牟一羽已是懂得他的意思了。他是要用这血手印作为证物,证明牟一羽是协助常五娘行凶的助手,有了他们的指控,用不着加油添酱,但谁也会认定在幕后主谋的就是他的爹爹──武当派的掌门牟沧浪。

 “你,你,你──”牟一羽气得说不出话了。

 何保初皮笑肉不笑的咳了一声,说道:“我作这样的指控,可能是有点冤了你。但谁叫你不肯和我们合作呢?”

 牟一羽知道生气也没有用,只好装作屈服的样子,软弱无力的说道:“那你们想要怎样?”

 何保初道:“没怎么样,只不过是要你们父子好像连横那样!”

 连横就是那个在燕子矶下袭击牟一羽的人,也就是昨天在武当山上死在青蜂针之下的那个人。牟一羽变了面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保初道:“我举这个人做例子,是好让你明白得透彻一些,绝无咒你们父子死于非命的意思在内。连横是暗中为王爷出力的人,但在江湖上却是没人知道他的这个身份的。”

 牟一羽哼了一声道:“你是要我做王爷的走狗!”

 何保初干笑道:“别说得这样难听好不好?你们若是肯为王爷效忠,以你们父子的地位,当然决非连横这类的人所可相提并论,有天大的好处等看你们呢!”

 牟一羽心中一动,说道:“有什么好处,可否说来听听?”

 何保初道:“第一,令尊可以坐稳掌门人的位子。即使有人和他作对,我们也可以为他解。”

 牟一羽道:“听你的口气,似乎现在已经有人要谋夺我爹爹的掌门之位?”

 【0952:签不签卖身契】

 何保初道:“是否如此,恕难奉告。但知道得最清楚的莫过于令尊。你大可以回去问他。”

 牟一羽道:“还有没有别的好处?”

 何保初道:“富贵荣华,说之不尽。”

 牟一羽故意轻蔑一笑:“可惜这些都不是我们所想要的。”

 何保初道:“那你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比如说,王爷可以令得你们武当派更加昌盛,压倒少林,可以令得令尊成为武林中地位最高的人物!嘿嘿,不过令尊若是不肯就范的话,王爷也可以铲平武当!”

 牟一羽道:“听你的口气;王爷似乎已经不是王爷了!”

 何保初翻起白眼道:“是什么?”

 牟一羽道:“那么大的权力,和皇帝也差不多了吧?”

 何保初大笑道:“你这话倒是说得一点不错!王爷即使要做皇上,那也没有什么艰难!”

 牟一羽道:“如此说来,王爷想必是有极有力的外援了?”

 何保初这才发觉自己有点得意忘形,喝道:“你问得太多了,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牟一羽道:“但你们要我效忠王爷,却又不把我当作自己人看待,似乎不大公平吧?”

 何保初道:“你们父子答应之后,我们自会告诉你的。”

 牟一羽道:“兹事体大,我可不能替爹爹作主!”

 何保初道:“你回去把利害告诉令尊,明天我等你的回音。不过,你这一份效忠书可得现在就签!”

 牟一羽道:“哦,还得签什么效忠书吗?”

 何保初道:“这个当然。口说无凭,你不签字,我们怎能相信你是真心?”

 那份效忠书是早就准备好的,何保初拿了出来,说道:“尸体上血还未干,你用指头蘸血,就在这里签上大名吧!”

 是签呢还是不签?牟一羽当然明白签了效忠书就等于签上卖身契。他面临有生以来最大的考验了。

 ※      ※      ※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耿玉京开始有了知觉,渐渐醒过来了。

 【0953:郑铁岗父女出现】

 他发觉自己是躺在地上,头顶是黑黝黝的石岩,有月牙形的缺口,阳光从缺口射进来,不很明亮,周围景物依稀可见。

 虽然已经开始醒来,脑袋还是有昏眩的感觉。眼前好像有无数闪烁的金星。他想坐起来,却软绵绵的使不出气力。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耿玉京但觉一片茫然,他也不知有没有人在这个地方,不觉就叫了出来。

 一双好像温玉的手臂扶着他,跟着一个好像十分熟悉的少女声音,又惊又喜的说道:“爷爷,他醒来了!”

 “你是──”

 那少女俯下头来看他,柔声说道:“你看清楚,你认不得我了么?”

 “啊,你,你是巧儿!我、我,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知觉是恢复了,记忆可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郑巧儿已是松了口气,说道:“好,你还认得我。现在,你不要多问,待一会儿,你就会自己明白的。爷爷来看你了。”

 果然一个老人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正是巧儿的父亲郑铁岗。

 郑铁岗道:“别忙说活,吞了这颗药丸,再歇一会。”一颗碧绿色的药丸纳入耿玉京口中。跟着拿一个盛满水的葫芦,给他喝了一口清冽的泉水。

 不过片刻,耿玉京全身都有了清凉的感觉,眼前飞舞的金星消失了,他记起了他和那个聋哑道人的搏斗,他挑开那聋哑道人的蒙面人,聋哑道人一掌向他劈下……

 此时他也看得更加清楚了,他看见了郑铁岗的手腕有一道好像给烧红铁块烙过的指印。

 他明白了,失声说道:“爷爷,原来是你救了我的性命,你,你没事吧?”

 郑铁岗苦笑道:“并不完全是我的功劳,要不是那个人手下留情,我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郑巧儿道:“爷爷和那人对了一掌,就把你抢了过来逃跑。”

 郑铁岗续道:“说来惭愧,我号称铁掌,掌力可是比不上他,好在他也没追赶。我没受伤,你的伤也不如我初时想像的那样严重。只不过恐怕还得调养三两天。”

 【0954:已经躺了一天一夜】

 耿玉京道:“啊,我还得在这里躺上个三两天么?”

 郑铁岗道:“这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若不是那人手下留情,而你的内功又颇有根底,最少也得十天八天!”

 耿玉京急道:“爷爷,我可不能躺着过这三天。”

 郑铁岗笑道:“我还没有说完呢,你急什么。我说的三两天,说的是你可以恢复如常所需的时间。并不是动也不能一动的。”

 耿玉京道:“那么明天我可以像普通人那样走动了吧?”

 郑铁岗道:“当然可以。到了明天,你非但可以像常人一样走动,还可以恢复一两分武功的。不过,你一定得净心调养,不能焦急,也不能胡思乱想。”

 耿玉京这才松了口气,说道:“只要明天能够走动,我就别无他求了。”

 郑铁岗道:“好,那你好好睡一觉吧。”

 耿玉京道:“我睡不着。”

 郑铁岗皱眉道:“你静下心神,就能睡着了。我刚刚和你说过的,叫你别再胡思乱想──”

 耿玉京道:“爷爷,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郑铁岗道:“唉,你这孩子,好,你说吧。”

 耿玉京道:“爷爷,你见多识广,你和那人交过手,可知道他是谁吗?”

 郑铁岗一怔道:“他对你颇有爱惜之心,我以为你早已知道他了。”

 耿玉京道:“不错,他是我一个十分熟悉的人,但在今日之前,我只知道他是服侍我师祖的那个聋哑道人。却不知他本来身份。”

 郑铁岗道:“你听人说过三十年前名播江湖的小五义么?”

 耿玉京道:“曾听得慧可大师说过。”

 郑铁岗道:“他就是小五义中的老二王晦闻。年纪却比老大七星剑客郭东来还大一些,武功也和郭东来不相伯仲的。”说罢叹道:“原来这三十年来,他躲在武当山上,怪不得没人知道他的消息。”

 耿玉京心乱如麻,过了一会,说道:“真想不到他竟会是杀我义父的凶手,他对我本来是很好的。他、他走了吗?”

 郑巧儿道:“昨天就已走了。但是不是已经走下了武当山,我就不知道了!”

 耿玉京吃一惊道:“什么?你,你说的是昨天──”

 郑巧儿噗嗤一笑道:“你不知道吗?你在这里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

 【0955:要去参加葬礼】

 耿玉京失声道:“什么,我已经躺了一天一夜,那、那现在是什么时分?”

 郑巧儿到洞口一看,说道:“看来,恐怕是将近正午的时分了。”

 耿玉京叫声“不好!”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立即便跳起来。但可惜只能支持片刻,刚要迈开脚步,又似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了。

 郑巧儿连忙扶他躺下,嗔道;“你、你干什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却一点不知爱惜!”

 耿玉京道:“师祖的葬礼定在今日午时举行,再迟就来不及了!”

 郑巧儿道:“哦,你还想给师祖送葬?”

 耿玉京道:“我是他最疼爱的徒孙,我特地从关外赶回来,为的就是给他送葬。要是不能让我尽这点心意,我这一生都将引为遗憾!”说话之时,一双眼睛却不是望着巧儿而是望着郑铁岗。目光流露求助的神情。

 郑巧儿道:“你知不知道齐王派了两个使者来参加葬礼,你和他们是曾经在金陵结下梁子的?”

 耿玉京道:“天大的事情我都不管,害怕两个鹰爪不成?我不信他们敢当众将我吃掉!”

 郑巧儿道:“你刚刚说过别无他求的!”

 耿玉京道:“那是因为我以为还是昨天。我是这样说的:只要明天能够走动,我就别无他求。但我刚才说的明天就正是今天啊!”

 郑巧儿驳不过他,只能撅着嘴儿,和他一样,望向爷爷了。

 郑铁岗叹道:“无相真人是我最尊敬的前辈,我也不想京儿留下终生遗憾。好,京儿,我助你达成这份心愿。”当下默运玄功,手掌贴着耿玉京的背心,真气源源不绝的输送进去。

 耿玉京只觉体内如焚,但不过片刻,已是气血畅通,他想说:“够了,够了。”但苦于说不出来。渐渐,在外力导引之下,他本身的真气亦已能够凝聚起来,纳入丹田了。燠热之感消失,精神为之一振。郑铁岗似乎知道他的反应,这才放开了手,说道:“暂时我只能为你恢复五分功力,但这五分功力也还是不能持久的。你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胡乱使用!”

 就在此时,只听得钟声连续不断的传来,无相真人的葬礼已经开始了。正是:师门恩厚难图报,万里归来尽孝思。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投诉建议

感谢您的投诉及建议,我们将在3个工作日内处理。